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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姐”光环下的黄婉秋——网易女人独家专访黄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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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电影版《刘三姐》的“刘三姐”扮演者黄婉秋接受网易女人采访

“稀里糊涂的,就演上了‘刘三姐’。”

网易女人:我们看到黄老师的名片上面印着“刘三姐”的字样,感觉黄婉秋和“刘三姐”也合二为一了。这么多年过去,“刘三姐”这个角色至今也还影响着您吗?

黄婉秋:当时拍“刘三姐”的时候我才17岁,也是刚刚进入艺术大门不久。“刘三姐”让我走的这一大步都非常的结实。如果说我的人生道路还算很平坦,“刘三姐”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可以讲我的一生荣辱兴衰悲欢离合,都和“刘三姐”紧紧的联在一起了。

网易女人:您是怎么获得演“刘三姐”这个角色的机会的?

黄婉秋:那个时候拍电影对我们来讲非常新鲜,我是学戏曲的。当时长春电影制片厂的苏里还有作曲家雷振邦还有作词家乔羽,三巨头到广西来采外景。我们文化局也就介绍了很多演员给他看。当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每人拿小一寸黑白的照片,给了他。他以后他怎么选上我的,我真的还不知道。我当时在南宁,每天每天演出都是“刘三姐”。 演了一半之后,我就得了一封信,一封通知。让我去长春试镜头,我觉得很奇怪,真是爆冷门了。因为我想都没想这个事情已经忘记了。

到了长春之后,我那时候是在竞争舟妹。经过一段时间的拍摄以后,导演就说,让这个小舟妹来试一下(刘三姐)怎么样。他就把我叫到摄影棚,叫我去演几段“刘三姐”的戏。表演了几段之后,领导就认可了,说让你来演。就这样,好像稀里糊涂的,好像也很容易,自己就演上了“刘三姐”。

网易女人:后来苏里导演在参加的央视节目中,回忆说,当时黄婉秋清新、亮丽的形象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觉得她特别适合“刘三姐”这个形象。他这里尤其提到了清新这样一个词……

黄婉秋:我觉得这个清新就是自然、朴实。因为当时我们还那么年轻,接触的东西非常少,非常的单纯。再加上我来自桂林,生在山水之间,就像吸了天地之间的灵气。之后我们拍电影,好多报刊上评论这个形象,主要是纯,很朴实。现在很多美女都要比“刘三姐”还要漂亮,但是她就是胜在她的纯朴这一点上。还有乔老爷(词作家)他也讲,婉秋,生在山水之间,她就有她的独到之处。我们是拍摄完20年以后才见面。以前拍电影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乔老爷,拍电影之后我们才在桂林相见。

后来我写了一本书《我与“刘三姐”的自传》,我就请他去写我的序。他说黄婉秋,20年后我们才见面,我看到你还是那么纯朴,真是一个山野女子,苏里导演确实是选对了这个角色。所以他说拍了这个电影之后,黄婉秋跟“刘三姐”连在一起了,他说黄婉秋就是“刘三姐”,“刘三姐”就是黄婉秋。这是乔老爷给我的一个肯定,也是一个演员最大的荣誉。

网易女人:当时电影版的“刘三姐”第一次上映应该是在1961年,一上映就在海内外引起了很大反响。您可不可以简短的给我们描述一下这是怎样的年代?

黄婉秋:1961年物质生活比较贫乏,但是人与人之间感情非常朴实、非常真情。1961年,电影也好、舞台剧也好,其他什么戏都好,在我们国家都是一个高峰,创作过程都是非常丰富的。我觉得只有在那样的年代里面才能出《刘三姐》这样的片子。因为那种年代很朴实,为什么很多人都留恋过去的片子?那时候我们是真正的在创作人物、创作精品。

网易女人:那一年,新的国家政权建立也才十多年的时间,中间也经历三年的自然灾害。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那样一个时代,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面,“刘三姐”会有这样的魅力,影响这么多人呢?

