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传奇》：只有轻浮野史

《末代皇帝传奇》在大的叙事上基本还是尊重了历史，按照溥仪从登基到被赶出宫，再到建立傀儡政权，最后成为一名中国公民的顺序展开。不过在细节铺排与情节安排上，却插入了大量的野史。有一些是民间流传的，比如溥仪的太监自告奋勇去暗杀袁世凯，结果因为把烟花当成炸药而暗杀失败，太监咬舌自尽；又如袁世凯窃国之后，听到卖元宵的人喊元宵，因为谐音同“袁消”而让人们称元宵为汤圆或粉果；还有婉容与侍卫李玉私通的爱恨情仇，等等。另一些野史则是编剧自己编的，例如德宁公主、蒋玉涵、瑞贝勒这些人物原本就是虚构的，那么他们与溥仪的爱情、友情也都是凭空的想象了。

其实，要拍“传奇”，要拍“野史”，没有任何问题，不是所有电视剧都必须正正经经按照历史教科书来的，这毕竟是“末代皇帝传奇”而非“末代皇帝纪录片”。适当地增减历史人物、适当地编排杜撰人物或者虚构剧情，只要利于剧集的主旨立意、利于人物的塑造，都是无可厚非的。可本剧的问题就在于，这些野史大量充斥于剧中，非但没有对人物、情节有任何帮助，反而起到了副作用，导致很多逻辑衔接不上，细节错漏百出，让这个本应凝重沧桑的故事变得轻浮，扭曲了整部剧的主旨立意，让人物脱离了既定框架。不要说再创艺术形象那么高屋建瓴，就是在人物还原度上都是不合格的。

首先来说说这些野史的错落百出。在本剧中，德宁公主代替了历史上的庄士敦，教给溥仪喝咖啡、传播民主思想、骑自行车等等西方文化，但，她与皇帝解说英国现在是女王和内阁总理制，却犯了大错误——1920年左右，当时英国不是女王，是国王乔治五世，且英国没有内阁总理，只有首相。再如张谦明明在前几集中已经被杀，结果溥仪打电话给瑞伦时却又提到了他，说张谦和谁干什么去了，这是在诈尸么？诸如此类的细节错误在剧中还有许多，也许无碍剧情，却如苍蝇在食物上一般让人无法下咽。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剧集对于这些野史的描述，侧重于情情爱爱，完全模糊了焦点，让整部剧集都变得轻浮。诚然，确实有婉容与侍卫私通这么一件事，但，这是《末代皇帝传奇》不是《婉容传》，没有必要把婉容与侍卫李玉的事情写得这么长：婉容与李玉爱得死去活来，不但私定终身，还多次要私奔，无数次寻死觅活，这两个人的爱恋完全就是苦情孽缘挂的，戏份多得可以单独拎出来作为一部苦情剧，溥仪反而像是配角，充当了一个憋屈老公的角色。实际上，溥仪与婉容这段婚姻关系对于表现溥仪的悲剧人生是很重要的一笔，他的纠结与苦闷，他身为一个帝王、一个男人的尊严与现实的无奈形成鲜明的冲突，造就了他矛盾的性格，可是在本剧中，却变成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庸俗的三角恋，于溥仪的人物塑造毫无效果。再如德宁与溥仪，先不说历史上本来就没有这么个人物（也无法对应德龄公主，因为差了20岁之多），既然让德宁成为溥仪最初的爱恋，既然德宁一开始非常爱溥仪，怎么就突然之间、毫无铺垫地又爱上了戏子蒋玉涵呢？既然爱蒋玉涵爱得死去活来，那么为何又能为了一点小事与蒋玉涵闹翻，转头就跑去与高团长相亲呢？人物转变极为突兀。一如溥仪一开始与婉容也是风筝传情、互相爱慕，婉容也是天天与文绣争风吃醋，可是婉容又突然对李玉产生了爱恋一样，剧中的这些人物，都是想爱就爱，不想爱就不爱，丝毫不考虑情节的连贯性、人物的延续性。

溥仪是一位带有浓烈悲剧色彩的人物，但这些传奇野史恰恰冲淡了这种悲剧氛围，也让整部剧集失去了真正的焦点。溥仪对于复辟变态的执着，溥仪在成为一个中国公民后的不适与无奈，富贵与穷困的冲突，尊贵与践踏的冲突，旧社会与新时代的冲突，这些原本该真正描绘的内容，全都变成了溥仪与几个妻子、与德宁的风花雪月，庸俗而世故。溥仪，这个原本是一切戏剧冲突焦点的人物，湮没在野史的添油加醋中。

并不仅仅是剧情塑造出的溥仪让人失望，演员的表现同样无法让人认同。青少年的溥仪由余少群饰演，主要负责出宫前的欢乐时光。固然要塑造出宫前后的对比，但余少群始终一脸天真无邪的傻白样将溥仪的年少无知演得太过，少了时刻处于忧患的警觉与执拗。至于赵文瑄，当然他是一个很好的演员，无论是惊艳的薛绍、儒雅的孙中山还是威严的帝皇，他都能信手拈来，然而，他的气质与气势并不适合溥仪这个角色——他太威严、太庄重//太正气，他没有溥仪那种从高位凋零的卑微感，也没有对于皇位那种深入骨髓的期盼感，更没有顶着辉煌身份却在泥土与贫穷中打滚的冲突感与邪气。他把溥仪，依旧流水线化地演成了中国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普通的皇帝，而没有身为“溥仪”的真实感。

原本凝重厚度的一个故事，两个时代更迭的缩写与转折，在剧中却只剩下那点情情爱爱的轻浮野史，不免让人觉得悲哀。但其实，只要一看本剧的制作方，那么浓浓的《隋唐英雄》即视感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对溥仪、对末代皇帝这段历史感兴趣的观众，或许应该看看溥仪的自传《我的前半生》，看看获得奥斯卡奖的《末代皇帝》，看看与溥仪气质神似的黄子华精湛演出的电视剧《中国公民》，而不是这部只有轻浮野史的《末代皇帝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