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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前,蔡元培这样介绍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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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前,蔡元培这样介绍中国
90年前,蔡元培这样介绍中国
  1924年2月10日出版的《东方杂志》刊登了蔡元培1923年10月10日在比利时的演讲《中国的文艺中兴》(灰框内)。

蔡元培站在欧洲人的角度,围绕欧洲人关心和感兴趣的话题,用欧洲人的思维、观念来解说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既直观生动,又通俗易懂,应该能引起听众的共鸣。

李志茗

今年4月1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比利时布鲁日欧洲学院发表题为《既可酒逢知己千杯少,也可品茶品味品人生》的演讲,阐述了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这一演讲,拉近了中国与所到国之间的距离。

巧的是,90年前1924年2月10日出版的《东方杂志》第21卷第3号上也刊登了时任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在1923年10月10日比利时沙洛王劳工大学的演讲《中国的文艺中兴》,其主旨也是向欧洲人论述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蔡元培之所以有机会做这个演讲,是拜北洋政府教育总长彭允彝所赐。彭借口“金法郎借款案”提议再次逮捕已被司法机关宣布无罪释放的财政总长罗文幹,并被国务会议通过。蔡元培对他这种侵越权限、干涉司法独立、蹂躏人权的行径十分愤慨,不愿与这样的上司为伍,同流合污,遂于1923年1月7日,向总统黎元洪提交辞去北京大学校长职务的呈文。10天后,他撰写《启事》刊登在《晨报》上,宣布从本日起不再到校办事。随即悄然出京,准备出国。北大师生闻讯后,发起驱彭挽蔡运动,并再三派人请蔡返校任事,但蔡元培认为北京政界空气恶浊,清明无望,虽政府不批准他的辞呈,他也不愿回校就职,建议组建委员会,采用合议制执行校长职务。在此期间,已丧偶两年的他相中“剩女”周养浩,托人征得其同意,与之订婚。周养浩是蔡元培任上海爱国女校校长时的学生,年逾三十,尚未婚配,且长于英文,素有留学愿望,合符蔡元培的心意。当年7月10日,两人结婚。有来宾要求蔡元培演讲,他便说起此次订婚经过,大方承认是他先属意新娘,所提结婚条件乃量身定做。7月20日,他们从上海起程赴欧洲。这时蔡元培仍保留北大校长职务,但委托蒋梦麟代理。

蔡元培夫妇前往的国家是比利时,拟在这里留居两年。8月28日晚,他们抵达布鲁塞尔。9月3日,蔡元培到沙洛王劳工大学会晤其校长,并去中国留学生宿舍作演讲,接待他的人是广东籍留学生吴铭基。吴是同学会会长,他在作介绍时,有“同学视蔡先生,如宗教徒之视上帝”之语。事后,引起部分留学生的不满,他们致函蔡元培说:“吴君三句话不仅不能代表同学对先生的心理,而且成了同学的耻辱。”“我们是二十世纪的中国青年,不是宗教徒!我们钦佩先生的人格和学问,不把先生当作宗教徒所谓的上帝来污辱先生!”对此,蔡元培予以同情之理解,认为吴铭基奉耶稣教,入青年会,故措词如上,来函学生则是不信宗教者,故有此声明,双方均无不当之处。9月10日,吴铭基偕同巴黎大学留学生孔宪铿上门请蔡元培从10月10日双十节起为比利时人讲中国现状,但他只答应双十节这天讲一次,并由孔宪铿将演讲稿译成法文。10月4日,蔡元培完成演讲稿,即交给孔宪铿,请译法文。10日下午2时45分,蔡元培前往沙洛王劳工大学演讲。

演讲一开始,蔡元培就开门见山地指出,中国离欧洲很远,而且中国的语言文字,欧洲人不易搞懂,因此中国人的思想很难传到欧洲来。西方有关中国的信息多半来自西方游客的记述以及一些著作家所抄录的中文书和报纸新闻。但游客走马观花,所见只是皮毛;著作家对中国缺乏真正的研究,断章取义,他们往往歪曲了中国的真面目,这导致一般的欧洲人误以为中国是个神秘、不可知的地方。其实中国和欧洲表面上看有不同的地方,但文明的根本是差不多的。如果深入考察,不难发现双方文明进步的过程也相差无几,只不过因为环境等方面的原因,进步有快慢而已。

