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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旅行家,也是同志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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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旅行家,也是同志疯子
  罗伯特·拜伦

伊夫林·沃虽然说罗伯特·拜伦“简直是个危险的疯子”,但他也依然承认罗伯特的“天赋是叙述,叙述他敏锐地观察到的场景、轶事趣闻以及怪诞言行”。

冯洁音

《罗伯特·拜伦传》

詹姆斯·诺克斯著

John Murray Publishers

2003年出版

罗伯特·拜伦(Robert Byron)在希腊旅行,因拜伦这个姓氏而受到最热情的款待。事实上他同曾参加希腊独立斗争的诗人乔治·戈登·拜伦没有任何关系,他有意不加解释,如同他的曾祖父当年故意为自己家设计了与拜伦家族相似的徽章图案,似乎想同一个渊源久远的贵族世家扯上点关系。罗伯特·拜伦的相貌也与诗人拜伦相去甚远,他高高胖胖,面色发黄,眼泡浮肿,经常自嘲长相难看。罗伯特吸引人的地方在于谈吐和他表达意见的热情。他声音独特、低沉而略带鼻音,富有感染力。有人说他长这副模样很难有艳遇,但他曾经和当时最有魅力的男子戴斯蒙德·帕森斯有过恋情,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至戴斯蒙德去世。罗伯特也并非没有女人缘,他与当时著名的米德福德六姐妹之一戴安娜的友谊甚至引起过伊夫林·沃的嫉妒,戴的妹妹南希也曾经迷恋他,他去世多年后还说,“他那么有趣。……我愿嫁给他,可惜他只好男色。”南希在罗伯特之后还与另一基友有过一段漫长痛苦的关系,难怪晚年还悻悻地说,“当年盛行的基情弄糟了很多事情。”

罗伯特·拜伦生于1905年,毕业于伊顿公学和牛津,同学中汇聚了后来英国文坛上众多名人,包括安东尼·鲍威尔、伊夫林·沃、哈罗德·阿克顿、亨利·格林、西利尔·康诺利等。罗伯特的同学个个英俊潇洒,相貌迷人。那个年代,从公学至牛津/剑桥就是一条成就同性恋情之路,在伊顿同性恋已经习以为常,进入牛津后,同学之间性、情相投更是理所当然。罗伯特夜夜笙歌,从未好好读书,毕业只拿了三等。有人说,“这些年轻人从来不会干完任何事情,除了杯中的威士忌苏打。”当然这种说法不对,因为正是校园自由宽松的气氛才造就了一个人才辈出的年代。

但是自由并不惠及女性,当时牛津三十多所学院中只有一所女子学院,男女生来往受到严格监视,女子必须有长辈陪伴才行,校方显然想要避免容易开花结果的丑闻。1920年代有位女子学院毕业生写过小说描述当时的生活:“男生聚会有好酒美食,同我们偶然见面是在冷冰冰的茶室里,有何乐趣?他们自寻快乐,根本不需要我们。”同等阶层的女子如果没有非凡的才华或丰厚的嫁妆,似乎很难吸引他们,因为他们在肉体与情感上都早有所属,女人在情场较量中很容易败下阵来。这不禁让人替那个时代的女子惋惜。

虽然安东尼·鲍威尔认为牛津的同性恋只是一场玩笑,但罗伯特·拜伦终其一生只喜欢男性,他早年的朋友和旅伴加文·亨德森也是如此。加文被母亲逼迫结婚,但婚后仅两个星期就无法维持下去,他开始酗酒,几至精神崩溃。他想与罗伯特同去希腊阿索斯山,躲在“世上唯一不让女人涉足的地方”。罗伯特去过一次意大利后,爱上了拜占庭艺术,1926年和1927年先后两次去阿索斯山,山上有很多富于拜占庭建筑风格的教堂,最早的建于十世纪。他在山上住了五个月,回到英国后写了《驿站》一书:“圣山阿索斯,时光永驻的心灵驿站。”他详细记述了在山上与修士一起的生活,描绘教堂的建筑艺术和壁画,意在成为西方寻找东方文化的开路人。

《驿站》出版后,罗伯特召开酒会邀请了所有著名的评论家,D. H. 劳伦斯在Vogue杂志上说,“古老的阿索斯山与年轻的拜伦先生,两者相结合令人赏心悦目。”此时伊夫林·沃已经出版了第一部小说《衰落与瓦解》,大获好评,他也提名拜伦为代表当代精神的五位旅行作家之一。罗伯特的书对保护文化遗产起到了实际影响,他描述了圣山上一些教堂壁画的可怜状况,雅典某报书评提到这一点,结果有富人捐了一大笔钱来修缮这些教堂。

