（原标题：管涛：Libra对各国来说都是严峻挑战 短期恐难落实）
▲管涛（武汉大学董辐礽讲座教授）
2019年8月1日，在由网易财经智库——网易研究局、巨丰财经、金砖智库CBGG和清泉研究院联合主办的大型经济论坛——“中国经济报告—Libra：数字货币的未来还是潘多拉魔盒？”上，武汉大学董辐礽讲座教授管涛表示，从实操的角度来看，Libra的启动和监管上有三方面的问题：
第一，Libra的币值稳定性。大家之所以不认为比特币是一个资产，是因为其波动性很大，Libra的计划书明确地提高为了提高币值的稳定性。且Libra从问世开始，本身就没有去瞄准境内市场，它的主攻方向就是进行跨境交易，真的要推广使用的话，Libra应该盯美元。
第二，Libra的金融普惠性。根据Facebook的财报消息，到二季度末全球月平均活跃用户Facebook是24.1亿，其中70%以上的用户是在欧美以外的地区，是在发展中国家、新兴市场。所以Libra有一个很宏伟的计划就是穷人用得起Libra。
第三，Libra的跨境监管难题。Libra到现实社会去使用，它的主攻方向是跨境的支付。正常的情况下，金融监管和交易数据都属于机密数据，不会轻易的让步，这种情况下要求相关的机构向所在地的监管部门申请牌照或者是许可，履行反洗钱的义务，政府都是不放心的。
另外，管涛还认为，Libra计划不仅对发展中国家、对发达国家包括美国也提出了严峻的挑战，短期内恐难落实。对中国来说，对数字货币计划不必人云亦云，在金融创新的过程中，坚持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处理好创新和监管的关系，要认清金融的本源，坚持实质重于形式，穿过现象看本质，最后应该坚持内外资一视同仁，坚持持牌监管。
以下为部分演讲实录：
主持人：接下来有请武汉大学懂辐礽讲座教授管涛先生演讲，他的主题是Libra的使用和监管难题——美丽的泡沫。大家掌声欢迎！
管涛：谢谢主持人，刚刚李院长张所长都作了非常精彩的发言，在座很多在技术方面是专家。我自己对Libra这个事在理论上没有李院长、张所长造诣那么深，技术上也不是精准。我原来在监管部门，从实操的角度我们来探讨一下，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如果我们用Libra货币的话，启动和监管上有哪些问题。
第一，Libra的币值稳定的问题，之前大家对比特币之类的数字资产的议论很多。大家之所以不认为比特币是一个资产，很大的一个原因是波动性很大，Libra的计划书明确地提高为了提高币值的稳定性，采取盯住一篮子货币的做法，是不是这样币值就一定的稳定呢？我们有一个SDR，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每天会通过SDR的篮子货币来做兑换率。对人民币来讲，整个篮子货币有人民币、英镑、日元、欧元还有美元，对人民币而言，人民币兑美元汇率的活动性，小于人民币对SDR的篮子货币的波动率，汇改以前的是这样的。但8月汇改以后我们确实是看到人民币兑美元的波动率是大于对SDR的波动率这是人民币的观察。
我们再看剩下的四种货币，因为美元兑美元就没有可说德勒，英镑、日元、欧元，在这三种货币中很有意思的是，只有欧元兑美元汇率的波动大于欧元兑SDR的波动率，英镑和日元都是小于的。
再从篮子货币对SDR的波动率来看，人民币波动率是最低的，美元的是次之，英镑、日元、欧元兑SDR的波动率在五个篮子中都是偏高的。有可能取不同的观察时间段得出的结论是不一样的。我只是说明，你说盯住篮子货币的波动率，币值更加稳定并不是想当然的事情，我们不是去做体力活，我们不是做空对空的理论，但通过分析，我们发现这并不是必然的。
为什么美元的波动率相对比较低，是因为美元是国际上主要的交易货币，有流动性的优势，所以波动率就相对比较强，交易越多，流动性越强的资产的价值要更稳定。所以从波动率的角度来考虑，使用Libra的跨境支付的成本不一定必然低于主权货币作为跨境支付的手段。
还有一个是李院长提到一个概念，Libra是一个代币，确确实实，如果Libra在币圈内是可以兑换的，但只要出圈就会涉及到兑换的问题。我们想当然把Libra当成一个外币。要兑换成人民币使用，我们取了一天7月24日中行的现汇买卖价看买卖的差价可以看到美元的现汇买卖差价是0.42%，港币和澳门元人民币是0.39，日元、英镑兑人民币的买卖差价是0.78到0.8，高于兑美元的买卖差价。为什么？是因为美元是国际上的主要交易币种，每天交易的外币中，美元的占比是90%，它是双边计算，总比重应该是200%，美元占了90%。所以，美元在绝大部分的国家交易成本都是比较低的，兑换的价格都是比较优势的。而其他的货币，大概率实现都是小币种，我相信，Libra在推出之初甚至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从兑换的价格来讲，在中国和其他很多的国家都是一个小问题，都会交易的成本比对直接兑美元的交易成本要高，在Libra的自己的圈里转账，拿出来兑换成本是比用美元的成本要高的。对中国人来讲，要出境旅行，拿美元在全世界是可以通用，交易成本比较低，或者在中国把它兑换好，但在中国兑换的成本有可能还是比拿美元兑换的成本还是要高的。
