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最终剪辑权很重要 是导演的再创作

谈《咱们结婚吧》：戏剧不怕夸张，就怕逻辑不对

真正的好故事是不怕长的，也应该被拍成长剧，长剧更考验导演的叙事功夫。

《咱们结婚吧》这部剧最值得我开心的是，全剧总局审查时候一刀没剪，也没有提出一条修改意见——这在我拍过的电视剧中还是第一次。

因为首创了湖南与央视黄金档联播的模式，《咱们结婚吧》一开播就获得极大关注。这部讲述“恐婚男”与“恨嫁女”爱情之路的电视剧，故事和题材都不算新奇，却依然收视高走、备受好评，不少人将原因归结于这部剧有一个稳稳的总舵手——导演刘江。

实际上，《咱们结婚吧》也不乏极具戏剧性冲突的夸张情节，比如桃子的前男友成了闺蜜未未的男友，她数年未知；果然去办假房产证，恰好被警察逮个正着……但刘江认为，“戏剧不怕夸张，就怕逻辑不对”、“雷剧狗血的原因在于不顾逻辑，而《咱们结婚吧》特别注重人物逻辑性”。

网易娱乐：为什么会拍摄一部恐婚男和恨嫁女的电视剧呢？从题材上来看，这部剧并不新鲜。

刘江：2010年《媳妇的美好时代》播出之后受到了大家的好评，当时我就想再弄一个这样的题材，就找到了我的师妹编剧孟瑶。她想结合她自己的剩女经历做一个东西，我们就决定拍一个婚嫁题材的戏，最后她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写出了《咱们结婚吧》这个本子，然后2012年立项拍摄。其实婚恋的生活剧，故事很难翻出花来，但是不同的导演手法、不同的角色、不同的表演，出来的剧也是完全不同的。

网易娱乐：从相亲到结婚，拍了50集，会不会感觉有些长、内容不够？

刘江：不会。这是我成立工作室以后的第一部剧，我特别精心，拍摄了6个月，拍出来的素材有69集，我精简到53集，最后又砍了3集，最终成片50集。这部剧除了桃子和果然的线索，还有很多条复线，信息量很大、故事浓度也足够，如果剪得太多，会导致逻辑不连贯，影响故事性和人物，也是观众的损失。真正的好故事是不怕长的，也应该被拍成长剧，长剧更考验导演的叙事功夫。

网易娱乐：不管是《媳妇的美好时代》还是《咱们结婚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不是那种撕裂的、穷凶极恶的，而是很温暖轻松的，这是刻意追求的吗？

刘江：我绝对不排斥市场，但也不觉得市场是毫无尊严和审美的。其实生活就那么些事儿，柴米油盐酱醋茶、婆婆媳妇家长里短，但是不是只有剑拔弩张才有戏剧张力呢？我不这么认为。真实的生活是多样的，即便是真情、善意也都会引发误会和冲突，所以这部剧里也涉及到了小三儿、出轨这些话题，但整体而言冲突和摩擦都是鲜活的生活细节，价值观也始终是健康向上的。其实这部剧最值得我开心的是，全剧总局审查时候一刀没剪，也没有提出一条修改意见——这在我拍过的电视剧中还是第一次。

网易娱乐：其实这部剧里面也有很多偶然性很高、戏剧性很强的桥段。你怎么理解狗血桥段与戏剧性桥段的差别？

刘江：这两者有关键性的差别，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在于，雷剧的桥段只考虑喜剧效果，没有故事的根基与真实性，故事与生活逻辑和人物的个性逻辑是分裂的，所以看上去很假很雷；《咱们结婚吧》里的桥段，用简单的文字概括出来可能感觉略显夸张，但从整部剧去看，所有的情节都是角色在他的个性下的真实反应；每一个情节和举动都有前因后果的关联，所以不会感觉突兀和堆砌，反而很水到渠成——戏剧其实不怕夸张，就怕逻辑不对，只要是正确的动作与情景，过不过并不重要。