伊夫林·沃很羡慕他,“听说拜伦乘飞机去了印度”。罗伯特从伦敦飞往印度,途经很多城市,一路停下来吃饭休息,飞了八天才到达卡拉奇。他与两位同伴去西藏,带了很多罐头,一大筐鸡蛋,还捎上几只活鸡,从大吉岭入藏,路上有英印政府的客栈,招待周全。然而他们进藏后不久就开始了艰苦的行程,罗伯特与同伴满脸生疮,过了帕里之后脸都懒得洗,还遭遇可怕的高原反应,历经艰辛才到达江孜。

出版了几本书之后,罗伯特获得了不小的名声。他凡事都爱发表意见,但对别人的意见却很不耐烦。伊夫林·沃说他经常大发脾气,但很难搞清楚究竟是当真还是演戏。“几乎每天他都同彬彬有礼的哈罗德·阿克顿形成鲜明对照”,阿克顿是上流社会的精华,熟知一切文学艺术经典,而拜伦“说一口伦敦土腔”,知识结构很零散。罗伯特则认为阿克顿衣食无忧,这对他未必有益,因为他没有压力一定要努力创作。罗伯特自己需要靠写作为生,1934年他告诉麦克米兰出版社想去伊朗和阿富汗走一趟,研究伊斯兰建筑艺术,恰好此时有家公司正在尝试以木炭做汽车燃料,他们找罗伯特借中亚之行实地试验,愿提供部分资金赞助他的旅行。

罗伯特与克里斯托弗·赛克斯结伴同行,赛克斯曾就读伦敦东方研究学院,懂得波斯语。罗伯特说:“我旅行,既为获取知识,也为完善自身。”但是过去旅行家受到好客的当地人款待,被带去参观他们值得骄傲的地方,现在旅行家是游客,是买卖交易的对象,罗伯特经常要与当地居民讨价还价,似乎也挺胜任。在麦什德,他化装进入不对非教徒开放的歌哈珊清真寺,如果被抓,会被扔进牢里。在阿富汗,他看见当地人重建古城巴尔赫,那是雅利安人的老家,似乎此时纳粹的疯狂已经从德国传至阿富汗,而一年前阿富汗人还自称是犹太人。他为我们留下了今天已经消失的巴米扬大佛的珍贵记录,记述岩洞壁画混合了波斯、印度、中国和希腊风格,但很多只是早年和尚集体劳动的成果,并非能工巧匠之作。大佛像近看效果不佳,但是在山谷里,从面对大佛的住处远眺,景象夺人心魄。我们还可以从下面这段文字中理解为何旅行家爱好旅行,如果不出门远行,如何能见到这种美景:

德马温峰孤零零立在东边,山顶覆盖着积雪。太阳开始西沉,我们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汇聚成一团庞大的黑影,笼罩整个平原。黑影接着吞没低矮的山丘,然后一路上移,抵达山顶。但德马温峰仍看得到太阳,它是渐渐沉入天际中的一颗粉红色火球。我们调转马头,这场光影的变幻又逆转重演了一次,这回它先落在一团云层背后,然后从云端下重新露脸。德马温峰没入阴影区,山脚却亮了起来,黑影以更快的速度蹿升,山脊暗去,粉红火球再次现身,仅维持了一分钟。星星走出天空,不再躲藏。

罗伯特沿途为精美的伊斯兰古建筑拍照,当地警察不明白英国政府要这些照片干什么。在设拉子,警察接到命令将克里斯托弗驱逐出城,罗伯特感到愤愤不平,但波斯人是有道理的。罗伯特说克里斯托弗被任命为《泰晤士报》驻波斯记者,因为与一个老头有关系,但克里斯托弗自己后来说那只是在波斯做间谍的伪装而已。罗伯特还开玩笑说,既然走到哪里都被当作间谍,不如干脆学点间谍的手艺,万一能换饭吃呢?罗伯特回到英国后的确为陆军部写了一份报告,把桥梁要塞等照片交给他们,还帮助校对军事地图,并要求除了军情处外,不得让人知道这份报告的作者是谁。

