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华烟云》：“小红楼梦”拍成狗血琼瑶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构成辛亥年间的一场《京华烟云》。林语堂原本打算将《红楼梦》译作英文介绍给西方读者，因故未能译成，此后决定仿照《红楼梦》的结构写一部长篇小说，于是写出了《京华烟云》。而《京华烟云》被称为“小红楼梦”，并不仅仅因为这个典故，更因为本文全景式地展现了三大家族从1901年义和团运动到抗日战争30多年间的历史风云与家族的兴衰胜败，文中又处处充满了诗意与哲理，充满了对于人生、生死、历史的感悟，虽不及《红楼梦》的旷世经典，却也在文学史上留有一席之地。林语堂用他的博学与才华，为中国近代文学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1975年，林语堂就是凭借着《京华烟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成为中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

之所以一定要说明《京华烟云》的地位以及风格，就是要说明名著改编电视剧不同于网络小说的改编。后者怎么改都没有关系，因为它毕竟只是日常生活的消遣，不具备深重的文化底蕴也不承担教化的责任；而名著所承担的，是历史以及文化的重担，是人类精华传承的意义，所以改编成电视剧，也就要求比较高。《京华烟云》曾经有两版改编，赵雅芝版对原著的架构与故事没有多大改编，而娴静优雅、处于最美时光的赵雅芝实在是明艳不可方物，演活了原著中的姚木兰；赵薇版在故事线上做了许多改动，被人诟病的最大之处，就是对曾荪亚与姚木兰的婚姻处理方式过于苦情，但鉴于整部剧都拍得荡气回肠，服化道十分精致、演员们表现精彩、呈现的意境也颇有浮生若梦的苍凉感，终归是瑕不掩瑜的，仍可称得上经典。这两版虽然改编的形式、方法、年代不同，但这两版都牢牢遵循了原著的风格，在故事之外还让人思考良多，关于时代的芳华与人生的起落。然而这一次的李晟版，毫无诚意毫无尊重，轻而易举地把一部名著变成了狗血的琼瑶剧。

《新京华烟云》已经完全失去了原著风味，故事充满了狗血的言情风，时代风云、诗意格局统统欠奉。它似乎并不是翻拍原著而是翻拍了赵薇版，却去精华取糟粕，把曾新亚（即原著中的曾荪亚）出轨这个狗血情节发扬光大，让整个故事墨迹在小三曹丽华与曾新亚的出轨以及姚木兰如何接受他们的孩子中，活生生一部狗血的家庭伦理剧。整部剧充斥着各种哭喊、雨中下跪等标志性狗血桥段。什么袁世凯篡国、张勋复辟、直奉大战、军阀割据、“五四”运动、“三·一八”惨案、“语丝派”与“现代评论派”笔战、青年“左倾”、二战爆发等历史事件，什么现代中国社会风云变幻的历史风貌，这些原著以及以往两版《京华烟云》中着力描写的内容，在本剧中统统成了背景不明、意义不明的影子，也使得整部剧成了庸俗的狗血伦理剧。更不要说去营造民国京城的氛围、去塑造诗意烂漫的风格——故事都说不好，还谈什么风骨与灵魂！

《新京华烟云》中的人物，意境更是离原著十万八千里。真正的姚木兰应该是什么样的？她有着世俗的智慧，有着中国传统女性的一切美德；她更是道家的女儿，懂得道法自然与率性而为，永远怀揣着理想与浪漫。可是剧中的姚木兰，一出场就是男扮女装追劫匪，活泼得让人吃不消，确定这是姚木兰不是小燕子？是《京华烟云》不是《还珠外传》？剧集到了后期，此版姚木兰终于消停下来，却又走上了极端，像一个受气小媳妇拉着一张苦瓜脸，因为丈夫的外遇动辄哭哭啼啼。明明之前还被丢在订婚宴上计较那么久，却眼睛都不眨地接受了丈夫的私生子，甚至说出了“虽然我的夫君跟人出轨了，但是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你不能拆散他们；父亲，你要打我夫君的话你就连我一起打吧。”这样鬼扯的台词，哪里有半分姚木兰骄傲的影子？这跟演员表现也很有关系，回想赵薇版姚木兰，她把身处不幸婚姻中的隐忍、悲戚拿捏得丝丝入扣，叫人惊艳；而李晟，只会瞪着她大而无神的眼睛去模仿赵薇，看不到丝毫演技。真正的姚思远应该是怎么样的？开明、尚道、具有远见，“正直自持，则外邪不能侵”，才能培养出姚木兰这样的女儿，可是本剧中的姚思远已经彻底黑化，被演绎成虚伪自私固守封建伦常的人，从头到尾都把甲骨看得比自己的儿子还重要，毫不犹豫地就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冷血无情得可以。真正的莫愁应该是怎样的？她现实世故、聪明贤惠、安稳小心，是红楼宝钗的一个影子，然而本剧中的莫愁却一派天真烂漫，甚至有点轴。还有动辄吃醋的曾新亚、动辄流泪的孔立夫……哪里还有一点《京华烟云》的样子。这不是创意、革新，而是篡改，还是并不高明的篡改。

想想上世纪80年代的四大名著，那是集举国之心血在拍摄；到了如今更加习惯快速消费的时代，虽做不到那样的呕心沥血，但对于名著，也都有着几分郑重。所以《新京华烟云》的沦落，代表的不是一部烂剧的失败，而是一种对于文化瑰宝的随意与任性的态度，让人觉得悲哀与痛心。或许，观众气愤的不是烂剧——每年国产剧那么多糟烂的，也总有观众会买单。观众气愤的，是这种毫无诚意的态度，是糟蹋了《京华烟云》这样美好的作品。纵使北京城古老而典雅的空气已经湮灭在城市化的进程之中，我们也不想看到，连在电视上缅怀这最后一点古典氛围的权利也要丧失。

《新京华烟云》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