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宛平：不喜欢存在于真空中的爱情

谈《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写真实复杂的情感才是我的强项

黎阳的悲剧只可能发生在那个年代，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当时我在工厂当工人时候，心中一天到晚的想法就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那种绝望可能现在的小孩体会不了，他们可以有很多选择，但当时的人不是这样的。

你们这一代跟我们那一代人不一样。看到别人推荐给我的言情小说，还很流行的，女的那么乖，傻傻的，经常走路还摔跤……然后那个男的一看就觉得，哎哟，她真可爱，然后就死活爱上她……反正两个人在一起，一个傻、一个“二”，就能死去活来地爱上了。我不喜欢这种存在于真空中的爱情。

《幸福像花儿一样》、《新上海滩》、《金婚》、《甜蜜蜜》、《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王宛平编剧的作品都于平淡中透出浓浓的浪漫。然而她表示，在现实生活中，自己并没有这么浪漫生活。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讲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黎家三兄妹的爱情与婚姻。与时下荧屏上流行的花团锦簇的电视剧不同，《假如》中的爱情与时代和环境密不可分，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时代造成的“不得已选择”，因真实而显复杂与残酷。

王宛平表示，《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有明显的时代感，她以及黎阳等所处的那一代，基本没有机会与选择，通道也许只有一条，也没有人指导该怎么去做，所以是“悲催的一代。” 面对“过度写实”的批评，王宛平则表示，写这种充满真实困境的复杂情感其实才是她的强项，她不喜欢存在于真空中的爱情。

网易娱乐：《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据说原名叫做《银婚》，但是与《金婚》中和美的爱情与婚姻相比，这部剧的“银婚”是历经磨难和挣扎得到的，是婚姻的历练过程，并不一定特别美好。

王宛平：对，这个剧本原本叫做《银婚》。2009年，《金婚风雨情》刚刚拍完还没有播出，投资方找到我希望我写一部《银婚》。此前《金婚》是编年体，投资方说《银婚》没必要，就放开了来写。这个剧本中的爱情与婚姻不可能与《金婚》一样，因为所处的时代完全不同。《金婚》的时代，人们结婚都很单纯，他们的情感也很朴素，没有太多的情感波折也没有特别的金钱诱惑，很多夫妻能够相濡以沫、白头偕老的度过一生；《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中的那些角色，他们的爱情和婚姻，经历了中国变革最激烈、发嗯 展最迅速的三十年，对人、对爱情、对婚姻、对道德的标准都在激烈动荡之中，也没有可以借鉴的婚姻与爱情经验……所以他们的婚姻和生活必然是不安定的。你采访这一时代的男人试试，他们都有一肚子的苦水。

网易娱乐：《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中，陆毅扮演的黎阳这个角色争议最大。有些观众称他为渣男，也有人把他叫陈世美。但实际上，我觉得这个角色非常真实，而且并不坏；也许像我们这一代人，很明确的知道得失，也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内心的挣扎和纠结不会那么强烈。偏偏黎阳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他有底线、有羞耻感、有道德，所以才会有挣扎和内疚。这种角色是真实的，不能简单的用陈世美或渣男来形容。

王宛平：是啊，黎阳一生都在不停的内疚。实际上，他是活得相当认真的一个人，身上有于连（小说《红与黑》男主角）、培尔·金特（易卜生同名戏剧作品主人公）的影子。他有很好的才华和很差的机遇，还有极高的个人理想，所以会把婚姻作为改善境遇、实现个人理想的途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一生都生活在内疚之中，道德感和耻辱感极强，不是没有底线。黎阳的悲剧就在于，它确实只可能发生在那个年代。如果是现在这个年代，可能一个人想要实现个人抱负，有很多向上的途径，不一定非要找一个高干的老婆来帮他，也许晚几年也能成功。但在那个时候，确实是绝望的，只能有这么一条路，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当时我在工厂当工人时候的那种绝望，你根本不知道，心中一天到晚的想法就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那种绝望可能现在的小孩体会不了，他们可以有很多选择，但当时的人不是这样的。

