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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先知在他本国和自己家里是不受尊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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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缝里

范旭仑

访美归来,钱先生在钓鱼台写总结报告,《美国学者对于中国文学的研究简况》,“最后略讲一下有关我自己的事”,因为“那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当前动向的一个微末部分”。“各大学座谈会上所发的问题”里有一个是“何以我的作品在海外盛行而在本国绝少人提起”。不几天后写信给郑朝宗,叙述描写的艺术似乎进步一次:“与师生座谈,所问皆有关兄之著作者,如问: Can you explain why your Pre-liberation books, especially Wei-Cheng, so widely appreciated abroad, have been neglected or passed over in silence in your country? 兄答: I cannot explain the reason, but I think can give some parallel instances. Just think of the case of your Edgar Allen Poe or of that of William Faulkner. The French had taken them seriously as writers long before you yourselves did. [Laughter & Applause]。”《围城》出版商赵家璧见钱后有段记录,恰好是函文的汉译:“美国记者问他为何《围城》未在国内受到重视,作者用诙谐的口吻,举了两位美国著名作家为例,含笑地说: 爱伦·坡不是最早受到英国读者的欢迎吗?福克纳的作品不是最先受到法国萨特的欣赏吗? ”

礼失而求诸野,墙里开花墙外香,原是常事,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先是二十五年,钱先生就考论了——“使我应付得头晕脑涨,回答得舌敝唇焦”当然是似谦实傲喽。Henri Peyre的Le Classicisme frankgais第170页历数法国古来的大作家皆先知于外国人(Un pays qui se souvient que Diderot lui a t r v l en grande partie par Goethe, Musset dramaturge par la Russie, Gobineau par l'Allemagne… que Mallarm a prononc Oxford des conf rences que nul n'e?t cout es alors la Sorbonne, etc. etc., se doit d tre modeste dans ses pr tentions au nationalisme litt raire),《容安馆日札》第二百八则踵事增华,在小数点后多除几位:Balzac在德、俄、美皆已享大名,而在法反声称寥落(F. Baldensperger, Orientations trang res chez Honor de Balzac);Schopenhauer先见知于英吉利J. Oxenford;Nietzsche先见赏于丹麦G. Brandes;Boiardo与Ruzzante发现于英、法、德学者(Gian N. G. Orsini, Benedetto Croce);Don Quixote热源于英吉利(A. Close, The Romantic Approach to Don Quixote)。钱先生伦比的Poe和Faulkner出自T. S. Eliot(“From Poe to Val ry” : Now, we all of us like to believe that we understand our own poets better than any foreigner can do; but I think we should be prepared to entertain the possibility that these Frenchmen have seen something in Poe that English-speaking readers have missed)和R. W. B. Lewis(“Contemporary American Literature” : American criticism have lagged behind the Europeans in the very identification of native talent, e. g. Sartre, Malraux, E. Cecchi and in the recognition of Faulkner s genius and originality)。又援Madame Necker(Gibbon's Miscellaneous Works), H. C. Robinson(On Books and Their Writers), Maurice Baring(Have You Anything to Declare?)三家之说以张目。

学术的轮回

《复初斋诗集》卷三十五《仲冬自南昌按试吉安南赣诸郡登舟有述》第三首自注“庆元丁巳正月放翁与桂林友人论诗书”云云,钱先生笔记识:“覃溪首拈此石刻,余《宋诗选注》始明诏大号之。”《谈艺录》1948年本:“桂林石刻放翁与杜敬叔书,亦与题萧卷语意相同”;《宋诗选注》:“ 大抵此业在道途则愈工……愿舟楫鞍马间加意勿辍,他日绝尘迈往之作必得之此时为多 (《广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载桂林石刻陆游与杜思恭手札,《渭南文集》未收)”(1957年3月刊登的《宋代诗人短论(十篇)》末句作“载庆元三年杜思恭石刻陆游手札,那是《渭南文集》里没有的”);《谈艺录》1984年本增饰作:“《广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载桂林石刻放翁与杜敬叔书,亦云: 大抵此业在道途则愈工 ”,并补订作:“放翁与杜敬叔书不见《渭南文集》中。睹石刻而表章之者,自翁覃溪始;参观《复初斋文集》卷四《朱草诗林集序》、卷十五《同学一首赠顾南雅》、《复初斋诗集》卷四十九《读剑南集》第三首自注。”——偏偏落了拈之最详的《仲冬自南昌按试吉安南赣诸郡登舟有述》。

翁方纲诗文没有表明陆札的典据,钱先生哪得知《广西通志》呢?齐治平《陆游传论》1956年10月完稿,“向余冠英、游国恩、钱锺书诸先生请教”,1957年7月改毕,1958年3月出版,第90页:“《广西通志》卷二百二十四载庆元三年杜思恭石刻陆游手札云……此札《渭南文集》未收。”齐治平后与孔凡礼合辑《陆游资料汇编》,自《广西通志》录杜思恭跋。这《广西通志》是和翁方纲同时的谢启昆总裁、胡虔编纂的。齐治平很可能自《谈艺录》得知陆札(第174页:“对陆游的另外一种误解,是说他的爱国诗 功名之念,胜于君国之思 。这是钱锺书先生《谈艺录》中的说法,他在最近着手编选的《宋诗选注》中已经修正了它”),又在杨殿珣编1941年9月出的《石刻题跋索引》查到出处——“水月洞杜思恭刻陆放翁书:陆耀遹《金石续编》卷十八、《广西通志·金石略》”(《金石续编》亦录自《广西通志》)。钱先生盖自翁集得知陆札,而自齐稿得知桂志(钱先生晚年札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于此批曰“窃《宋诗选注》”)。钱先生与齐治平的通信想遭劫火矣。1946年9月桂林展览石刻,展品里有“杜思恭刻陆游手札”;《广西石刻展览特刊》载钱先生的师友胡适、朱家骅、冯振的贺信,只陈树勋《题水月洞石刻陆放翁手札五首》道及陆札(“绝尘杰作途中得”)。钱先生未必知之。又按《宋诗选注补注》:“吴宗海同志指出,焦山碑林有陆游隆兴二年闰十一月二十九日题名: 置酒上方,望风樯战舰,慨然尽醉。 可以补注《书愤》。”而《复初斋诗集》卷四十九《陆放翁焦山题名石刻》题注早拈而出之——“陆务观、何德器、张玉仲、韩无咎隆兴甲申闰月廿九日踏雪观《瘗鹤铭》。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风樯战舰在烟霭间,慨然尽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归”。失之交臂,岂不可惜。

钱先生还曾提及《广西通志》,那是录自《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六。《宋诗纪事》卷十三李师中条,钱先生手批:“《广西通志》卷二一七载师中诗数首,如《云》云:归来不觉山川小,出去岂知天地宽。大抵无心自无累,亦如君子所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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