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鲁：体制改革滞后阻碍社会公平

富人穷人究竟距离多远？中国改革基金会国民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王小鲁的一项课题研究给出了答案“中国收入最高的10%家庭与收入最低的10%家庭的人均收入相差65倍”。我们可以看到政府一直努力阻止这个危险距离扩大的趋势，但怎样才能真正实现良好意愿？ 中国是否会距离构筑橄榄型社会的梦想越来越远？针对这个问题，网易财经特别专访了王小鲁教授。

王小鲁

网易财经：今年中国的GDP总量成功的超过日本，位列全球第二，但是与此同时中国的人均GDP确被指仅有日本的十分之一。那在中国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现象，即一方面，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另一方面，中国也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之一。您怎么看待这种奇怪的现象？

王小鲁：我认为这不奇怪，中国GDP总量今年是超过了日本，但中国的人口是日本的十倍，所以人均GDP当然是日本的1/10，这很自然。

至于说中国从人均GDP上看是最穷的国家之一，这个概念已经过时了，中国现在大概是人均4000美元，如果按购买力平价算，可能到8000美元，这个水平在世界上是中等收入国家水平，尽管不高，排名还比较靠后，但是中国已经一段时间脱离了低收入国家了。

我认为中国现在面临的问题倒不在于人均GDP太低，而是在于一系列的体制性的、结构性的问题所导致的居民收入差距过大。

网易财经：您的一个课题研究谈到目前居民的收入增长的速度是落后于国家GDP增速。

王小鲁：去年发表的报告里面做了一个计算，如果按照国家统一公布的数据来看，居民收入增长速度是明显低于GDP增速。但是如果把居民收入中间遗漏的部分，包括灰色收入加进去的话，实际上居民收入的增长速度也并不那么慢，它仍然慢于GDP增长速度，但是相差不是很多。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居民收入差距很大，高收入群体增长速度快于低收入群体。收入增长特别快的是少数高收入者，而且其中包含了相当多的灰色收入。

网易财经：居民收入差距不断拉大，这对于经济体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王小鲁：我想两个因素值得考虑，一个是现在的内需不足很大程度上和收入差距过大有关系。在收入差距过大的情况下，高收入居民的收入增长更快，而他们的储蓄倾向更高，随着收入差距扩大就会导致总体储蓄率的上升。现在这么高的储蓄率，过低的消费倾向，和现在这种收入分配现状是有关的。同时，储蓄率过高、消费不足的情况就导致现在遇到的这种内需不足的问题。 另外，在收入差距过大的情况下，会导致社会冲突和不稳定，对经济持续发展不利。

网易财经：您的研究报告里面指出中国收入最高的10%家庭与收入最低的10%家庭的人均收入相差65倍。您是否能阐述一下是什么驱使中国家庭收入差距的不断上升？

王小鲁：在我们从过去的计划经济体制转轨到市场经济的过程中，收入差距扩大是很自然的现象，因为通过市场来分配资源，分配收入，自然会扩大差距。如果仅仅是这一方面原因，问题并不难解决，我们可以增加转移支付的力度，改善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来减少收入差距。

现在实际上另外一个比较突出的问题是，公共资源的不合理分配以及腐败造成很多公共资源没有用在该用的地方，或者是在分配和使用过程当中出现了流失，形成的大量灰色收入，这种情况加剧了收入差距的扩大。

网易财经：以前也有人觉得如果经济要发展的话，我们要的是效率，所以公平是很难兼顾的，你怎么看公平和效率之间的关系呢？我们现在更重要的是去寻求公平还是寻求效率？

王小鲁：公平和效率之间有一定的替代关系，比如说我们如果想要做到收入分配绝对公平，大家都拿一样多的钱，这个经济肯定是没有效率的，过去计划经济时期，尽管还没有做到分配那么平均，但是经济已经是没有效率了。所以我们才需要改革，引进了市场机制，经济转到市场经济轨道上来了。效率提高了，当然收入分配的均等程度也降低了，收入不均这种情况也变多了。 不过，在市场上形成的这种收入分配不均，还不能叫做不公平的分配。

比如说过去一个科技人员，无论他贡献多大，他和一个普通工人、普通农民报酬相差很小，现在因为他作出的贡献更大，所以报酬明显的提高了。这种情况是由于市场机制形成的收入差距，这种情况尽管是收入分配不均等，但是还不能说是不公平，不公平的问题主要在哪儿？主要在于腐败，在于公共资金流失和寻租现象造成的不合理分配，这是很不公平的。

如果是讲公平和效率的关系的话，这样的收入分配不公平并不提高效率，反而降低效率。还是要把收入不均等和不公平分开，一定程度的不均等可能是必然产生的，而且没有这种不均等会影响效率。但是如果存在大量的收入分配不公，这种情况是直接影响效率的，如果能够减少这种收入分配不公平的现象，不但可以改善收入分配，而且还可以提高效率，在这种情况下，公平和效率两者是互相促进的。

网易财经：是什么在阻碍社会的公平呢？

王小鲁：我觉得总的看来，中国政治体制改革是滞后的，我们过去搞了经济体制改革，基本上从计划经济转轨到市场经济，但是政治体制改革没有跟上，怎么建设一个更透明的，更有效率的，更廉洁的政府，怎么更好的管理公共资源，怎么更合理的分配国民收入和国民财富，这些是需要通过改革政治体制来进一步实现的。政治体制改革不是一下子能解决的问题，得一步一步走，现在比较突出的是财税体制还有土地制度等问题，这些方面的问题可以先改，但是总的是要一步一步改，要解决这些制度上存在的导致社会分配不公平的问题，减少漏洞，减少不合理的分配，首先是提高政府的透明度，增加社会的监督，让老百姓能够看得到，监督政府的活动，监督公共资源的使用，这样会好得多。

网易财经：现在是时候推行改革吗？

王小鲁：改革可能一定时期内会造成一些经济变动，会导致某些混乱的情况发生，这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不改革，现在这种经济的高速增长是不可能长期持续的，而且矛盾会越积累越多，风险会越来越大。与其在积累矛盾，不如主动的解决这些产生矛盾的原因，一步一步的推进改革体制。如果这些问题解决了，经济增长反而会更健康，更可持续，中国未来经济增长前景应该还是非常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