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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隽永律师事务所张敬辉律师发表刑法的空间效力与时间效力
一、刑法效力概述
刑法的效力,又称刑法的效力范围,是指刑法在什么地域范围内、对什么人、在什么时间范围内具有适用约束力,司法机关据此对具体行为追究刑事责任的边界问题。它解决的是"一件刑事案件能否直接适用我国刑法"的前提判断:只有在效力范围之内,才谈得上定罪量刑;超出效力范围的行为,不能依据我国刑法追究。
刑法的效力由两个相互独立的维度构成:
空间效力:解决刑法对地、对人的适用范围,即哪些犯罪可以纳入我国刑法的管辖之下,核心是四项管辖原则的组合适用。
时间效力:解决刑法从何时生效、何时失效,以及对其生效前发生的行为有无溯及适用的效力,核心是溯及力原则。
效力范围是罪刑法定原则的延伸。罪刑法定要求"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不处罚",而刑法是否适用于某一行为,首先取决于该行为是否处于刑法的效力范围之内;效力判断先于犯罪构成判断,是刑事追诉的第一道门槛。我国《刑法》第 6 条至第 12 条对空间效力与时间效力作了系统规定。
效力维度
解决的核心问题
主要法律依据
空间效力
刑法在什么地域、对什么人适用;对发生在境外的犯罪依据何种原则行使管辖权。
《刑法》第 6—11 条
时间效力
刑法的生效与失效时间;对施行前的行为是否溯及适用(溯及力)。
《刑法》第 12 条及相关司法解释
二、刑法的空间效力
(一)空间效力的原则体系
各国刑法在空间效力上先后形成了四项管辖原则:属地原则(以犯罪地为标准)、属人原则(以行为人国籍为标准)、保护原则(以侵害本国国家或公民利益为标准)和普遍管辖原则(以国际条约规定的国际罪行标准)。单一原则均有局限:属地原则无法应对域外侵害本国利益的行为,属人与保护原则又可能与他国主权发生冲突。
我国刑法以属地管辖原则为基础,在属地原则之外,兼采属人原则、保护原则和普遍管辖原则,形成"属地为主、多项补充"的立体管辖体系。判断顺序上,先看犯罪是否发生在我国领域内(属地);不在领域内的,再依次考察行为人是否为中国公民(属人)、侵害对象是否为我国国家或公民(保护),以及是否属于我国缔结或参加的国际条约所规定的罪行(普遍管辖)。
(二)属地管辖原则(《刑法》第 6 条)
属地原则是我国空间效力的核心。《刑法》第 6 条第 1 款规定: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犯罪的,除法律有特别规定的以外,都适用本法。
1. 领域的范围
领陆:我国国境线以内的陆地领土。
领水:内水(河流、湖泊、内海等)与领海。
领空:领陆、领水之上的空气空间。
拟制领土(浮动领土):第 6 条第 2 款规定,凡在我国船舶或者航空器内犯罪的,也适用本法。悬挂我国国旗的船舶、航空器无论航行或停泊于何处,均视为我国领域的延伸。需注意,我国驻外使领馆馆舍在国际法上享有一定特权与豁免,但在刑法理论与实务中通常不将其简单等同于船舶、航空器式的拟制领土。
2. 犯罪地的认定:行为与结果择一主义(遍在说)
第 6 条第 3 款规定,犯罪的行为或者结果有一项发生在我国领域内的,就认为是在我国领域内犯罪。据此:
·犯罪行为地与犯罪结果地均在境内的,无疑适用我国刑法;
·行为在境外、结果发生在境内(如从境外邮寄毒物到境内致人中毒),或者行为在境内、结果发生在境外的,均视为在境内犯罪;
·未遂犯的犯罪地包括犯罪行为实施地与行为人预期结果发生地;共同犯罪中,任一共犯人的行为(教唆、帮助、实行)发生在境内的,对该共犯人可依属地原则管辖;隔地犯(行为与结果跨越不同法域)同样依行为或结果择一认定。
3. 属地原则的例外
享有外交特权和豁免权的外国人:依《刑法》第 11 条,其刑事责任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不直接适用我国刑法审判。这是国际公约与外交惯例的要求,适用于外国驻华使馆馆长、外交代表及与其共同生活的配偶、未成年子女等特定人员。
法律有特别规定的情形:如民族自治地方依法制定的变通或补充规定、特别行政区基本法框架下不适用内地刑法的情形等,属于"除法律有特别规定的以外"的范围。
(三)属人管辖原则(《刑法》第 7 条)
属人原则解决中国公民在境外犯罪的管辖问题。《刑法》第 7 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领域外犯本法规定之罪的,适用本法,但是按本法规定的最高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可以不予追究;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作人员和军人在领域外犯本法规定之罪的,适用本法。
普通中国公民:在域外犯罪,原则上适用我国刑法,但法定最高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轻罪,可以不予追究(是授权性规定,并非必须不追究)。