网易娱乐：黎阳是才比天高、命为下贱——前面那么多他面对小杂院里为鸡零狗碎争吵痛苦、空有抱负消磨在街道办事处的情节。这种人其实并不难理解。

王宛平：是呀，但是我给他铺垫了这么多，还有人张口闭口说黎阳是陈世美、是清醒地当了陈世美、是渣男，说他为了成功不择手段……但他其实没有不择手段啊，相反因为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那个单位，所以心理包袱特别重……现在人特别喜欢贴标签，不愿意去理解人的两难处境，思维特别简单，判断别人也特别武断。

网易娱乐：其实写年代剧的女编剧中，你、王海鸰、赵冬苓的创作态度都还蛮严肃的。但是我觉得你与其他编剧相比是有明显不同的，我觉得赵冬苓很善于写生活，王海鸰比较理智，你很善于写爱情。

王宛平：赵冬苓身上有阳刚气，比较接近男人；王海玲往往特别冷静，写爱情、婚姻都很冷静……我觉得这些我都不太能做到。我可能还是比较偏文艺的吧，现在反正也改不了了，就这样吧。

网易娱乐：对呀，所以我们总结说，你特别善于写爱情。不管是《甜蜜蜜》、《幸福像花儿一样》，还是《新上海滩》，包括现在被批评“写了生活残酷”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爱情都写的很好。现在很多编剧写爱情，不是浪漫桥段就是相濡以沫，你编剧的电视剧爱情是真正的浪漫。

王宛平：那可能是跟我成长的经历有关，但也不一定。我十五岁当兵，那时候不是文革嘛，没有书，所有规定之外的书都是禁书。当地的图书馆有好多好多小说，那时候就偷着看那些禁书，包括《牛虻》、《红与黑》，大学读中文系，然后研究生也是，读了很多浪漫的爱情故事，这些小说都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烙印。虽然长大以后从来没碰到过这种爱情，还是很愿意写、也愿意看这种的浪漫故事。像你很喜欢向东海与他前妻的那段感情，觉得这种“失控的爱情”很浪漫，当初导演并不接受。后来我告诉他，这段感情我参考了《蝴蝶梦》，后来他听了这些话，就接受了。包括黎山与妻子，导演认为不怀孕没法让城里人黎山娶农村人柳凤——我觉得其实并不难理解呀，黎山从小是在农村长大，他在城市里很孤独，遇到一个与自己相似的柳凤就非常喜欢，所以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一定要在一起……我觉得爱情的痛苦，这并不难理解。但是貌似在现在，这种心灵碰撞产生的爱情不可信，必须借助外力才能说服别人。

网易娱乐：那是挺可悲的。但观众还是能看出来这里的爱情和骨子里的浪漫。

王宛平：其实我之前也写过很纯粹的爱情，也写过特别完美的男人，《甜蜜蜜》中就有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男人。拍这个戏的时候，孙俪说台词跟她和邓超打电话一模一样，还说我是不是偷听他们打电话了；女儿的一个朋友也说，我写的剧本中的对话怎么跟她和她老公的对话一模一样……看来我还真是有一颗浪漫的心啊。估计就是因为我现实生活中没有这些浪漫生活……有点像英国写《简·爱》的那个三姐妹（指夏洛蒂·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安妮·勃朗特，三姐妹分别著有《简·爱》、《呼啸山庄》和《艾格尼斯·格雷》，都是英国文学史上的佳作），终生未嫁却能写出浪漫小说，我估计我就是那样。

网易娱乐：现在好像写生活剧的不会写爱情，写爱情剧的基本上都是飘在天上，与生活一点都不相关。

王宛平：最主要的是人物有区别吧？你们这一代跟我们那一代人不一样。看到别人推荐给我的言情小说，还很流行的，女的那么乖，傻傻的，经常走路还摔跤……然后那个男的一看就觉得，哎哟，她真可爱，然后就死活爱上她……反正两个人在一起，一个傻、一个“二”，就能死去活来地爱上了。

