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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有用 刺客聂隐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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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导演侯孝贤历时七年完成的电影《刺客聂隐娘》近时成为华语文化圈的热点,侯导本人也以此片荣获本年度戛纳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

对华语观众而言,武侠片是一种凝结着太多中国人情感意识和美学趣尚的电影类型,从早先张彻的盘肠大战、徐克的搞怪炫奇再到李安的玄思禅悟、王家卫的叶底藏花,每位优秀的华语片导演都试图重新演绎和解释他们心中的中国武侠。向来崖岸自高的侯孝贤当然不会踵迹前人,《侯孝贤电影讲座》一书里他早已挑明,你们说拍武侠,那我也来拍,我就来重新界定武侠。

身为上海人,虽然早些时候看侯孝贤的《海上花》,让我多少有点期待而去,困倦而归,但这部由朱天文、阿城、李屏宾共同组成影片班底的电影仍旧让我心生期待。不过,由于此片尚未在大陆公映,暂且不能一饱眼福,今天这篇文章,我们就不妨来说说聂隐娘其人其事。

《聂隐娘》一篇出自唐裴铏所著短篇小说集《传奇》。唐传奇,源出于志怪,从文学史的角度来说,唐传奇宣告了中国文言小说开始进入成熟阶段。尤其是唐代举子科考,往往以“传奇”之作投献给有关官员,所谓“行卷”,以期显示自己的“史才、诗笔、议论”。《李娃传》《南柯太守传》《古镜记》《莺莺传》外加《聂隐娘》等,就都是唐传奇中的名篇。

就聂隐娘一篇来说,所谓“隐娘”,并非本名,乃女刺客之谓。隐娘系魏博大将聂锋之女,十岁时,忽来一女尼,极其喜欢隐娘,并提出带走隐娘。聂锋非常生气,怒斥女尼,孰料当夜,女尼即施法术偷走了隐娘。此后,女尼教习隐娘以剑术,能白日刺人,人莫能见。五年后,女尼将隐娘送回家,一家人悲喜交加。身怀绝技的聂隐娘,自择了一个仅会磨镜、余无他能的少年为丈夫,家中花销皆由聂锋供给。数年后,聂锋亡故,魏博主帅稍知隐娘有奇技,加之此时其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欲令聂隐娘暗杀之。刘昌裔有神算,知隐娘来,并大度邀请隐娘入其麾下,隐娘心知魏不及刘,遂转而投刘。事发后,魏博另派精精儿、妙手空空儿前往暗杀,隐娘又以法术破之。后刘昌裔入觐,隐娘未从,告别而去。刘死后,聂又至京师刘柩前恸哭。

实话说,聂隐娘的故事并不复杂,事迹在玄怪与武侠之间。真正惹人惊诧的乃是聂隐娘的本领。

刺客,不同于一般舞刀弄枪之人,即在其行踪飘忽,务求不使人惊觉。聂隐娘即“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我们可以想象她也一如鹰隼,能在空中飞行,如此方能刺杀鹰隼而无不中。而唐代小说、笔记中所记载的其他侠客故事,主人公大抵也善轻功,譬如昆仑奴磨勒便能飞出高垣,顷刻之间,便不知所向,《剧谈录》里的三鬟女子也能“疾若飞鸟”。

迅疾的轻功之外,还有更为惊异的幻术。隐娘从女尼处学得颇多幻术,她可以剪纸作黑、白二驴,以供骑驾,而在保护刘昌裔免遭妙手空空儿的刺杀时,她又能化身小虫,潜入人腹中,还能与精精儿化作红、白二幡相斗。幻术之外,隐娘还善用药。这颇类似今日好莱坞科幻电影,隐娘白日刺人,将人首级携回,然后“以药化之为水”,精精儿被击败之后,隐娘也“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甚是可怖。按今天的科学常识来说,隐娘所用药水,大抵即是某种酸,由此可见,唐代已有方术之士在凝炼此种药剂了。

刺客之首要大务,自是取人首级。这不仅是刺客手段的反映,事实上也是刺杀的惯例。余皆不论,《聂隐娘》的时代背景即是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其时各藩镇节度使大多皆专权妄为,互为攻守,各藩镇纷纷豢养刺客,以刺杀政敌。既如此,刺杀任务最终完成的凭证,即是敌人首级的斩获,杀人截头,用为征信,甚至根据唐代史料,人头割下之后,唐人往往还烹煮而食之!既如此,势必要求刺客之剑术高明。这种高明的剑术并非我们今日电视剧中所见的叮叮当当,而是剑术与幻术并用,换言之,即是能变幻刀剑。隐娘曾说女尼开其后脑,藏匕首而无所伤,待用时即抽出。唐人笔记《北梦琐言》中亦记一和尚,能在指甲下抽出两柄剑。不过这种剑术通常只是用来炫目,待真正刺杀时,其实并不实用,不过刺客之奇诡,不正在此吗?

不论是飞天遁地的轻功、藏身幻化的幻术,还是可怖惊异的用药、引剑变化的剑术,要之这些都是刺客的外部配置,而真正决定刺客性情与内在美学的则是他们独往独来的神秘性格与自决人情的孤独冷严。

譬如唐人笔记小说里的箍桶老人、商人妇的荆十三娘、仆佣的昆仑奴抑或磨镜少年的妻子隐娘,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大抵都有比较正常的社会身份,旁人并不知悉他们乃刺杀人命的刺客。因此,较之名震天下的所谓豪侠,这些人其实更其可怕,因其身在暗处,防不胜防。如果说豪侠大多擅长的是硬功夫,那么刺客则多半偏于鬼魅,飞腾夜行、药水化骨、剑术幻化、身形演变等,若是再平日看似柔弱女子抑或忠厚长者,岂非更其叫人惊吓不堪!

此外,刺客行刺杀戮之际,最怕的并非对方武艺究竟有多高强,而是自己动了善念。隐娘故事里,女尼令隐娘去刺杀某一大僚,隐娘至晚始携首级而归。女尼大怒,问她为何这么晚才回来?隐娘答说,见其人戏弄一可爱小儿,不忍下手。女尼叱骂道,日后遇此辈,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换言之,爱,是刺客最须戒除的对象,一旦动了善念爱心,刺客也就庸常如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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