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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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看官,老夫黄忠,南阳人,在行伍里滚了一辈子。
老夫管过后勤,管过后勤的人,最懂一样东西——盐。
军中缺盐,兵就走不动路。腿上没劲,眼前发花,站都站不稳。老夫在荆州守江防那些年,盐船到岸,老夫亲自去点。
所以老夫今天说一件事:东汉和帝永元十五年,朝廷下了一道诏书,把盐铁放开,让百姓自己煮盐、自己打铁。
放开之后,钱没多,事多了。几十年后,朝廷又一点一点把它捡回来。
老夫今天就把这笔账从头算一遍。
一、和帝那道诏书:一句话放掉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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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这道诏书。
《后汉书·和帝纪》记,永元十五年,朝廷下诏:
「罢盐铁之禁,纵民煮铸,入税县官如故事。」
十六个字,老夫一个字一个字拆给各位看。
「罢盐铁之禁」——把盐和铁的禁令撤了。
「纵民煮铸」——放开手让百姓去煮盐、去铸造。
「入税县官如故事」——按老规矩,向官府交税。
看官们注意最后三个字:「如故事」。按老规矩。
老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以前收过这个税。以前收过,说明这个口子不是新开的。
所以这道诏书不是把盐铁白送给百姓,是把「官营」改成「收税」。
一字之差,差的是什么?官营,是官府自己煮、自己卖,赚的是差价。收税,是百姓自己煮、自己卖,官府抽一道。
差价和税,不是一回事。差价能自己定,税只能按规矩抽。
永元十五年是公元一百零三年。这一年,离汉武帝把盐铁抓到手里,已经过去两百多年。
老夫再补一层背景。和帝这一朝,不是太平年月。永元元年,窦宪出兵打北匈奴,一直打到燕然山,刻石记功而还。
出兵要粮,要马,要赏。这笔钱从哪儿来?还是老一套。
所以永元十五年这道诏书,不是钱多得没处花才放的,是钱紧到一定地步,才换个法子收。
两百多年,抓了又放,放了又抓。老夫说句实话:这不是哪一朝糊涂,这是钱不够用。
老夫再补一句:诏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灶户的名字。放开的是一件事,不是一个个人。
二、汉武帝为什么要抓盐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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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明白这件事,得先回汉武帝那儿。
《汉书·食货志》记,元狩四年,汉武帝把盐铁收归官营,用孔仅、东郭咸阳两个人管这件事。
收得有多硬?同一本书里记着一条法令:
「敢私铸铁器鬻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
私自打铁器、私自卖盐的,左脚戴铁钳,工具货物全部没收。
左脚戴铁钳。这不是罚钱,这是让你走路都疼。
汉武帝为什么要下这个狠手?因为打仗。
北边打匈奴,一打几十年。马要吃粮,兵要穿衣,箭要用铁,赏功要用钱。钱从哪儿来?
老夫算过这种账。一支军出门,粮是第一笔,盐是第二笔,铁是第三笔。这三笔一笔也少不了。
《汉书·食货志》记,盐铁官营办起来以后,「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官府因为有盐铁和算缗的钱,用度宽裕了。
「用益饶矣」四个字,是汉武帝的答案:打仗的钱,从盐铁里出。
盐铁官营铺开多大?《汉书·地理志》在各郡国条下注明哪个县有盐官、哪个县有铁官,一县一县地记,合起来几十处。
几十处官署,从海边一直铺到山里。这不是一个衙门,是一张网。
老夫在军中管过后勤,知道这个道理:军费这东西,从来不是从天上掉的,是从某一样东西上加出来的。汉武帝加在盐上,后人加在田上。
加在盐上,人人要吃盐,人人都跑不掉。这就是盐的好处——它比田税好收,因为人可以不种田,不能不吃盐。
三、《盐铁论》:一场辩论,两边都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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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官营办了没多少年,反对的声音就起来了。
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八十一年,朝廷开了一场会,把各地的读书人和管钱的官叫到一块儿,当面辩。
这场会的内容,后来被桓宽记下来,就是《盐铁论》。
《盐铁论·本议》里记着读书人的话:
「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
现在郡国有盐铁、酒专卖、均输,这是跟百姓争利。
管钱的官怎么答?同一本书里,他们的意思是:边关要守,兵要养,钱不能不出。
这两边说的都是真话。
读书人说「与民争利」,是真的。盐是人人要吃的,官府拿它赚钱,等于从每个人碗里抓一把。
管钱的人说「边防要钱」,也是真的。不打仗,边关就守不住;守不住,连田都没了。