网易娱乐：好像现在的偶像剧，包括很多生活剧也真是这样的。

王宛平：是呀。所以我觉得吧，咱们电视台真应该改革改革思维，播一些这种稍微真实、浓烈的情感。现代都市人的复杂情感也是有市场的，他们非得每个人都那么单纯，都在真空里去恋爱……稍微写得真实一点，就被说不可爱，这个人不可爱、那个人不可爱，烦死了。可能写《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这种充满真实困境的复杂情感其实才是我的强项吧，我不喜欢存在于真空中的爱情。难道真实复杂的情感就不可爱、不动人了吗？

谈电视剧创作的行业现状：编剧圈流行一句话，谁思考谁SB

现在电视台的人就是这样判断的，稍微真实一点，他们就说老土、陈旧、不可爱——“不可爱”这三个字，真的是要把编剧给逼疯了。实际上，电视台买电视剧走眼失手的时候少吗？这就是情感剧的现状。

有一个同行编剧，他就认为电视剧应该写故事而不写人物。他觉得写人物就慢了、拖了、文艺了、没有观众了；他坚决地拥护“收视率第一”，说什么品质都瞎扯淡。但我觉得电视剧还是要写人物，先把人物想清楚，然后再写桥段，人物带着情节走的，这样才能有完整的逻辑性。

王宛平接受网易娱乐专访。

虽然《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在播出期间没有获得收视率第一的好成绩，却被大量观众认为是“有思考”、“有力量”、“有表达”的作品。王宛平调侃称，不能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有思考”，因为“怕影响收视率”。她笑言，编剧圈如今流行一句话，叫做“谁思考谁SB”。作为已经有多部成功作品、颇具影响力的编剧，她的剧本也常常被圈内同行批评太文艺了，被购片方批评“不可爱”。

作为从作家转行的职业编剧，王宛平坦言希望作品又文艺又深刻，又有收视率，但现在市场只认收视率，自己也不能逆市场而动。幸好《假如》的收视和反响不错，让自己“有了点信心”。

网易娱乐：大家对《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有个评价是认为这是一部有思考、有知识分子气质的电视剧，不是拘泥于琐碎生活。

王宛平：购片方或者投资方可不这么觉得，他们认为有知识分子的思考就不行。当时就有人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故事性不够强，人家正在播出的xx剧情节多强。我说，那么强的情节就没有任何思考性了。哎，其实你大概没有听说过编剧圈流行的一句话，谁思考谁就傻B。

网易娱乐：啊？我只知道制作公司说，白领看好的电视剧，收视率一定很差……编剧圈也都觉得电视剧有思考有表达在商业上会不讨好呀？

王宛平：是呀，反正就只看收视率。有一个小说很多人出高价抢，抢不着的还特别遗憾。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特别特别传统的好女人，但是婆婆对她百般挑剔，然后有个百般刁难的坏妹妹，然后她还特别圣母，对婆婆百般照顾、无微不至，对妹妹也掏心掏肺的好……其实像这样的内容不是蛮常见的吗？婆婆非常非常的恶毒、妹妹或者小姑子可着劲使坏，女主角各种忍辱负重最后获得尊重——这种收视率肯定会不错，但是我觉得太传统了，没什么新意。他们说这种剧里面有真善美、有温暖，我的剧里没有真善美，没有温暖吗？真善美和温暖就只有那一种表达方式吗？我曾经跟一个投资方合作，我写了个大纲他说不行，太文了。然后让电影学院的一个小孩写了一个大纲，制片方和投资方都特别满意，还让我按照那个大纲写。好吧，我就按照那个东西写吧，写得那个难受，耽误我很长时间，结果还没拍，中途夭折了——我们就是这样被市场和收视率折腾。

网易娱乐：对，之前赵冬苓也说，她的《我的父亲母亲》卖片时候很多电视台嫌弃“不够狗血”。现在这种情况普遍吗？

王宛平：在我身上是这样的。像之前我做总编剧的一个电视剧，我写的大纲，制作方先拿去给电视台的人看，电视台的小孩特别趾高气昂，直接说这个不对、那个不可爱、不纯情……我看了下上半年收视率很高的一个电视剧，我现在写的东西就是根据那个剧的标准来的。他们就是那样判断，稍微真实一点，他们就说老土、陈旧、不可爱——“不可爱”这三个字，真的是要把编剧给逼疯了。实际上，电视台买电视剧走眼失手的时候少吗？这就是情感剧的现状。