谈演员表演：表演不该拘泥于剧本而应当像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以前拍戏时候，我也常常会跟演员较劲，觉得他们跟我所要的形象不太一样，但后来发现其实演员在松弛的情况下表现最精彩。所以从《媳妇的美好时代》开始，我们的表演就像在玩“老鹰抓小鸡”，老鹰的任务是抓住小鸡，老母鸡的任务就是保护小鸡，至于他们怎么追、怎么躲、怎么保护，完全是自由发挥。

我也做过编剧、写过本子，所以写本子在我眼里并没有那么神圣，要根据不同的剧、不同的场景进行不同的处理。比如吵架打架那种互动性特别强的戏，就会允许演员现场发挥；那些很安静、很郑重其事的场合，台词很精准和凝练，就必须要按部就班，一句一句地来。

海清、黄海波、吴秀波等如今电视圈内的大咖都是通过刘江的戏走红的，今次的高圆圆也有望摆脱观众对她的“花瓶”印象。

在诸多影视作品中，高圆圆都是以“花瓶”、没演技的形象出现；在《咱们结婚吧》中，高圆圆的美和率真却成为收视卖点之一。海清、吴秀波、黄海波在遇到刘江之前也都半红不红了许久，最终在刘江的戏中才大放异彩。如何让演员处于最佳表演状态？演员出身的刘江很有经验。在他看来，表演应该像做游戏，“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告诉每个演员你的角色和任务是什么，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完成，这样才能呈现出最佳状态。”

网易娱乐：之前大家都很担心高圆圆的表演，因为印象中她更接近于一个花瓶。看到成片后，很多人觉得惊奇，原来高圆圆还是很会表演的呀！大家都觉得导演你懂高圆圆。

刘江：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高圆圆的表现非常非常棒。因为圆圆不是科班出身，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以前的一些戏总是别别扭扭，是还没把人物理顺呢就愣演了，所以难受。《咱们结婚吧》开拍前一个月，我基本上没有拍她的重头戏，都是直接让她拍一些过场戏、逛街买衣服什么的，逐渐让她放下戒备和紧张感，感觉到自在。我记得我拍她第一场重场戏是在ktv包房里，结果就演得很好。我后来假装无意让她看到这一段拍摄的情况，她发现自己居然表现得是那个样子，然后特别开心。她不是在演，而是在“给”，她是真的交流、给真的反应，而且特别精准。

网易娱乐：这因人而异的拍摄方法确实很有效，这跟你的演员出身是不是有关系啊？

刘江：我当过演员我知道，保护演员现场的情绪是第一位的。很多剧组拍摄时候直接起冲突、直接批评演员演得不对，这样演员可能越演越糟糕。即便是演得不好也说很不错，再来一条——有这种和谐的气氛，演员有良好的情绪，才能出来好的结果。有些演员演得时候特别喜欢发挥，你就让他发挥呗，实在不好后期再剪掉就行了。不要在现场跟演员较劲、破坏演员的表现情绪，这一点我觉得很重要。

网易娱乐：觉得你特别会调整演员。你看黄海波、吴秀波，在表演上都已经很成熟了，其他的戏里可能演飞了，但是在你的剧里都很恰到好处。

刘江：我们对表演有一个说法叫做“真听真看真感觉”——就是要演员最真实的情绪。在以前拍戏时候，我也常常会跟演员较劲，觉得他们跟我所要的形象不太一样，但后来发现其实演员在松弛的情况下表现最精彩。从《媳妇的美好时代》开始，我们的表演就像在做游戏——我们会事先做很多沟通，告诉演员这场戏角色的目标是什么、规则是什么，但是不会规定演员必须按照某个动作一步步去做。就像“老鹰抓小鸡”，老鹰的任务是抓住小鸡，老母鸡的任务就是保护小鸡，至于他们怎么追、怎么躲、怎么保护，完全是自由发挥。非要按照台本怎么走路、怎么说辞，演员顾得上背词和走路，表情都对不上了。所以我常常跟演员说，你们不要想台词是不是接得住、是不是啰嗦，都不用担心——还有我在兜底，给剪辑呢。