黄婉秋:因为当时虽然才是建国十周年,我们就想着要向国庆十周年献礼。所以我们在拍摄的时候,尽管是三年的自然灾害,我们吃的也不够好,吃的也不够饱。但是我们的创作热情非常的高。我经常回忆我们“刘三姐”那个设置组的一些工作人员,特别是搞照明、搞道具这些舞台后面的英雄,当时在桂林那个天气非常的炎热,北方人到我们那里肯定不习惯,太阳又晒,小虫咬得又挺厉害,他们真的很艰难。

有一位搞照明的同志身上小泡变大泡,缠得满身都是纱布,流的是血水、黄水,还在坚持的作业,大家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向十周年献礼,当时那种热情,虽然六十年代物质生活相当的疲乏,但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却是非常、非常的朴实,这种创业、敬业的精神确实是很难忘的。当时很辛苦,条件又差。这种精神,48年了,一直在激励着我。

网易女人:“刘三姐”出来以后,就有很多人对这部片子做了很高的评价。评价最多就是三美。说“刘三姐”是景美,歌美,人美。“刘三姐”美当然是大家都看得到的,您觉得您认为“刘三姐”这个人物身上最大的魅力是什么?

黄婉秋:她非常聪明、活泼机智,她敢爱敢恨,她用她的山歌唱出了劳动人民的心声。对着这种恶势力她也敢于去斗争,我觉得她就是美在了这一点。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从来不畏惧。她跟那些少数民族的姑娘小伙子们对歌,跟对秀才对歌,歌词中很有生活,所以她每次唱歌,都是问得秀才哑口无声。她是唱出了劳动人民的心声,歌颂了美好的时代,所以她这种艺术的魅力,才能够这样的源远流长。

网易女人:“刘三姐”这个角色让您走入了公众的视线。让您在17岁、18岁突然进入到了一个事业的高峰期,有没有想过如果说没有后来的文化大革命,您的演艺事业还会再达到怎样的高度呢?

黄婉秋:我是非常幸运的,我红了一辈子了,就是这个“刘三姐”。当时导演想把我留在长春电影制片厂,但是我们市里面不同意。当时我们也很年轻,所以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做。要现在可能我坚决要在长春,你拿我也没辙。因为当时我们毕竟还很小,我们那时候都说要听党的话。组织上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我们确实就这么朴实。当时很高兴就回来了。回来了以后,真的是每天都是有这种招待任务,演舞台剧的“刘三姐”。

我们就是桂林人,我们就要回来。什么水养什么鱼, “刘三姐”如果离开了桂林,离开了桂林的山水,离开了少数民族的地区也就不称为“刘三姐”。每个演员也不可能演了很多、很多成功的角色,我有这一个,我足够了。我想在观众心里永远保留“刘三姐”这么一个美好的形象。我不想破坏它。有人说你不再拍片子吗?我觉得我再拍我拍不出像“刘三姐”这么好的角色了。我觉得这已经是我的艺术的顶峰了。

第二页:“那时候看《刘三姐》,他们真的很疯狂。”>>>

第三页:“天天演,没有一天可以歇下来”>>>


“那时候看《刘三姐》,他们真的很疯狂。”

网易女人:当初电影上映之后,确实是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您作为“刘三姐”这样一个形象到底受欢迎到什么程度?您有没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关于这方面的经历?

黄婉秋:电影上映之后,我确实收到很多、很多观众的来信。那时候他们以为我是长春的,信都往长春电影制片厂寄,那边帮我转过来,都是订了这么厚一沓子。

我还收到一个人的来信,他看了99场“刘三姐”,写了99篇的心得,这么厚一沓寄给我。他说等我看了一百场的时候,再把一百场的心得寄给你,这是在动乱前的事。八十年代,我去香港演出,我也没见他来找我,我也没收到他那第一百场心得,所以我想他可能就不在香港了,失掉这么好的机会。当时我们人还没到香港,影迷们排长龙买票。真的是很火爆,我们去的时候是1980年,正好是双十节,那边是邓丽君演,这边是我演,两边不相上下的在争门票。当时“刘三姐”还是占了上风。

那时候看“刘三姐”,他们真的很疯狂。买不到票就在门口挤、等。等到我上场出来,要签名、要照相,简直是水泄不通,走都没法走得开。

讲到它的影响,我们有一个客家影迷,我在马来西亚演出的时候。有会长告诉我们,当年有一个先生煽动了很多人到新加坡去看“刘三姐”,结果被判了15年徒刑。他介绍我认识了这位先生。当时我们文化局局长也去了,我们局长就问他,先生你后悔吗?被判了15年。他说不后悔,我爱“刘三姐”。

他们还讲,“刘三姐”可以说是中国最大的统战部长。我说此话怎讲?他说确实把我们海外的人心凝聚在一起了,我们以前真的没有这么团结。看到“刘三姐”之后,我们觉得真的是要团结起来,要像“刘三姐”那样敢爱敢恨,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我们身在国外,心向国内。我们要为自己的祖国做点贡献。所以他们很受感动。

当时我们觉得演个戏就演个戏嘛,很简单。就没想到它在政治上,在其他方面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网易女人:您也是因为演“刘三姐”在文革期间遭受的迫害。在遭受迫害那一段岁月当中有没有后悔过?