国家工作人员与军人:由于其身份特殊、负有特别职责,在域外犯罪无论法定刑轻重,一律适用我国刑法追究,没有三年以下刑期的宽宥。
·属人管辖以行为人具有中国国籍为连接点,犯罪地法律是否处罚在所不问;但实际追诉时仍需考虑与犯罪地国家管辖权的协调。
(四)保护管辖原则(《刑法》第 8 条)
保护原则解决外国人在境外侵害我国国家利益或公民利益的管辖问题。《刑法》第 8 条规定:外国人在领域外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或者公民犯罪,而按本法规定的最低刑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可以适用本法,但是按照犯罪地的法律不受处罚的除外。
适用保护管辖必须同时具备以下条件:
1.侵害对象特定:犯罪行为侵害的是我国国家利益,或者我国公民的人身、财产等合法权益;
2.罪行较重:按我国刑法规定,该罪的法定最低刑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重罪门槛);
3.双重犯罪原则:按照犯罪地的法律,该行为也构成犯罪、应受处罚;若犯罪地法律不认为是犯罪,则我国不予追究。
保护管辖是对属地、属人原则的补充,体现对本国利益与国民的域外保护;由于涉及在他国领域内发生的行为,法律在刑期与双重犯罪两方面设置了严格限制,以尊重他国主权。
(五)普遍管辖原则(《刑法》第 9 条)
《刑法》第 9 条规定: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所规定的罪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所承担条约义务的范围内行使刑事责任的,适用本法。
适用对象:国际条约规定的危害全人类共同利益的罪行,如海盗罪、劫持航空器罪、恐怖活动犯罪、毒品犯罪、酷刑罪、灭绝种族罪等。
适用条件:一是我国缔结或参加了相关国际条约(声明保留的条款除外);二是我国刑法将该行为规定为犯罪;三是犯罪人出现在我国领域内,我国依据条约义务对其实施管辖,或引渡或起诉。
·普遍管辖不要求犯罪地在我国、不要求行为人与被害人具有我国国籍,连接点是国际条约义务与行为人在我国境内被发现。
(六)对外国刑事判决的消极承认(《刑法》第 10 条)
《刑法》第 10 条规定:凡在领域外犯罪,依照本法应当负刑事责任的,虽然经过外国审判,仍然可以依照本法追究;但是在外国已经受过刑罚处罚的,可以免除或者减轻处罚。
这表明我国对外国刑事判决采取消极承认的态度:外国的审判不排斥我国基于主权重新行使管辖权,但行为人在外国已经实际执行的刑罚可以作为从宽情节予以考量。这一规定兼顾了司法主权与被告人权益的平衡。
(七)四项管辖原则比较
原则
连接点/适用对象
适用条件与限制
法条依据
属地管辖
犯罪发生在我国领域内(含船舶、航空器);行为地或结果地有一项在境内。
例外:享有外交特权与豁免权的外国人;法律特别规定的情形。
第 6 条、第 11 条
属人管辖
中国公民在领域外犯罪。
普通公民:法定最高刑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可以不予追究;国家工作人员、军人:一律追究,无刑期宽宥。
第 7 条
保护管辖
外国人在领域外侵害我国国家或公民利益。
法定最低刑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且犯罪地法律也认为构成犯罪(双重犯罪)。
第 8 条
普遍管辖
国际条约规定的国际罪行,行为人在我国境内被发现。
我国缔结或参加条约;我国刑法有相应规定;在条约义务范围内行使管辖。
第 9 条
(八)适用顺序与冲突处理
实践中对一起域外或跨境犯罪,按"属地 → 属人 → 保护 → 普遍管辖"的顺序逐层判断:首先审查犯罪地是否在我国领域内;不在境内的,审查行为人是否为中国公民;仍不符合的,审查被害利益是否归属我国国家或公民;最后考察是否属于国际条约罪行。同一案件可能同时满足多个原则的连接点(如中国公民在境外侵害中国公民),此时择有管辖权的原则适用即可,管辖竞合不影响定罪,只影响追诉依据。
三、刑法的时间效力
(一)刑法的生效与失效
1. 生效时间
公布之日起施行:法律一经公布即发生效力;
公布后经过一段期间施行:法律公布时另行规定施行日期,留给社会知悉与配套准备的时间。我国现行《刑法》即采后一种方式,明确规定施行日期。
2. 失效时间
明示废止:新法或专门决定明确宣布旧法失效;
默示废止:同一事项新法与旧法规定不一致时,依"新法优于旧法""后法优于前法"的原则,旧法相应规定自然不再适用。
(二)溯及力的概念与学说
刑法的溯及力,是指新的刑法生效后,对其生效以前发生的、尚未审判或者判决尚未确定的行为,是否适用新法的问题。若适用新法,新法即具有溯及力;若适用行为时的旧法,新法即不具有溯及力。刑法理论上有四种主张:
从旧原则:一律适用行为时法,新法无溯及力;
从新原则:一律适用新法,新法具有溯及力;
从旧兼从轻原则:原则上适用行为时法(从旧),但新法不认为是犯罪或处刑较轻时,适用新法(从轻);