为论证这个说法,蔡元培接着比较了中国文明和欧洲文明的发展轨迹。他说欧洲文化最远可追溯至埃及,其次是希腊、罗马,后来吸收了希伯来文化,演变成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再后来又受阿拉伯文化影响,并复兴希腊、罗马文化,遂出现文艺中兴的学术,积渐发展,乃有今日的文明。中国的文化,从公元前27世纪至20世纪,有农、林、工、商等业,有封建与公举元首的制度,有法律,有教育,有天文、医学、音乐、绘画、雕刻等,正与埃及相类。公元前12世纪到3世纪,中国所制定的制度已经很详备;农业上用到地质学、化学;工业上开矿、冶金、陶器等都有专门的研究;教育从小学到大学粗具规模,且提倡胎教;美术上音律的调节、色彩的分配,材料与形式的选择,都符合美术规律。那时候,说水、火、木、金、土五行的箕子,很像说天气水土四元的恩贝多克利;专以人生哲学为教育、而以问答为教授的孔子,很像苏格拉底;由玄学演出处世治事方法的老子、庄子,很像柏拉图;以数学、物理学、论理学、政治学、道德学教人的墨子,很像亚里士多德;其他哲学家、法学家与希腊、罗马时代学者相像的还有很多,基本上都是同时代的人,所以这个时期的文明可与希腊、罗马相比较。11世纪至17世纪,儒家学者采用印度哲学发展中国固有的学说,他们严正的行为与斯多葛派相像;他们深沉的思想,与经院哲学相像。这一时期可与欧洲中古时代的文明相比。

随后,蔡元培介绍了中国卷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前后的发展进步情况。他说18世纪起,中国有不少学者专门研究语言学、历史学、考古学,所用的方法与欧洲科学家一样,这是中国文艺中兴的开端。最近30年,在国内受高等教育与曾经在欧美留学的学者,才把欧洲的真正文化输入中国,中国才大受影响,与欧洲人从前接受阿拉伯文化的影响相像,这是中国文艺中兴的初期。现在中国学者大多尽力介绍欧洲文化,或以近代科学方法整理中国固有学术。国内学校与学生数日益增加,女子教育也受到重视,留学欧美之青年数以千计,这些人均是中国文艺中兴事业的栋梁之才。相信再过40年,欧洲从16世纪到19世纪的进步就能在中国实现,那时的中国文化必可以与欧洲文化等量齐观,同样地为世界繁荣作贡献。

但中国的发展不是为了侵略扩张,称霸世界。蔡元培主动提起德皇威廉二世的“黄祸论”,以为中国兴盛起来,必将侵略欧洲,为白种人的大害。他指出这是欧洲人对中国的一种误会。为了消除这种误会,他愿意将中国五千年历史的根本思想说一说,这样大家就可以明白中国文化发展后,一定能与欧洲文化融合,而中国人与欧洲人,必更能成为最亲密的朋友。蔡元培认为中国人最重要的根本思想有以下几条:

一是平民主义。早在公元前24世纪,君主的继承人,由君主推荐后,必要经国民的承认。公元前12世纪,已经有大事征询百姓意见的制度,当时的君主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挂在嘴边。公元前4世纪,孟子就说“民为贵,君为轻”,又说君主的用人、杀人,要以“国人皆曰可用,皆曰可杀”为标准。至于贵族特权阶级,公元前3世纪以后已一概废绝。此后中国的官员,不是从乡里选举,就是由政府考取。所以12年前的那场革命,一下子就能变君主专制为共和立宪。

二是世界主义。公元前24世纪的君主,已经被历史学家称为协和万邦。公元前6世纪的哲人孔子,将政治的进化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级视本国人为自家人,视野蛮国家为外人;第二级视各种文明国家为自家人,视野蛮国家为外人;第三级将野蛮国家感化为文明国家,天下大同,人人为君子,就叫做太平的世界。他的学生曾参写《大学》一篇,强调先治好国,再说平天下的事。所以中国历代的学者,从来没人提倡过片面、狭隘的爱国主义。

三是和平主义。正因为中国从没有人提倡片面、狭隘的爱国主义学说,所以无不赞成德化而反对侵略。公元前23世纪的历史学家记载说:虞朝的时候,有苗国不来修好,派兵去打,它不服,于是这边就罢兵兴文治,过了70天,有苗就来修好了。公元前7世纪,已经有人发起弭兵会。公元前6世纪,孔子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墨子则主张练兵自卫,将侵略的国家比为盗贼。后来的文学家没有不描写战争的苦难,而讴歌和平的。现在因为外国帝国主义的可怕,我们当然提倡体育,让人人都能够当兵,但纯粹为自卫起见,决不是主张侵略。