老夫在军中待过,知道这两句话都对。难的是:两边都对的时候,钱还是只有一份。
这场会开完,朝廷让了一步。《汉书·昭帝纪》记,始元六年「罢榷酤官」,酒专卖撤了。
酒撤了,盐和铁没撤。
看官们看明白这个结果:让一步,让的是酒。为什么让酒?因为酒可以不喝,盐不能不吃。朝廷让的那一步,是算过的。
一份钱,给了边关,百姓碗里就少一口;给了百姓碗里,边关就少一副甲。
《盐铁论》这本书,老夫读过多遍。读到最后,老夫发现它不是在争谁对,它是在告诉后人:这笔账,没有两全的解法。
老夫读这场辩论,最佩服的是它把话都说在明处。
四、官营的病:铁器苦恶,盐价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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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官营真正的毛病,不在道理上,在东西上。
《盐铁论·水旱》里记着一段话,老夫背得下来:
「县官鼓铸铁器,大抵多为大器,务应员程,不给民用。民用钝弊,割草不痛。」
官府铸的铁器,多是大件的,只求完成定额,不合百姓用。百姓用的家伙又钝又坏,割草都割不动。
看官们听明白这段话的意思:官办的作坊,眼睛盯着上头,不盯着下头。
上头要的是数量,是定额,是账面上好看。下头要的是好使,是耐用,是一把锄头能刨三年。
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老夫在军中管过铁器。军中的刀枪是官造的,锅也是官造的。刀能杀人,锅能煮饭,可锅底薄,烧两个月就漏。
老夫当时就明白:官造的东西,只要能交差,就不肯多花一分力气。
老夫再说一个具体的。官铸的犁,多是照着一个样子铸,铸得又大又厚。关中的大田用得上,山地里的小块田用不上。
农家买了大犁,牛拉不动,只能搁着。搁着的犁,是钱,也是铁。
一样东西做得不对路,比不做还费。
盐也一样。《盐铁论》里说盐价贵,百姓不便。盐贵到什么地步,书里没给准数,老夫不敢编。
可老夫知道一件事:盐贵了,最难受的不是富人,是穷人和兵。富人少吃两口不觉得,穷人只能吃淡的。
人吃淡的,力气就短。力气短,田就种不动。
这笔账,绕了一圈,还是回到田上。
五、永元十五年放开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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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和帝这道诏书。
放开之后,谁最高兴?灶户。
煮盐的人家,叫灶户。有锅、有灶、有海边或者盐池边的地,就能煮。以前煮了不能卖,只能卖给官府,价钱官府定。
永元十五年之后,煮了能自己卖,交一道税就行。
铁也一样。铁山能自己开,铁器能自己打,交税。
老夫算一笔盐的账,看官们好有个数。
《后汉书·郡国志》记顺帝永和五年全国户口,口四千九百一十五万。这是和帝之后几十年的簿子,老夫拿它当个底。
一个人一年吃多少盐?老夫按一月一斤推,一年十二斤。
四千九百多万人,一年十二斤,是五亿九千万斤。
按一石一百二十斤折,四百九十万石盐。
四百九十万石盐,一年。这个数,以前是官府的生意,从永元十五年起,变成民间的生意,官府只抽一道税。
税抽多少?史书没写。
征收怎么征?诏书说「入税县官」,具体按灶计、按锅计、还是按斤计,史书没有留下条文。
老夫按常理推:官府要收税,总得有个数得清的东西。锅好数,灶好数,盐斤也好称。三样里挑一样,就能收。
只要有一处能数,税就收得上来。这是收税的规矩,古今一样。
老夫得说清楚:税率这一条,史料不载,老夫不敢编。谁要是给各位报一个准数,各位要留个心。
老夫再说一句:抽一道税,总比官府自己下场卖盐少一层官气。官气一少,中间就少一层人伸手。
六、放开了,不等于人人能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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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说「纵民煮铸」,听着像人人都能去煮盐打铁。
真到地上,不是这样。
煮盐要本钱。锅要铁,灶要砌,柴要买,人手要雇。海边晒盐要地,盐池要挖。这些都不是一户农家拿得出来的。
打铁更要本钱。矿要开,炭要烧,匠要请,炉要起。
谁能拿出这些本钱?豪强。
《后汉书·仲长统传》里有一句话,把这种人写得极清楚:
「豪人之室,连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
房子几百栋连成片,肥田铺满野地,奴婢上千,依附的农户上万。
这样的人家,煮盐打铁,本钱不缺,人手不缺,运货的路也不缺。
所以「纵民」这两个字,落到地上,常常变成「纵豪强」。
老夫不是说诏书有坏心。老夫是说:放开的是一道门,可门口有台阶。台阶高的进得去,台阶低的进不去。
《后汉书·第五伦传》记第五伦早年穷,改名换姓,自称王伯齐,载着盐在太原、上党之间往来贩卖。
一个人推着车贩盐,这是小户能做的生意——贩,不是煮。
煮盐的赚头在灶上,贩盐的赚头在腿上。腿上的钱,是辛苦钱。
老夫再算一笔豪强煮盐的规模。一户灶户,一口锅,一年煮多少盐?史书不载。
可《后汉书·仲长统传》说豪强「徒附万计」——依附的农户上万。上万人的手,能起多少灶,能烧多少锅,看官们自己想。
放开盐铁,等于把一口锅交给有柴有锅有人的人。没柴没锅的,只能去给人家烧火。
本钱这两个字,是门槛。