大家都知道，中国的移动支付像微信还有支付宝之类的，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发家起源于境内的支付，但我要告诉你，即便有Libra问世，美国人大概率是在美国不会去用Libra来支付，为什么？因为在美国是不可能有Libra标价的商品和服务的提供的，因为任何正常的主权国家，都不会允许外币在境内结算和计价。包括在香港，标是人民币，很多的商场是标人民币和港币的商品价格，但大部分是只标港币的价格，在美国基本上不会再标，哪怕是在免税店也不会用欧元的价格。用Libra都是要转换的，除非美国人对尝试新鲜事物非常有特殊的爱好，花点小钱尝试Libra怎么用，大概率不会用Libra在美国做消费支付。
所以这个意义上来讲，Libra从问世开始，可能本身就没有这种优势去瞄准境内市场，所以它的主攻方向就是进行跨境交易。
所以这个意义上来讲，真的要便于推广使用的话，我觉得Libra是应该是盯美元，因为一篮子货币并不一定比美元便宜。还有要说扩张美元霸权，还不用Facebook、Libra协会的网络优势，直接以美元推广、扩张美元霸权。这是一个观察。
第二个观察是Libra的金融普惠性。根据Facebook的财报最新的消息，到金融的二季度末，全球月平均活跃用户Facebook是24.1亿。其中70%以上的用户是在欧美以外的地区，是在发展中国家、新兴市场。全球用Facebook最多的不是美国，是印度。所以Libra有一个很宏伟的计划就是穷人用得起Libra。
但是不是这样？Libra这个计划为了推广，Facebook在美国设立了Calibra数字钱包的业务许可，但我想大概率Calibra不可能在全球通行，是要到当地申请资格拿牌照。哪怕是在美国一个外资机构要吸收当地的居民存款，是要求子公司是一个独立的法人，也不可能是以非商业存在的方式吸收军民存款，你的钱要放在账上，这个钱包就是一个账户了。我想大概率事件，要做的话，要么是Calibra到当地去申请牌照，要么是发展加盟会员。让当地的机构加入到Libra协会去，但这不取决于Facebook和Libra协会的一厢情愿，而要取得当地监管部门的支持。
当然可能有一些落后的国家和地区根本就没有消费者权利的保护意识，但我觉得要进入中国这样一个相对已经发展起来的市场，而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市场，肯定要在这方面去下工夫。
我们获得比特币有一种方式是通过挖矿的方式，但Libra一个重要的方式是通过对价的方式，我想大概率事件在落后的国家和地区，当地的确认是不可能用当地的不可兑换货币，汇率波动很大，甚至是存在多重汇率的货币，直接去购买获得Libra币的。大概率事件是用硬通货，用外部通货，我想Libra是不会收缅甸币或者是委内瑞拉币的，因为没法儿用出去。所以，外汇对很多国家，对穷人来说收获的渠道是比较少的。有很多人会波Libra作为一个储值手段，但我个人认为，这种情况不能排除，但不一定会更好。现在想持有外汇资产的那些穷人已经有办法，在落后地区想持有外汇资产的到早就有办法改出去，8月汇改以后，中国的富人早就开始干了。等到人民币贬值了，都是贬值的资产投出去。Libra动美元化程度比较高的地区有一定的刺激，但情况会更严重。
对穷人来讲，面新的是怎么去管理关于篮子货币的汇率波动风险，人民币对美元的双边货币比较直观，而且还有产品，可是Libra这个东西出来以后，一个篮子货币这个风险怎么管？大家都知道2015年中国干的一件事就是发木兰债（音），用SDR在中国境内发，但还是要还原成原货币，到底是作为日元使用还是作为欧元使用。Libra在市场上是没有交易，没有相应的金融资产负债的，这个比较困难。
第三个问题，就是Libra的跨境监管难题。