网易娱乐：有个剧评人说起这部剧时候有一句话特别有意思。他说，你写的黎阳不是陈世美，而是更接近于连和培尔·金特，但可悲的是，现在知道于连、培尔·金特名字的人都越来越少了。

王宛平：是的。其实《假如》的出现是生不逢时的，完全不适应当下的市场；但也可能正因为如此，反倒让一批很久不看电视剧的人回归到电视剧市场了吧。

网易娱乐：确实感觉无语……这两年的电视剧市场变化确实非常大。感觉现在知识分子似乎早被驱逐出观众群了。

王宛平：就是啊，我说奇怪，难道有文化的人就不看电视剧吗？以前我求身边的同学看看电视剧，他们开始看，后来不看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有些同学说，为了你的念叨我们就看一眼吧，结果看了之后说不错。我们同学中有朦胧派的诗人和一些文学刊物的主编，他们看了《假如》都说是不错，记住了一些台词，还给提了些意见。我的好多同学同事，他们就不怎么喜欢婆婆妈妈的戏，包括《金婚》，他们也觉得是婆婆妈妈的。

网易娱乐：据说郑晓龙导演有一句话说，翻拍经典作品就是“包饺子给猪吃”。估计不少业内人都觉得电视剧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有文化吧。

王宛平：是啊。这个《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一些制作人就直接说，你这太文艺了、想法太多了、思考太多了。还有演员希望《假如》直接把黎阳这个角色改成一个好大哥，带着贫苦的三兄弟携手往前走……觉得这样温暖励志。这都什么呀！唉。有一个同行编剧，他就认为电视剧应该写故事而不写人物。他觉得写人物就慢了、拖了、文艺了、没有观众了；他坚决地拥护“收视率第一”，说什么品质都瞎扯淡……我觉得电视剧还是要写人物，先把人物想清楚，然后再写桥段，人物带着情节走的，这样才能有完整的逻辑性。不过我也有问题，可能还是情节少一点，如果情节再多一点，再跌宕起伏多一点，可能会交流的更好。《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觉得情节还挺密集的，但是导演就觉得情节太少了，认为我应该把情节搞得再跌宕起伏一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弄，也觉得可能桥段再多一点会好些。我应该学习，但是桥段多一点，有时候我又觉得很假，你不能不顾及人物的个性强加桥段吧？下一部戏我还是多注意点桥段，从人物出发的桥段吧。

网易娱乐：整体来看，《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收视率相当不错了。它之前在多个地面播出过，网上也都有全集，北京和天津又都是两集联播，收视率一直稳定在前五，非常不容易。

王宛平：我们原来写小说后来转到写电视剧的，多希望作品又文艺又深刻，也有收视率。我真的没想到观众还挺喜欢看《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因为当时很多人说，哎呀这个人不可爱、那个人不可爱……在微博上，我能看到很多反响，有个人还连篇累牍地给我发了十多条微博，说他的一个朋友就像程真真那样、一个朋友就是那么攀上高枝儿了、这个攀高枝的朋友多么多么可恶……骂得我都快傻了，他还对号入座了。不过也对，还有人在很认真地去看，还在使劲骂……现在市场真是越来越难弄，不妥协吧收视率不行，妥协吧跟我自己擅长和喜欢的也不相符呀。这剧开始我都有个预估，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差。不能太差是吧？如果太差比如落到二十名开外，也就没有人找我写本子了。现在《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收视率还可以，我觉得还有点信心，不然更必须听乱七八糟的人说话了。