七、钱不够了:羌乱那二百四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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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放出去了,税抽上来了。可东汉中后期的账,还是越来越难看。
钱花在哪儿了?西边。
《后汉书·西羌传》记,羌人反了十几年,朝廷「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余亿,府帑空竭」。
二百四十余亿。府库空了。
二百四十亿是多少?老夫给各位一个参照。《后汉书·段颎传》记段颎打羌,前后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费用四十四亿。
段颎一个人打的,四十四亿。整个羌乱,二百四十亿。
二百四十亿钱,是把一个朝廷的家底掏空的钱。
羌乱从哪一年起?《后汉书·西羌传》记,安帝永初元年,羌人反,此后十余年不宁。
十余年,二百四十亿。一年二十多亿。
老夫不知道东汉一年岁入多少,史书没给准数,老夫不敢编。可老夫知道一件事:一年二十多亿的军费,靠田税是填不上的。
钱不够,怎么办?三条路,史书都记着。
第一条,加田税。《后汉书·桓帝纪》记,延熹八年,「初令郡国有田者亩敛税钱」。有田的,按亩交钱。
第二条,再加。《后汉书·灵帝纪》记,中平二年,「税天下田,亩十钱」。天下田地,一亩十钱。
第三条,卖官。《后汉书·灵帝纪》注引《山阳公载记》记当时的价目:二千石的官二千万钱,四百石的官四百万钱。
老夫算一笔:一亩十钱,一个五口之家耕一百亩,一年交一千钱。二千石的官价二千万,等于两万户农家一年的田税。
一个官位,两万户的税。这个账,看官们自己掂量。
八、怎么又捡起来:从曹操的盐官到蜀汉的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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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放开之后,官府手里少了一大块。钱不够,就得找回来。
找回来的路,史书上有三条。
第一条在制度上。《后汉书·百官志》记:
「凡郡县出盐多者置盐官,主盐税;出铁多者置铁官,主鼓铸。」
出盐多的地方设盐官,管盐税;出铁多的地方设铁官,管铸造。
看官们注意:东汉的盐官,管的是「税」,不是「营」。这是和帝之后留下的格局。
第二条在曹操手里。《三国志·卫觊传》记,卫觊给荀彧写信说:
「夫盐,国之大宝也……宜如旧置使者监卖,以其直益市犁牛。」
盐是国家的宝贝,该照老办法设使者监卖,卖的钱用来买耕牛。
曹操听了。这是官营又回来了,只是换了个名目,叫「监卖」。
第三条在蜀汉。《三国志·王连传》记王连「迁司盐校尉,较盐铁之利,利入甚多,有裨国用」。
司盐校尉,专管盐铁之利。利入甚多,对国家有用。
绕了两百多年,一句话又回到汉武帝那儿:打仗要钱,钱从盐铁里出。
曹操这一手办成什么样?《三国志·卫觊传》记,盐官一设,关中的局面就稳了——流民回乡,牛有了,地就种上了。
盐利买牛,牛耕地,地出粮,粮养兵。这是一条链子,头在盐上。
曹操懂这条链子。所以他不跟人争盐该不该官营,他直接设官。
老夫说句不客气的话:这不是谁聪明谁糊涂,这是账本在管人。盐官换个名,事情还是那件事——制度换名不换骨,古今都这样。
九、这笔账压在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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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看官,账算到这儿,老夫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盐铁这件事,说到底是朝廷和百姓分一口锅里的汤。可分汤的时候,站在锅边的不是百姓。
压着煮盐的灶户。
放开的时候,他们高兴过。可锅要铁,柴要买,盐要运,本钱从哪儿来?借。借了谁的钱,就得听谁的话。煮出来的盐,先还账,后吃饭。
压着种田的人。
盐铁放开,盐价没见便宜多少。官营时盐贵,民营时盐也贵,贵的地方换了人。田税却一亩一亩加上来:延熹八年亩敛税钱,中平二年亩十钱。
老夫在军中管过后勤,最清楚一件事:加在田上的税,是加在不会说话的人身上的。
压着守边的兵。
羌乱二百四十亿,钱从田里来,从盐里来,从官位里来。可这二百四十亿花出去,兵还是那些兵,粮还是那些粮,死的人还是那些人。
压着后来的人。
盐铁官营这个法子,从汉武帝起,一直用到明清。改朝换代,这个法子不改。为什么?因为它好用。
好用在哪?好在不用跟人商量。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人算兵、算地、算将才,很少有人算一样东西:这笔钱,最后是谁在出。
老夫常说:打仗这事儿,刀快不如粮足,将勇不如仓满。
今天再说一句:仓满不如账清。账不清,仓满了也是别人的。
各位看官,老夫今日抛个问题给各位:
和帝那道诏书,把盐铁放给民间,本意是不与民争利。可本钱在豪强手里,税还是百姓出,钱最后还是不够用。
若你是当年的和帝——你是把盐铁放给民间,让百姓自己煮、自己卖,官府只抽一道税,还是把盐铁抓在手里,官府自己煮、自己卖,赚的钱直接进军仓?
老夫在评论区等着听各位的高见。
你怎么看这笔账?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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