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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美国海军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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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华盛顿当地时间2013 年9月17日,美国海军海洋系统司令部发生枪击案后,军方加强守卫。16日的事故导致包括一名枪手在内的13人死亡。 (/图)

在多数照片里,亚伦·亚力克西斯(以下简称“亚伦”)总是努力露出友好的表情,仿佛刚在他喜爱的网络射击游戏中完成一次一枪毙命。

他就是那位2013年9月16日上午闯入美国海军海洋系统司令部(Washington Navy Yard)的枪手。他制造了13人死亡、8人受伤的惨案,这可不是在游戏里。

当34岁的亚伦被警方击中倒地,为这个血腥上午画上句号之后,人们只能追溯他的过去,寻找解释。

有证据显示,亚伦在过去十年间可能一直被精神问题困扰,直到今年8月还出现幻听、两度造访退伍军人医院;这样的精神状态下,他在工作、财务、服役、邻里关系等方面屡屡出问题,而枪支则成为摆脱一切的出口。

同样是这十年,美国迎来了最严厉的控枪法案失效后的新一轮博弈,民主、共和两党、不同利益群体围绕宪法第二修正案频频交手,控枪支持者举步维艰。

星期一惊魂

亚伦驾驶租来的车抵达海军船厂时,时间刚过8点,繁忙的星期一才刚开始。

这是位于华盛顿东南部的一整片建筑群,距离白宫不到5公里,建于1799年,是美国最古老的军工建筑之一,如今是海军司令部所在地,超过3000人在其中工作。

197号楼位于船厂最西侧,海军作战部长就在楼内办公,进入需持有许可证,并经过严格的安保检查。

这没有让亚伦感到困扰。他现在就职的名为“专家”的企业,作为惠普的一个分包商,承担了惠普为美国海军、陆战队维护装备的合同。

上午8点20分,当亚伦拿着许可证和门卡轻松通过检查时,在附近工作的威廉姆斯正听着音乐走过船厂附近,而海军上校范德罗夫正在197号楼三楼会议室准备开会,更多人在一楼咖啡厅里吃早餐。

没人注意到亚伦背着包进了四楼洗手间。出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一支猎枪。

尽管塞着耳机,威廉姆斯还是听见了四声枪响。他以为那是附近建筑施工噪音,可30秒后,他看见人群从197号乃至整个海军船厂内向他奔来。“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跟着一起跑,所有人看起来都害怕极了。”

目击者们证实,亚伦最初从四楼中庭向一楼进餐的人们射击,这轮攻击造成的伤害最大,人们由此疯狂地向楼外跑去。可楼里还剩下不少人。

三楼会议室外,不知谁在喊,“锁上门!锁上门!”范德罗夫和8位同事立即趴倒在地,寻找掩体,大约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眼看着两粒子弹呼啸着穿过会议室的墙壁。

在火警铃声的伴奏下,楼内一片混乱,杜尔汉姆小姐挤在同事中间,冲向一楼大厅。慌乱中,她听见枪响,并看见一个拿着步枪的高个黑人转过墙角,向她举起枪。

那正是亚伦。他连轰了两三枪,所幸都打高了。和杜尔汉姆小姐一样,范德罗夫也熬过了艰难的一个半小时,从源源不断的短信中获悉,他60位同事全都安然无恙。

海军军官基鲁斯面前的那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枪声响起后,基鲁斯正在楼外协助人们从消防通道逃生,一位素未谋面的工人靠近他,说起楼内的枪击案。就在这时,两声枪响,几步之外的这位工人随即倒地。

8点23分,警方的一支快速反应队伍(active shooter team)抵达船厂,大约在8点半前进入了现场,和警卫一起围剿亚伦。

从四楼下到三楼,又下到大厅,亚伦一路射击,在大厅他扔掉打完子弹的猎枪,开始用手枪射击。意识到被警方包围后,他回到楼上。

亚伦大约死于9点,头部中枪。人们最终在他的尸体上找到了至少两件武器,一支自购的雷明顿870猎枪、一把可能从遇难警卫身上抢来的贝雷塔9毫米口径半自动手枪。

当消防车、救护车挤满船厂外的公路,直升机在头顶发出轰鸣时,这个漫长的上午终告结束。

对于自己幸免于难,基鲁斯惊魂未定,“运气?或者上帝眷顾吧!”

亚伦·亚力克西斯。 (南方周末资料图)

西雅图往事

亚伦是谁?他哪来的枪?

