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记》：不雷人，但还差一口武侠气

《天龙八部》里可怕的段誉乔峰以及七色阿紫还未远去，《神雕侠侣》里肥版小笼包以及琼瑶般的台词剧情也让人醉了，雷人似乎成为现在武侠剧的整体趋势。然而《鹿鼎记》却没有跟随这股子趋势，没有想象中雷人。《鹿鼎记》整部剧的风格用四个字可以概括，中规中矩。服化道未有出格的设计，色彩浓艳明亮，符合现代观众的审美，也适合这个飞扬跳脱的故事；镜头语言温和明亮，有往古装偶像剧方向靠拢的意图；台词上虽然也有“奇葩”“我当时就惊呆了”等现代流行词汇，但因为数量不多，且与语境结合较为巧妙，因此并不让人觉得突兀。或许是受到陈小春版《鹿鼎记》中不时跳跃出来的韦小宝脑补画面所启发，韩栋版《鹿鼎记》中插入了一些漫画画面，颇为有趣，也增加了叙事的流畅度。

其实《鹿鼎记》最循规蹈矩的地方在于，故事遵从原著，情节改动不大。妓院长大的韦小宝本是无赖一个，机缘巧合下却碰巧进了皇宫，与康熙成了朋友，又诛除鳌拜，还入了反清复明的天地会，做了香主，后来还被迫加入神龙教，任白龙使。在朝中他官至正黄旗副都统，忠勇巴特鲁，封一等鹿鼎公，还娶了七个老婆，简直活脱脱一出屌丝赢取白富美走上人生高峰的戏码。韩栋版《鹿鼎记》规规矩矩地将主线一一刻画。即便有改变，也不是改动主线，而是从支线出发，略作改动。例如韦小宝和陈近南的提前相遇。剧集一开始就是陈近南率红花会弟兄飞入皇宫刺杀康熙，这比原著中显然提前了不少，但是这种支线的改动，并不会动摇到整个故事的根本，因为陈近南、康熙等人的个性没变、冲突没变、纠葛没变，只是让武林和宫廷两个圈子更早地进行碰撞，擦出更多的矛盾点，让韦小宝这个人物更加具有冲突感，因此在观众看来，依旧是符合原著的。如果把康熙与陈近南改成什么兄弟因为爱上一个人而反目之类的于正叙事风格，那就是颠覆原著、彻底的雷人了。

其实对于名著改编而言，选角无疑是最重要的。而《鹿鼎记》的选角，又是难上加难。杨过要让人一见终生误，乔峰要豪气干云义薄云天，书中对于他们的描写都足够具体，选起来反而容易。然而《鹿鼎记》原著中，韦小宝出场时不过一个十三岁的痞子少年，要彻底符合这一描述显然不太可能，如果真选了这样的少年，那么观众一样会看他演爱情戏看得别扭。所以历版《鹿鼎记》中，没有一个韦小宝是年轻的。因此三十岁的韩栋来演韦小宝，其实对他年纪的争议并不大。作为绝对的主角，韦小宝的基调奠定整部剧的基调。韩栋尽管一张脸过于帅气，没有原著中面目平凡的描述，但是他显然找到了韦小宝的感觉：他可以左右逢源，也可以义正辞严；他不学无术，关键时刻却聪慧绝顶；他总是出尽洋相，却因此更被重用，马屁拍到点子上，助他平步青云；他明明是一个小混混小无赖，却可以混到鹿鼎公的位子，黑道白道通杀；他无耻无赖至极，却也待人至情至性。一个矛盾交织的韦小宝，你说他只是运气好，殊不知他是大智若愚。对于韩栋而言，韦小宝被揭穿真相之后的矛盾、痛苦与纠结是他擅长的，反而是最初那个插科打诨、装傻卖萌的韦小宝让人担心韩栋无法驾驭。而韩栋所呈现得不过不失，卖萌扮可爱得很自然，肢体语言小小夸张却绝不过分，很有俏皮感，虽略逊于最经典的陈小春版，但还是优于张卫健、黄晓明等其他版本。

倒是本剧的配角，老戏骨的加持，贡献了历代电视剧里的最好版本。例如何中华的陈近南，温文儒雅、一身浩然正气，举手投足都是大侠风范，让人心生敬意；例如米雪的皇太后，谈笑风生中的冷冽眼神让人心中一寒，重重计谋让人防不胜防。这些戏骨嘴角眉梢都是戏，生生抢了主角不少风头。还有计春华的海大富、刘长生的徐天川……都各有出彩的地方。至于韦小宝的七个老婆，娄艺潇SM受虐野蛮公主，张檬忠义清纯双儿，张馨予性感冷艳……是历代版本里辨识度极高的一版。

然而到此为止，韩栋版《鹿鼎记》也仅仅是不雷人而已，还远远称不上经典。它始终让人觉得少了那么一份武侠韵味，这份武侠韵味并不仅仅指剧中的武术较弱、特效一般——当然这也是本剧的硬伤：一到大场面就无法hold住，例如酒庄的特效场景、例如皇帝狩猎的画面都显得太假；而细节的打斗也很弱，例如金刚爪鳌拜和陈近南在皇宫、杭州的两次决战，中规中矩却灵气不足，并没有让人心神激荡的感觉。除了特效、武术这可以用硬性指标来量化的元素之外，剧集还差在哪里呢？没有了武侠那股精气神，差了一口武侠气息。这种气息很难描述，但是你自会感觉得到——那些侠肝义胆、肝胆相照、生死情深。但是本剧里，没有。没有那些让人热泪盈眶的感动与热忱，只有流水账似的走过场。也许演员与导演已经尽力，只是，现实的大环境下，武侠已死。在网游，动漫，好莱坞大片和台日韩美剧的交替冲击下，在世俗功利化的价值观之下，没有人去相信，又怎么能拍好这一出成人童话呢？就像韦小宝都选择归隐，曾经的武侠时代早已落幕。

《鹿鼎记》在金庸小说中，是很特别的一部。它与其说是武侠小说，不如说是历史小说，更是金庸从大侠到小侠到不是侠的转折顿悟，是武侠小说的集大成者。相比黄日华版《射雕英雄传》、古天乐版《神雕侠侣》、陈浩民版《天龙八部》等公认的经典而言，《鹿鼎记》一直没有一部掷地有声的作品——梁朝伟版年代久远，陈小春版中七个老婆是硬伤。这一次，赖水清导演终于不再标新立异，而是重拾老派武侠的道路，以正经面对“武侠”二字，想来也是想要塑造经典的。大概人们都忘了，他在拍摄《天龙八部》等雷剧之前，《倚天屠龙记》、《新龙门客栈》、《碧海情天》……都是他的作品。鲜衣怒马、仗剑江湖，他也是在武侠时代辉煌过的人。但那个时代终究已经过去。即便是他认真拍出的韩栋版《鹿鼎记》，也不过是不雷人而已，再难有曾经的荡气回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