谈电视剧行业弊病：部分演员只愿意演正面角色 羡慕韩国编剧导演固定组合

《假如》是我创作的电视剧中，经历周期最长的一部作品了。剧本出来之后，演员找不着，导演也找不着，我当时都有点绝望了……有说法是说，演员不愿意演黎阳这个角色，觉得太负面，怕破坏他们的形象。现在很多演员都愿意演那些简单的、搞笑的角色；或者是漂漂亮亮耍酷的高富帅；或者是特别善良、特别讨好观众的角色，像黎阳这样比较复杂的角色，他们不理解，也不愿意去演。

现在影视圈有这种趋势，大家抢着用贵的，然后谁贵听谁的，爱怎么改就怎么改，没有什么理性的规则。所以编剧如果希望自己的作品不打折扣，必须自己当制片人。要么就找不是大腕而是敬业的演员，但是这样的演员拍出来的戏，又常常敲不开电视台的门，所以很难。其实改台词没什么的，口语化、换种说法都是好的，但是有些改法直接违背原意，甚至改变了人物的立场和个性，让情节变得非常没有逻辑性和莫名其妙，这让我特别失望。

有观众认为，《假如》中陆毅饰演的黎阳身上缺少挣扎和纠结的过程，但王宛平表示，陆毅肯演这个角色已经很好了，很多演员都觉得这个人物太负面，怕破坏他们的形象，不肯演。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剧本不错，却也被观众指出不少漏洞。包括柳凤怀孕数年才生下孩子、黎阳的情感走向暧昧不清、程真真的痛苦和纠结莫名其妙、环境的时代感不强等等。对此，王宛平表示，《假如》剧本完成一年后导演才开始介入；因为很多演员只愿意演偶像型、正面角色，导致演员也迟迟没法敲定；拍摄过程中对剧本修改较多，再加上这部剧有三条平行的人物线索，导致后期剪辑出现一些混乱，因此出现了一些错漏。

谈及电视业制作现状，王宛平表示，现在电视剧圈普遍情况是谁贵请谁、谁贵听谁的；贵的演员爱怎么改就怎么改；不少演员带编剧入组随便改剧本，有时候会严重影响作品质量。部分演员“跑组串戏”，导致人物形象大打折扣。很多演员只愿意演正面角色也很让自己无语。

“影视是门缺憾的艺术”，她表示。在她看来，美国部分编剧兼任监制、编剧担任制作人的创作方式比较适合电视剧的创作。

网易娱乐：《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中间，有很多穿帮的地方。

王宛平：是的……我看网友留言，说柳凤怀的是哪吒……因为她前面几集已经未婚先孕了，但是直到后面过了好几年才生孩子，这其中小雅都已经大过肚子了……很多网友跑过来指责我。实际上，最初的剧本柳凤没有未婚先孕，但是导演不理解，认为一个小保姆和一个城里人怎么可能结婚呢？所以让她怀孕吧，怀孕了黎山为她和家里决裂结婚就有理由了。但是前面动了后面没动，所以就惹出了这些麻烦。还有一些麻烦是我造成的，比如程真真的母亲见面最初问黎阳，你的父亲是在央企还是民企，后来我查了资料，央企的概念是2000年以后才出现的——我对经济不太熟悉，造成了这种错误。以前给高希希做剪辑的熟人还跟我说，里面有些剪辑一看就是前后颠倒了。可能这剧三条线比较复杂，像这次我是第一次写比较丰满的三条线，以前就是一条线是主线，其他的是支线；三条线交错，大家遭遇的事件可能是相互关联的，随便一动后面就乱了……有时候演员只顾改自己的线，你可别忘了，你的同时期、同时空的还有人家在做另外一件事呢。

网易娱乐：还有时代的还原感特别特别特别地差。比如1992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装上了空调……很多人觉得这个剧的制作粗糙、随意，是比较让人遗憾的；如果逻辑理顺，认真讲故事，会比《金婚》引起的反响更大。

王宛平：《金婚》是郑晓龙导演主抓的，我根据他的要求按照编年体去写，所以整个创作过程都很顺利，所有的情节和人物彼此都很理解。《假如》是我创作的电视剧中，经历周期最长的一部作品了。剧本出来之后，演员找不着，然后导演也找不着。我当时都有点绝望了，觉得能拍就成，所以整体而言，感觉还行。