弗吉尼亚北部一家枪店很快证实,就在惨案前一天的周日,亚伦来过店里,这也是他唯一一次造访。亚伦先租了支来福枪,买了些子弹试射了一会;可是按照当地法律,这种枪不允许卖给外地人,因此他转而买了支雷明顿870猎枪和大约两盒子弹。

老板在联邦即时犯罪背景查询系统的数据库中搜索一番,确认亚伦没有任何不符合要求的犯罪记录和精神问题后,交易完成。

然而,数据库没法告诉枪店老板亚伦最近的状况究竟怎样。上个月,他刚向警方声称自己被跟踪,并因此不断更换旅馆;他两次前往退伍军人医院,咨询精神问题;这类问题最早可以追溯到2004年5月6日的一起枪击案。

一份西雅图警方的案件报告完整描述了当时的事件:

那天早上8点——和周一惨案差不多时间——亚伦从家门口出来,走到隔壁工地,工人们正在那儿造一栋新房子,他们的车停在路边。亚伦掏出把点45口径的格洛克手枪,对准轮胎射了三枪,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车旁,直到工人们跑过来查看完了才走开。

2004年6月3日,亚伦被拘捕。警方很快从他卧室找到了那把手枪,亚伦解释说,他受到了那些工人的取笑,愤怒使他“失去意识”,事发后一个小时,才想起自己可能扣动了扳机。

面对警方,他将这样的精神状况归罪于亲历了2001年“9·11”事件,远在纽约的父亲也佐证说,儿子参与了“9·11”现场营救后一直有情绪控制方面的问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十年后,这样的说法并未获得纽约警方证实,能够确认的,只有亚伦在此地的成长经历。1979年,他生于纽约皇后区,成长于一片南亚人、西班牙裔、犹太人混居的社区,后来又搬到一片泰国人聚集地,多元文化的特性似乎在他身上根深蒂固。

他的性格则或许与家庭问题有关。有消息称,自从父母在1990年代离婚后,亚伦和两个姐姐、父亲关系紧张;惨剧发生前,他已近5年没有与姐姐说过话。

事实上,亚伦在2001年到2003年在曼哈顿社区大学担任兼职文员助理时的亚伦的执拗性格就露出冰山一角。大部分时间,除了有点傲气、寡言,他看上去和常人无异,也是部门派对的常客,但部门同事还是记得,“他似乎比一般人都要记恨一点,同样的小事,别人三四周后肯定忘了,他却还会继续抱怨。”

2004年那起枪击案也不乏这种性格的影子。工人们猜测,亚伦对他们停车的位置不满意——在枪击前30天,“每天早晨都会看到那个黑人死死盯着我们”。

就在亚伦首次因涉枪案件被捕的同一年,“联邦攻击性武器禁售法案”失效,该法案对武器买卖规定了更严格的限制。以至于,1994年法案通过时被认为是美国武器管制的一大胜利。但法案在推动之初就阻力重重,以至被加上了“10年后需国会重新审议”的妥协条款。

10年后,民主党优势不再,国会参众两院变成了共和党的天下,总统小布什甚至是全美步枪协会会员,虽然他曾表示有意延长法案,但他的表态更像是开了空头支票,他说,如果国会通过了延期“联邦攻击性武器禁售法案”的议案,他将立即签署,但这在当时明显不可能。

民主党人抨击说,小布什无所作为是迫于步枪协会的压力,该协会成立于1871年,是美国最古老的民权组织,拥有超过400万会员,有8任总统都是其会员,它也是美国最强大的非政府机构,掌握大量选票和游说资源。2004年正值大选年,对小布什而言,支持管控枪,无异于“政治自杀”。

从一项数据中不难看出双方实力对比。从1990年选举周期到2010年选举周期,支持持枪的利益团体总共为联邦席位候选人捐款2247万美金,其中的85%捐赠给了共和党;而支持控枪的利益团体仅仅捐款189万美金,其中的94%捐赠给了民主党。

无论如何,西雅图往事既未影响3年后亚伦加入海军预备役,也未阻碍他10年后在弗吉尼亚州购买猎枪。

当地时间2013年9月16日,美国华盛顿,被疏散的海军大楼工作人员在国家公园与亲友团聚。 (/图)

海军岁月

2007年,亚伦开始了为期四年的海军全职预备役生涯,其中近3年,他都在得克萨斯州舰队后勤支持第46编队服役,负责修理飞机上的电子系统,平时住在一个叫沃斯堡的地方。