刚才我们讲，Libra开始的定位是篮子货币，这是在虚拟社会中有的。这种情况下，就是一个概率，到现实社会去使用，所以它的主攻方向其实不是境内收付而是跨境的支付。那就带来两个问题，一个是反洗钱的问题还有外汇管理的问题。反洗钱重要的是KYC，克服身份认证，Libra协会发展了20多个会员，绝大部分是没有反洗钱的能力也没有相关的安排的。Facebook我没有在中国的账户，我不知道没有实名认证，但我知道微信的认证程序，不是银行业为真正更加严格的实名认证，基本上报一个身份证号，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个KYC可不是简单的你说什么是什么，按照三反的要求，了解客户还要了解业务，客户是做什么的，还有一个是尽职调查。Libra协会里的那些机构绝大部分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制度安排的。所以，Facebook明确地把KYC的资质甩锅给相关的机构，谁要申请业务谁去负责。他为什么要甩锅，是因为没有这方面的能力。
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Libra一旦要履行反洗钱义务，谁来履行，到底向谁报告？因为只有有这个账户，在虚拟空间里，实际上就很难定义它到底是区域名还是非区域名身份，也很难定义是境内身份还是境外的身份，在虚拟的世界里你如何去判断是是不知道的。还有你到底告诉哪些信息，按照美国人的想法是所有的信息都给你，落后的国家没有这方面的国家相关安全的意识，可能不在意，可是像中国这样一个中等收入的发展中国家，肯定有这方面的意识。像中国这方面的肯定不愿意随需应变把跟美国无关的交易跟美国进行分享，甚至有可能中国还拿不到他们的相关信息。
大概率的事件，正常的情况下，因为金融监管和交易数据都是属于机密的数据，不会轻易的让步，这种情况下要求相关的机构向所在地的监管部门申请牌照或者是许可，履行反洗钱的义务，中国肯定会要求给我报告。
但即便是这样美国人也不可能放心的，因为美国人的反洗钱的要求是出于自己安全的考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家知道有外币现钞调令业务，美国并没有说符合什么条件才能做外币现钞业务，但有一个基本的要求，反洗钱的要求很高，你可以比较容易拿到业务许可，但很可能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反洗钱的一些法律，平时辛辛苦苦赚一点钱，一旦触犯了反洗钱的法律，所以在国际市场上做外币现钞调运业务的机构非常少，很多机构是罚几次就不敢做了，因为美国要求是很高的。而在中国，要开一个账号去银行办业务，办个十几分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稍微长一点我们客户就会以上帝的名义开始闹情绪、找麻烦。但要到美国的银行去开一个账户，几个小时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而且有可能直接被拒，因为人家不但要看你的身份证明有没有护照，人家还要问你为什么开这个账户，你的合法性是怎样的。所以，美国的反洗钱的要求跟一般的是不一样的。这就是为什么7月份的听证会，美国的议员说，你要搞起来，对美国人潜在的威胁堪比911事件，把世界各地的机构，如果愿意符合条件加入的话，都可以加入这个网络，让他们自己在当地履行他们反洗钱的义务，只要到这个虚拟空间里，我认为美国是不会放行的。
外部管理，从好的方面来讲，相当多的外国货币，就是变化的SDR，但是更加现实的问题外汇管理按照交易发起来制定政策的，可是到虚拟世界很多的界限就模糊了。到Libra的虚拟世界，开一个数字全包账户，相当于开了一个离岸账户，钱所以随意做。但问题是，在有外汇管制的过程和地区，允许不允许所有的个人和机构应用离岸，一旦离岸了以后，外部的环境就失效了，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最后几点结论，我不是否定Libra的计划，我既不懂理论也不懂技术，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来看。我们刚才从模拟的运算中可以看到，Libra和普惠性都不是想当然的事情，自媒体不是法外置地，区块链也不是法外之地，Libra计划不仅对发展中国家，对发达国家包括美国也提出了严峻的挑战，短期内恐难落实。对中国来说，对数字货币计划不必人云亦云，在金融创新的过程中，坚持金融服务实体经济，处理好创新和监管的关系，要认清金融的本源，坚持实质重于形式，穿过现象看本质，最后应该坚持内外资一视同仁，坚持持牌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