四是平均主义。现在世界最大的问题是劳工与资本家的矛盾。但中国自古以来没有这种问题。相传五千年前,有位君主说“一夫不耕,天下或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或受其寒”,就是要求人人应劳动。公元前4世纪的许行,主张君主要与百姓一起耕作,不能自居劳心者,白白让百姓养活,那其他的人更不必说了。孔子也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又说“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归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总之,均劳逸,均产业,是中国古今的普通思想,所以中国的贫富阶级差距不是很大。就是新式的大公司进入中国,一方面优待工人的办法一同输入,中国人尽量采用;另一方面公司股票并不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不能产生欧洲式的资本家。如果将来平均产业的理论全世界都能实行的时候,中国也能和平地实行起来,决不会出现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

五是信仰自由主义。希腊亚里士多德曾提出中庸主义,但与欧洲人凡事都走极端的心理不契合,所以继承的很少。公元前24世纪中国的贤明君主已提出“中”字作为一切行为的标准。后来的孔子极力提倡“中庸”。中庸是没有过、也没有不及。中国有一种固有的祖先教,经儒家修正后,以不神秘为特征。旧有的多神教变为道教,并不曾与儒教有多大冲突,佛教、回教、基督教传入后也是这样。中国人是从异中求同,去调和它们,不似欧洲专从异处着眼,因此有很多宗教战争。信仰自由主义,在欧洲没有写入宪法以前,中国早已实行了。

就此而言,欧洲人以为中国人排外,尤其排斥异教,并常以义和团说事,那也是一种误会。蔡元培说,这只要研究一下义和团发生的远近原因,就可以明白了。首先,在义和团兴起之前几年,德国因两个传教士被杀而抢占胶州湾,德国那一次的横暴,比最近意大利占领希腊哥甫岛还要厉害。这次全球反对意大利这个行动,而在德国侵略中国时,各国不仅没有一个发声反对,而且纷纷效仿德国人的行为,把中国的港口都占据了。为何厚此薄彼,所谓公义体现在哪里?其次,外国人在中国横行霸道,不把中国人当人。就是外国传教士,他们的宗教教人相亲相爱,但他们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常常把百姓分成几等,区别对待。复次,他们借助本国政府的力量,干涉中国内政司法。比如遇到教民犯罪,他们居然强行干涉,进行包庇,把教堂变成作奸犯科者的安乐国。这种事情,中国人难以忍受,在其他任何国家也无人能忍受。以上所说,就是激发义和团的直接或间接原因。刚好当时皇室中有几个人,因不满外交和战争的失败,或痛恨外国人对中国的不公平,常存报复之心。义和团一起义,他们便乘机加以利用。照此说来,那一次的事情,外国人也应负一部分责任,现在把责任全推给中国,是绝对不公平的。并且当时除直隶和山西部分地区外,全国没人赞成义和团,在南方,外国人还受到特别的保护。所以义和团并不是中国国民的一种排外运动,就显而易见了。

最后蔡元培总结说,“据我所见,中国人的根本思想是这样的,所以我敢说中国文艺中兴完成,中国复兴后,不独无害于欧洲,而且可与欧洲互相合作,尽力赞助国际事业,为人类谋最大的幸福。”

所谓“中国的文艺中兴”就是近代中国实行现代化的历程。蔡元培以此为题,但主要讲述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其演讲理性坦诚,直抒胸臆,不仅情真意切,充满爱国热情,而且讲究技巧,很有针对性。他站在欧洲人的角度,围绕欧洲人关心和感兴趣的话题,用欧洲人的思维、观念来解说中国的历史和文化,并尽量挑欧洲人比较熟悉的人物和史实,进行中欧横向的比较,既直观生动,又通俗易懂,应该能引起比利时听众的共鸣。对于欧洲人的傲慢与偏见、歧视与歪曲,他直言不讳,据理驳斥;面对当时中国存在的问题,他也不隐瞒、不回避,说中国当时大局虽有些扰乱,令人不安,但只是暂时这样,不久秩序当然恢复,表现出对祖国未来的自信和乐观。

90年过去了,虽然中国经济长足发展,国际地位得到提高,但西方人对中国的不公正和不信任仍在。要将中国振兴的故事讲好,还须更多的耐心和更巧妙的言说。因此,重温蔡元培的这篇演讲稿,仍有其价值和意义。

(作者系上海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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