罗伯特在伊朗时,他钟情的戴斯蒙德已经在去中国的途中,戴厌烦了欧洲的生活,开始认真学中文,想要在中国找到自己的位置。此时哈罗德·阿克顿已在中国,而且在北大教书,据说两人均迷恋京剧演员,但热情少有回报。戴给罗伯特写信,并不忌讳报告自己在东方的艳遇。但是戴并非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他1935年离开北京去敦煌拍摄照片,乘卡车从西安出发去兰州,后来在敦煌被当地人抓,说他偷窃佛像,经过外交途径和媒体呼吁,关了两周才释放。这段经历使罗伯特“嫉妒得要命”。罗伯特1935年11月到达北京,不久戴被诊断患了霍奇金淋巴瘤,离开北京赴瑞士治疗,罗伯特独自留在北京写作他的游记。戴临行时,罗伯特对他说,“无论让我为你做什么,从针尖小事到环球跋涉,都在所不辞。”戴命运未卜,北京灰蒙蒙的冬天给罗伯特留下了一生中最为寒冷悲伤的记忆。

罗伯特在北京完成了《去往阿姆河之乡》(也译《穿行内陆亚洲》),该游记1937年以日记形式出版,当然经过精心编辑修改。书销量不怎么好,但在当年全国书展上获得金奖。他在盎格鲁-伊朗石油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借口替公司营销,时常请朋友吃饭。戴斯蒙德来参加酒会,“借酒浇愁至天明,直到冷风扑面,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命运”。他1937年死于瑞士,只有二十六岁。罗伯特说戴“为人诚实,他那半风趣半忧郁的优雅举止吸引了那么多深爱他的人”,他始终未能走出戴去世给他留下的阴影。他与一些旧日朋友的感情也逐渐疏远,小说家亨利·格林曾经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两人的友谊从伊顿开始,但他们不喜欢彼此写的书,格林的小说更接近伍尔夫的风格,而罗伯特更注重描述事实。罗伯特致力于保护伦敦乔治时期建筑,与詹姆斯·里斯米尔恩趣味相投,成为好朋友。里斯米尔恩也曾经是戴的男友,他与许多人都情投意合,对罗伯特的示爱却始终无动于衷,这使罗伯特非常恼火。罗伯特与伊夫林·沃的关系也趋于恶化,因为他讨厌沃的天主教信仰,沃则认为罗伯特亲苏。其实罗伯特1932年访问苏联后写过游记《先俄国,后西藏》,对俄国的工业化建设不屑一顾,也不理解英国知识分子只顾赞扬苏联的实践,为何不同情他们俄国同行的命运。但是他去过德国之后却说,“相比之下,俄国人简直是天使。”“德国人打电话也说 Heil Hitler ,我忍不住想笑。他们在拥挤的公交车上分手时也那样伸手致意,简直有种歇斯底里的效果。”

罗伯特1938年去德国观摩最后一次纽伦堡纳粹党代会,想了解德国人如何做宣传,从而帮助英国人反宣传。看过希特勒的演讲之后,罗伯特说,“随着他的妄想增加,他的头发也乱成一团,这一周的噩梦达到了高潮。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场可能有人无法从中醒来的噩梦。”他痛恨二战前英国对待德国委曲求全的态度,谈到英国是否该参战就怒气冲冲,与人争吵常常问别人“是否拿了德国人的钱”,甚至浇一杯酒在别人脸上。过激的语言和行为使他在慢条斯理的上流社会不受欢迎,连最坚决反对纳粹的亲密朋友南希最后也不得不取消他来家里打桥牌的资格。

罗伯特1941年2月21日受军情处派遣,以《星期日泰晤士报》战地记者身份乘船前往埃及,准备赴伊朗麦什德打探苏联在中东的活动,24日船只在苏格兰北部拉斯角附近被德国潜艇击沉。1941年9月《泰晤士报》才宣布他去世,他这样个性极强的人,突然从世间消失,家人和朋友都不肯相信,当时甚至还有传言说看见他在伦敦大街上行走。

克里斯托弗·赛克斯在《忠诚四论》中最早记载了罗伯特的生平,有人将《去往阿姆河之乡》誉为旅行文学中的《荒原》和《尤利西斯》,布鲁斯·查特文早就将其奉为旅行圣书、天才之作,2012年BBC四台读书栏目还连续播出罗伯特的游记《镜中的欧洲》。当然,也有始终对他耿耿于怀的人,伊夫林·沃1948年给哈罗德·阿克顿写信说,“我后来非常厌恶他,简直是个危险的疯子,死得好。”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承认罗伯特的“天赋是叙述,叙述他敏锐地观察到的场景、轶事趣闻以及怪诞言行”。詹姆斯·诺克斯(James Knox)的《罗伯特·拜伦传》记述了传主短暂的一生,此书写于2003年,同性恋已经不再是秘而不宣的事情,作者深入挖掘二战前上流社会的生活,畅所欲言,为我们了解当时的基情关系提供了不少有趣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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