黄婉秋:没有。那段日子确实度日如年,有十年之长。有时候我都被挂一个大牌子,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批斗当权派,批斗走资派,我总是要陪斗。有时走在大街上,有人就可以数落我,叫站住,你就得站住,就问你,你为什么这样?你为什么要演“刘三姐”?我根本都不敢做声,我心里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就让你骂去,我根本不理,你骂吧,反正说理也没有你说理的地方,你何必呢?你越是跟他讲,他越气,他越气就越骂你,越耽误你的时间,越让你久久的站到那里,给很多、很多观众来围观。那你多丢人,所以我就不讲。有时候到我们团里也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演“刘三姐”?我说为什么要演“刘三姐”?我说组织上让我演我就演,我说如果当时要你演,你还想演呢,啪一巴掌打过来,就是这样的,打就打。我也认了。

我这个人以前很胆小。你让我拿一个东西,拿一碗饭走到街上我都不敢走的。我觉得很不雅观,我什么都不敢说。我们行政小组开会、发言我还没讲话,我心里都堵住了,什么话都讲不出来。最多讲一句,我跟他一样。自己的观点不能跟人家一样的,但我就是讲不出来,我就是好紧张、好害怕。通过这么一段时间的磨难,我真的面对一百个记者,两百个记者,我对答如流,这说明成熟了,也是一种锻炼。所以有时候我没有什么怨言,我还感谢这十多年来,真的让我成长了。

第三页:“天天演,没有一天可以歇下来”>>>


“天天演,没有一天可以歇下来”

网易女人:您说到桂林也很小。小到剪一个头发、换一个发型、穿件新的衣服都有人会关注,会认出来。像您大家心中的梦中情人结婚这样的大事,肯定也会有很多的影迷会关注,那样会不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黄婉秋:很多的。很多很多影迷来信,有一些写信来,他的信封上面都写黄婉秋爱人收也有,黄婉秋交际花也有,黄婉秋亲收也有。当时好在我们那个时代不会传那么多东西,如果到现在那不得了了。那肯定觉得这个人一会儿是人家的老婆,一会儿又是交际花,一会儿又是人家的爱人,肯定我不像个人了,简直是乱七八糟了。但是那个时候大家都理解,对“刘三姐”的爱。

从我要做演员的那一天开始,我就讲了,我要做一个新时代的演员,一定不给别人说我们的演员一句丑话,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在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非常的慎重的。好多、好多观众来信,有的时候你看了那些观众的来信,写的真的让你心花怒放,稍不注意就会转向,就会蒙了。那些话真的非常、非常的美丽。那时候我写不出来,但我会欣赏、会听,觉得自己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网易女人:那您有没有想过到底要找一个怎样的人做人生伴侣呢?

黄婉秋:我还是想找同行的,我觉得这样有共同的语言,因为我们的作息时间都是颠倒来的。我们一天没有八小时的工作时间,都是很零乱的。要演出起来了,当时都是顾不了家的。我就想找一个同行,这样在事业上可以互相帮助,在生活上可以互相关照。

当时跟这位先生,他算是小字辈了,他比我6岁。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找他做我的对象,不是我瞧不起他,我们年龄相差得太远了。以前听人家讲找一个比自己小的,我说那多难听。起码来讲,不对。总是觉得有点不应该是这样。但是没想到,我自己就是这样了。