从新兼从轻原则:原则上适用新法(从新),但旧法不认为是犯罪或处刑较轻时,适用旧法。
现代各国刑法为贯彻罪刑法定与保障人权,普遍采用从旧兼从轻原则;我国《刑法》第 12 条亦明确采此原则。
(三)我国的溯及力规则:从旧兼从轻(《刑法》第 12 条)
核心规则:对于新法施行以前发生、新法施行后尚未处理或正在处理的行为,原则上适用行为时的法律(从旧);只有当新法不认为是犯罪,或者新法对该行为处刑较轻时,才适用新法(从轻)。
具体分为三种情形:
1.行为时法不认为是犯罪,新法认为是犯罪的:适用行为时法,不得以新法追究刑事责任——新法无溯及力,禁止将既往行为犯罪化。
2.行为时法认为是犯罪,新法不认为是犯罪的:适用新法,不追究刑事责任——新法作有利于被告人的溯及。
3.行为时法与新法都认为是犯罪,且未超过追诉时效的:原则上适用行为时法追究刑事责任;但如果新法对该罪规定的法定刑处刑较轻,则适用新法。
此外,第 12 条第 2 款规定:本法施行以前,依照当时的法律已经作出的生效判决,继续有效。溯及力规则只适用于尚未处理或者判决尚未确定的案件;已经生效的判决,不因新法变更而改判或撤销,以维护既判力。
(四)"处刑较轻"的判断标准
"从轻"中的处刑轻重,以法定刑为比较基准,而非以个案实际宣告刑为基准:
·先比较法定最高刑:最高刑较低的,为处刑较轻;
·法定最高刑相同的,再比较法定最低刑:最低刑较低的,为处刑较轻;
·主刑与附加刑的种类、幅度、缓刑、假释等条件亦在综合判断之列;总体上以对被告人是否有利为准,选择适用法定刑更轻的法律。
(五)司法解释的时间效力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刑事司法解释时间效力的规定:
·司法解释是对刑法条文含义的阐明,其效力适用于所解释法律的施行期间,自发布或者规定之日起施行;
·行为时没有相关司法解释,司法解释施行后尚未处理或者正在处理的案件,依照该司法解释办理;
·行为时已有相关司法解释,新旧司法解释规定不一致的,依照行为时的司法解释办理(从旧);但适用新的司法解释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利的,适用新的司法解释(从轻),同样贯彻从旧兼从轻精神。
(六)继续犯、连续犯等跨法情形
继续犯(持续犯):犯罪行为从旧法持续到新法生效之后(如非法拘禁跨越法律修改时点),如果新旧法都认为是犯罪,适用新法;即使新法处罚较重,也适用新法,但在量刑时可酌情从轻。
连续犯:基于同一或者概括的犯意连续实施数个行为,部分行为在旧法时期、部分在新法时期,新旧法均认为犯罪的,适用新法。
·对于跨新旧法的其他犯罪形态,同样以是否有利于被告人、行为及结果所处法域为基准,结合追诉时效综合判断。
四、重点考点与案例辨析
(一)典型案例对照
案情概要
适用原则
分析要点
某外国公民在境外杀害我国留学生。
保护管辖(第 8 条)
需同时满足:故意杀人罪按我国刑法法定最低刑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行为地法律亦认定为犯罪(双重犯罪)。两条件具备,才可以适用我国刑法。
我国普通公民在境外盗窃他人财物,数额对应法定最高刑为二年有期徒刑。
属人管辖(第 7 条)
中国公民域外犯罪适用本法,但最高刑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可以不予追究;若行为人为国家工作人员或军人,则不论刑期轻重均应追究。
行为人从境外寄送爆炸物至我国境内,信件在境内被查获。
属地管辖(第 6 条)
犯罪结果(及危险)发生在我国领域内,依行为地或结果地择一主义,视为在境内犯罪;除外交豁免等例外外适用我国刑法。
行为发生在旧法时期,审判时新法已生效;旧法认为是犯罪且处刑较重,新法处刑较轻。
从旧兼从轻(第 12 条)
新旧法均认为犯罪,原则上从旧适用行为时法;因新法处刑较轻,从轻适用新法。已依旧法作出生效判决的,继续有效。
(二)易混点提示
属地原则看"犯罪地",而非行为人国籍或被害人国籍:只要行为或结果有一项在境内,即落入属地管辖;国籍连接点只在属地不成立时才进入属人判断。
保护管辖有双重门槛:刑期门槛(最低刑三年以上)与双重犯罪门槛缺一不可;属人管辖中的轻罪宽宥是"可以不予追究",而非"应当不追究"。
普遍管辖的连接点是国际条约:罪名须为条约罪行,且我国刑法有对应规定;行为人在我国境内被发现是行使管辖的现实前提。
溯及力只针对未决案件:生效判决的既判力不受新法影响;司法解释的溯及力依附于法律本身,新旧解释冲突时同样遵循从旧兼从轻。
外交豁免是属地管辖的法定例外:享有特权与豁免权者的刑事责任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不由我国司法机关直接审判。
综上,刑法的效力范围以空间上的属地管辖为支柱,以属人、保护、普遍管辖为补充,以时间上的从旧兼从轻为底线;各项原则的适用均有明确的法定条件,学习时应将法条原文、适用条件与例外情形结合案例逐一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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