根据海军公布的服役记录,这总体而言是一段充斥着违纪、冲突的岁月——他至少八次涉及“行为不当”。

有些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出勤迟到之类,但也有严重的,比如“不服从(上级命令)、多项行为不检、未经允许擅离工作岗位”等,当他一度被捕后,军方还给予了处分。

和2004年一样,这次在沃斯堡的被捕也与枪有关。警方报告显示,亚伦在寓所抱怨楼上的一位妇女弄出了太多噪音,令人心烦意乱;还没等这位妇女了解亚伦的脾气,子弹就射穿了上下两层间的楼板。

这次事件最后被认定为亚伦清理枪支时不小心走火,亚伦没有遭遇更多麻烦,只是被大楼的管理者驱逐出了公寓。

亚伦服役的那几年,枪支管制支持者正节节败退。

2007年3月,联邦上诉法院哥伦比亚特区巡回法庭判决华盛顿特区政府的禁手枪令违宪,为了保住这一条例,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政府随后上诉至美国联邦最高法院。

这一案件在当年造成了巨大影响,控辩双方皆阵容强大。在一份论证特区法律违宪的陈述状上,签署者包括副总统切尼(以参议院主席身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麦凯恩和大多数国会议员。支持特区立法的包括联邦司法部、纽约等倾向限枪的州司法当局和相当多的大城市市长与警察局长。法庭上辩论激烈异常。

2008年,联邦最高法院9位大法官以5票对4票裁定特区政府违宪;7名共和党法官中,5名反对禁令。

两年后,“麦克唐纳诉芝加哥案”宣判,同样是5比4,联邦最高法院裁定芝加哥禁止民众拥有手枪的法案违宪。

两次判决,焦点依然是:宪法第二修正案所说的拥有枪支是否民众的基本权利。在亚伦从海军预备役退伍的2011年,34%的美国成年人拥有一支枪,全美共有枪支超过2.5亿支。

关于亚伦的退伍,船厂惨案刚发生时,海军方面一度宣称他收到的是“一般退伍”通知,这暗示他在部队的表现存在过失;到周二,海军方面迅速修正说,和大部分同僚一样,亚伦收到的是“光荣退伍”通知,2011年1月31日生效。

泰国朋友

虽然履历上没有出现污点,但退伍后的亚伦过得似乎有些彷徨。他继续居住在沃斯堡,大约4年前与初到美国的泰国人努比西特·素珊特瓦库尔(以下简称努比西特)成为朋友。两人是在沃斯堡郊区的一座佛教寺庙中相遇的。亚伦是那座寺庙的常客。

亚伦与努比西特很快建立起友谊。在努比西特印象里,这时候亚伦的泰语已经相当流利。大约在3年前,两人成为室友,直到几个月前努比西特结婚了才分开。

惨剧之后,努比西特的妻子克里斯蒂仍愿意视亚伦为“家人”。尽管如此,她也不能无视这位黑人朋友日常生活中一些古怪的行为。

据克里斯蒂回忆,亚伦似乎很不喜欢她养的几只猫,尤其为它们带进屋里的跳蚤烦躁不已。曾有一只猫在双方同住期间失踪,但夫妻俩并不愿意相信那是亚伦干的。

当2013年7月5日他们无法发动汽车时,他们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亚伦往汽车油箱里放了白糖——然而,车锁在车库里,亚伦是唯一有钥匙的人。

除了这些可以原谅的古怪行为,大部分时间里,亚伦看起来和照片上一样阳光、可亲。他自愿免费在努比西特开的“快乐碗”泰国餐厅帮忙,尤其喜欢给泰国人家里送外卖,以便练习泰语,他甚至谈论过搬去泰国——无论是学习泰国文化,还是常去寺庙。现在看起来,这仿佛是亚伦在与内心的不安斗争。

“快乐碗”的老顾客们记得这个黑人伙计。“他似乎对军用猎枪和手枪的知识特别感兴趣……但没人想到他会干那样的事,”亚伦曾经的室友里特罗瓦托说,“他是个挺好相处的人。”

同样是评论亚伦,努比西特的姨妈就没那么客气了。在她看来,亚伦整天整夜地玩电脑游戏,致使电费高企,但却从来不愿付电费,即便他后来在“专家”公司获得工作。

里特罗瓦托也记得,与公司的经济纠纷似乎是亚伦最主要的困扰。他曾在2012年9月至今年1月去日本出长差,回来后一直声称公司拖欠款项。

当年,在全美发生的那些枪击事件以及新一轮的控枪话题,似乎离亚伦和他的朋友们相当遥远。

2012年4月,加州奥克兰大学枪击事件,造成7人死亡,多人受伤;7月,《蝙蝠侠前传3:黑暗骑士崛起》在美国奥罗拉一家电影院枪击事件,导致12人死亡,59人受伤;到12月,枪手亚当·兰扎进入康涅狄格州的桑迪胡克小学,5分钟内射出154发子弹,枪杀26名师生后饮弹自尽。