我先生跟我是一个团的,1966年刚进去才学了半年就动乱了,所以他们也被耽误的一代。后来看大字报、小字报不断的在批斗、批判我,他也觉得很奇怪,他就觉得非常同情我。

有一天他叫我“大头”(我有个绰号叫“大头”),他说我跟你讲个事。我帮你介绍一个对象怎么样?我说什么对象?你帮我介绍什么对象?他说这个人比你小一点。我说去,算了别讲,小半天都不行。他就不敢讲了。过了差不多好几个月了,他又来了。他说“大头”,上次我帮你说介绍对象的事情,你还记得吗?我说记得。他说其实我就是说我,我说得了,你那么小,你怎么可能呢?他说是的,我妈妈帮我算了命,他说我要找个老婆,就是要比我大的。我听他这样讲,我觉得也蛮好笑,也蛮有意思,我说他都不在乎我比他大,我说那就不管了,就试试看吧,就交个朋友嘛,反正在一个团里面也比较了解。我又不可能上街不可能请假,我们就是以书信、递纸条这样谈恋爱。

但还是被批斗了,他们说那你谈就谈,反正你没什么好下场。又找我先生去谈话,说你是贫雇农出生的儿子,团里面那么重视你、培养你,响当当的红五类,找什么样的人没有?找个18岁、19岁,年轻漂亮的也有。干吗要找个28、29岁的人?比你老的人?然后又讲你现在就是两条路,要老婆还是工作?他讲我想两样都要,人家就说不可能,只能选一样。他说那我还是选黄婉秋了。还没有多久,就把他下放到工厂了,而且找了最艰苦的工作给他做。

我们打了结婚证就结婚。也不敢请人家吃饭,你请酒,你请别人人家来不来?我们那个领导已经在文化系统都宣布了,任何人不准参加黄婉秋的婚礼,否则你后果自负。但是我们还是有很多好朋友拿着大盆子,走到我们在郊区很远的家,走路去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也是很感动的。我说我没有写请柬就是不要为难你们,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就非常的感谢。

结婚后生了一儿一女,侍奉公婆,在他们家相处了十年,两位老人相继都走了,他们对孙子,对我们都很好的。对自己很节俭对我们很大方,这样朴实的老人给我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公公临走前说我最满意的是我得了这么一个好的媳妇,一个孙子、一个孙女。

网易女人:听说您现在都还在坚持演出《刘三姐》?

黄婉秋:是的。现在我上班就上班,下班就在家。早上8点钟去上班,11点钟下班回来,吃完饭坐这里就搞一点家务,看一点电视。一直到5点钟又化妆,准备8点钟去演出,一天的生活非常的简单。有时演两场,有时演一场,我觉得我很充实。我一出来观众鼓掌给我鼓励。我66岁了,还能够很健康的答谢曾经关心过我的这些关注,40多年关心我的观众我真的很高兴。他们说你不累啊?我说我不累,我不喜欢打牌不喜欢串门,家务有多少做?不可能从早到晚都做家务,看电视也没有更多的电视看。只能是这样,晚上演演出,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觉得我真的“刘三姐”确实给我带来很多、很多的欢乐。我珍惜每一次能够跟观众见面的机会,我觉得我最好的青春年华就是那么十年,21岁到35岁,全部就是在动乱期间渡过了。

我(现在)能够再有这种机会,能够演一场算一场,能够跟观众见一次面就见一次面,从2001年到2006年每天我就演三场,到了节假日、黄金周一天演六场,一直都是这么演。演完了就跟观众见面,每天的观众都不一样。今天来四川的,明天来成都的,后天来北京的,都是不断的换观众,“刘三姐”确实是太多人喜欢了。有时候我们出差,在北京总是看到很多人,踩着单车拿大饼夹个油条,一边踩一边唱“刘三姐”的歌,没有一个人不会唱“刘三姐”。

网易女人:您基本上也就是用一辈子,诠释了“刘三姐”这样一个角色。作为演员来说,您是否会有遗憾呢?

黄婉秋:作为一个演员来讲,应该演更多、更多的戏,塑造更多、更多不同类型的角色。但是我想在舞台上保持“刘三姐”的形象。我是演舞台剧的,后来在舞台上我演过很多角色比如江姐、韩英、杨开慧等等很多、很多的角色。

我不觉得什么遗憾,“刘三姐”已经给我那么大的影响了。我觉得我的艺术生命还是挺长的,从13岁进团一直演出,除了那十年之外没演戏,那十年过后,我们也是天天演,没有一天可以歇下来,现在也是这样天天演出,每天至少一场,多的两场、三场都这样演,我们就是干这一行的,不拍电影我也不怎么遗憾,因为我的专业是舞台剧。

网易女人:谢谢黄老师接受我们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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