网易娱乐：那台词临场发挥的多吗？

刘江：可能我跟其他导演不一样，我也做过编剧、写过本子，所以写本子在我眼里并没有那么神圣，要根据不同的剧、不同的场景进行不同的处理。你比如说，像吵架打架那种互动性特别强、现场可以有发挥的戏，可能就有现场发挥；但是比如很安静、很郑重其事的场合，台词很精准和凝练，那就必须要按部就班，一句一句地来。比如《黎明之前》的台词特别筋道，基本上动的就不大；生活剧演员现场可能就有不少发挥。《咱们结婚吧》每天我们都会讨论小细节，包括一部分台词，所以后来的飞页几乎都要比原来的剧本还要厚。

谈导演：最终剪辑权很重要 是导演的再创作

可能大家都觉得只有电影才是用镜头说话，电视剧不需要。实际上，镜头不仅仅是用来展示情节发展的，它本身也能讲故事。好的导演是能够捕捉到每个人在每个场景下既真实又不相同的表情，再通过剪辑把它传递出来——这样的角色更丰满，人物更真实、冲突也更逼真，更接近于真实生活。

在我看来，后期剪辑非常重要，是作为导演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导演的又一次创作。一部作品最后呈现出来的逻辑、态度、价值观、情感和审美，都是由最终剪辑的那个人确定的。

刘江与黄海波、高圆圆探讨剧情。

相亲、恋爱、结婚、口角，《咱们结婚吧》的故事并不复杂，有大量演员之间“斗嘴”的戏份，但对观众而言，看着却信息量相当丰富、丝毫不会感觉累。就像《中国好声音》利用30多台摄像机捕捉导师、选手、观众丰富的表情一样，《咱们结婚吧》也通过丰富的素材和细密的剪辑，每一场戏中每个角色的表情都有直接而细致的呈现——而这，恰好源于导演的后期剪辑。

刘江表示，他很不能理解有些剧会有“剪辑导演”。在他看来，为什么大家都要争取“最终剪辑权”？因为最终剪辑是导演的再创作，甚至比前期指导拍摄更重要。

网易娱乐：《咱们结婚吧》后期长达八个月，对于一部不需要特技的电视剧而言，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刘江：其实一点都不长，因为后期有很多工作要做。你想我拍摄了将近70集的素材量，仅仅是重新看一遍都需要多长时间，何况还需要重新剪辑和调整。

网易娱乐：后期剪辑对情节和个人的表演调整大吗？听你安慰演员说，不怕他们啰嗦，后期都会处理。

刘江：《咱们结婚吧》中，桃子相亲是一场戏一场戏拍的，但是最后剪辑的时候是交叉进行的——这样才营造了轻松、愉快、喜剧、快节奏的风格；包括大鹏去采访果然那一段，最开始拍摄的时候剧本根本不是用在“恐婚领袖”那一段，但是剪辑的时候突然发现，这一段用在这里非常非常恰当。其实我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些导演的戏，后面还会挂着剪辑师、剪辑导演的名字——在我看来，后期剪辑非常重要，是作为导演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是导演的又一次创作。像好莱坞，“最终剪辑权”是要写进协议的，内地导演和制片方也总爆发最终剪辑权的矛盾，都是因为最终剪辑权非常重要，一部作品最后呈现出来的逻辑、态度、价值观、情感和审美，都是由最终剪辑的那个人确定的。

网易娱乐：这么想想，确实是这样。看《咱们结婚吧》还有一个感受就是镜头切换非常地密集，简直不像一个生活剧的镜头剪辑。

刘江：可能大家都觉得只有电影才是用镜头说话，电视剧不需要。实际上，镜头不仅仅是用来展示情节发展的，它本身也能讲故事。《黎明之前》大家都已经反应过了，我用的镜头特别快特别密集，最多的时候一集镜头多到900多个。《咱们结婚吧》不是谍战剧，是通过细节来推动故事发展的，用闪回和快镜头就不合适了。但是面对生活中一件小事，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肯定都不一样；甚至于每一句台词，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也都有不同。好的导演是能够捕捉到每个人在每个场景下既真实又不相同的表情，再通过剪辑把它传递出来——这样的角色更丰满，人物更真实、冲突也更逼真，更接近于真实生活。所以，《媳妇的美好时代》播出之后，听说很多剧组拿它当样本研究模仿，但是我觉得他们模仿不来，这些都是“手艺活儿”，不是能够批量生产的。所以，《咱们结婚吧》做了8个月后期，我自己也很享受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