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案发生当天,白宫新闻发言人重申了奥巴马支持恢复2004年失效的“联邦攻击型武器禁售法案”。

一个月后,2013年1月16日,连任成功的奥巴马在白宫公开发表枪支管控政策建议,将枪支管控当作第二个任期开局之际的“核心议题”。

奥巴马宣布了一项投资为5亿美元的综合性全面控枪计划,包括23项减少枪支暴力措施。这23项措施可以绕过国会,但要推动新的“联邦攻击性武器禁售法案”,则必须经国会同意——这显然将被阻击,谁都知道,参议院控制在共和党手里。

2013年4月,奥巴马沮丧地宣布,一项旨在加强对购枪者背景调查的提案被参议院驳回。他的身边,站着同样沮丧的桑迪胡克小学遇害者家属。

“这是华盛顿耻辱的一天。”奥巴马说。随后,控枪话题在他的工作计划中销声匿迹。

这些事发生时,亚伦正在罗德岛、北卡罗莱纳和弗吉尼亚出差,直到今年7月,因被“专家”派去海军船厂执行修理任务而得到了安全许可证。

亚伦大约在一周前抵达华盛顿,开始了船厂的工作,没人注意到,几个月里,这个看上去无害的男人正在经历一场精神危机。

惨剧之前

8月7日清晨6点刚过——亚伦的精神状况似乎总是在早晨出问题——罗德岛新港警局接到了一个电话。

亚伦说,他在之前从弗吉尼亚到罗德岛的航班上与人发生了口角,有人跟踪他。他为此离开罗德岛市中心的宾馆,换去海军基地附近的一家宾馆住,但“他听见同样的声音穿过墙壁、楼层和天花板,对他说话”。

打来电话时,亚伦已经换到了第三家宾馆,但幻听并未消失,他甚至觉得有人在用某种微波装置透过天花板释放震动,“(震动)刺透他的身体,使得他无法入睡”。

亚伦讲不清那些声音具体在说些什么,只是坚称,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并且担心那些人会伤害他。

警官建议亚伦不要与那些他认为在跟踪他的人接触,尽快离开,但并不觉得有必要逮捕任何人。

值得注意的是,亚伦在那通电话里否认家族有精神疾病史,并声称自己没有任何精神问题。

然而,亚伦显然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他至少两次找到退伍军人管理部门下属的医院,寻求这方面的帮助,目前尚不清楚,医院给了他怎样的帮助。

能够确定的是,无论打去新港警局的电话,还是两次寻求治疗,甚至此前两次涉嫌枪支问题被捕,都未能影响到亚伦买到那支雷明顿870猎枪。当他最终走进197号楼时,毁灭已无可避免。

13条生命的消逝,令国防部五角大楼降下半旗。华盛顿机场出港航班被限制了几个小时,在确定行凶者仅亚伦一人后才重新开放;海军船厂附近的道路一度封闭,华盛顿部分学校临时停课。

华盛顿国民棒球队的主场LOT B体育馆被临时征用,作为成功疏散的幸存者与家人的聚集地点,球队与来访的亚特兰大勇敢者队的比赛因此推迟。

奥巴马原本计划在当天发表一场关于经济政策的演说,后来,他不仅要将演说推后45分钟,以免与华盛顿特区市长、警长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冲突,还被迫临时更改了演讲稿,增加了船厂惨案相关的内容。在他身后,尴尬地站着一群小公司业主,他们是被请来为奥巴马的经济政策“站台”的。

似乎没人关心这场演说原本的主题。奥巴马刚说完船厂的话题,有线电视网络就毫不留情地切断了信号,转回突发惨案专题。

白宫方面拒绝回应是否会重新推动上半年受挫的枪支管控法案,但评论家们显然不会放过这个话题。《华盛顿邮报》的一位专栏作家在事发当天历数近年来接连不断的惨案:

“弗吉尼亚理工(2007年,32人死亡)、胡德堡基地(2009年,13人死亡)、图森市(2011年,1位法官死亡)、桑迪胡克小学(2012年,26人死亡),现在是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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