网易娱乐：为什么找不到？是因为当时产量暴涨，编剧和导演都忙吗？

王宛平：有可能是这个原因，那时候好一点的导演都在忙呀，很忙。我也搞不清楚。有说法是说，演员不愿意演黎阳这个角色，觉得太负面，怕破坏他们的形象。现在很多演员都愿意演那些简单的、搞笑的角色；或者是漂漂亮亮耍酷的高富帅；或者是特别善良、特别讨好观众的角色，像黎阳这样比较复杂的角色，他们不理解，也不愿意去演。我听导演说这个项目当时差点儿都下马了。再加上可能觉得投资大吧，总之拖了一年多才开始。这个没办法，都说影视的东西是遗憾的艺术，一个剧本一个命，每条线都配备整齐已经不容易了。

网易娱乐：黎阳这个角色，他的情感上也很暧昧不明，他的挣扎也给减少了，以至于理解这个角色逻辑上不够顺畅。

王宛平：对，原来写的黎阳很纠结，是个悲剧人物，一直在挣扎，不可能获得幸福。易卜生在《娜拉的出走》之后写了一个最有名的戏叫《培尔·金特》，这个培尔·金特是个浪子，他终身游荡，但是有一个真爱的女人叫索尔维格，当他老了、流浪不动了，回到了索尔维格身边，他死在这个老太太的怀抱里。后来我问导演，你觉得黎阳的索尔维格是谁，是曾小雅还是程真真？导演告诉我，程真真啊……我当时就比较没话说了。大多数男人，爱情都是放在第二位的，他们为事业焦头烂额、投入大部分精力，黎阳因为优秀而孤独，只有青梅竹马的小雅能够理解他；他和程真真的婚姻也是不幸，程真真希望像个公主一样，男人围着她转，爱她宠她，但是以事业为重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做到这样？他可以对程真真好，出于责任感和善良的本性，但程真真是否接受这种善待而非爱情，是个开放的结局……

网易娱乐：那角色重心和故事走向改动都很大呀。像《我的父亲母亲》中的陈志，也是一辈子心中记挂着另外一个女人，但是辛柏青抓住了这个角色作为知识分子的“孤独感”，所以角色也能成立呀。黎阳的角色，挣扎和纠结也能统一这个角色的各个侧面。

王宛平：哎，陆毅愿意来演这个角色已经很好了，所以不说什么。剧本后来在导演的要求下我做了修改，但是我觉得黎阳身上的挣扎感确实太少了，有些演员的角色个性完全跟设定的是相反的。我觉得以后电视剧编剧特别应该像美国那样当监制。实际上，大多数剧组的导演和演员都特别害怕编剧们去现场，因为他们要改台词。这是可以理解的，就是口语化的，其实郭京飞他们都改了，但是他们那条线本来就很简单，而且他们只是把它口语化了，然后郭京飞还发挥一些喜剧，这都没有关系。但是改台词不能改变一个人的个性，我觉得这是原则。

网易娱乐：其实改台词还算小事，现在很多演员带编剧进组。

王宛平：现在影视圈有这种趋势，大家抢着用贵的，然后谁贵听谁的，爱怎么改就怎么改，没有什么理性的规则。所以编剧希望自己的作品不打折扣，必须自己当制片人。要么就找不是大腕而是敬业的演员，但是这样的演员拍出来的戏，又常常敲不开电视台的门，所以很难。其实改台词没什么的，口语化、换种说法都是好的，但是有些改法直接违背原意，甚至改变了人物的立场和个性，让情节变得非常没有逻辑性和莫名其妙，这让我特别失望。现在带编剧进组的演员不少，有些大演员带编剧进组都已经成风气了。我闺女的一个戏，演员直接带个小编剧进组，是个电影学院的学生，把剧本从头到尾全部改一遍。演员不仅能演戏，还能导戏，还能写戏，干脆直接开个电视台好了。还有些演员不仅改剧本，还特别不走心，跑组串戏，恨不得一时跨好几个组，来来回回地飞——这能演好人物吗？为方便，按照自己的需求随心所以的改剧本还改角色，不影响质量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