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上海一间婚姻登记服务大厅里,林秀兰正把身份证递进窗口。
她的手指压着证件边缘,另一只手攥着一只旧蓝布袋。
“同志,我们今天来办结婚登记。”
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叫赵建平,今年五十五岁,在一家维修铺做电器维修。
林秀兰五十二岁,离婚前在一家餐馆做配菜,如今仍靠这门手艺生活。
她身后没有跟着孩子,只有赵建平的妹妹赵桂芳,四十九岁,在附近经营一家小吃店。
“嫂子,身份证拿出来了吗?”
“拿出来了,户口材料也带齐了。”
赵建平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窗口台面上。
“我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把手续办了。”
林秀兰低头整理蓝布袋,里面装着一张旧合影。
照片上,她和赵建平站在一场朋友聚会的饭桌旁。
那时候她还没有离婚,赵建平也一直称她为老朋友。
窗口工作人员接过两个人的证件,先核对姓名,再低头敲击键盘。
“林女士,您以前结过婚,对吗?”
“结过,已经离了。”
“离婚手续什么时候办的?”
“三年前。”
“原来的丈夫叫什么?”
“周志远。”
工作人员继续查看系统里的登记信息。
赵建平侧过身,伸手替林秀兰扶住快要滑落的文件夹。
“同志,我们准备材料准备了好几天。”
“您稍等,我需要再核对一下。”
大厅里的叫号声响了一次。
旁边窗口有人把材料递进去,又很快拿着证件离开。
林秀兰把蓝布袋放到膝盖上,抬头看着工作人员。
她不知道,接下来那句话会让她三年来第一次认真面对一件事。
“女士,系统显示,男方已婚。”
工作人员抬起头,重新看了看赵建平的身份证。
林秀兰愣住了。
“您刚才说什么?”
工作人员指着电脑屏幕。
“男方已婚,暂时不能为你们办理登记。”
赵建平原本搭在文件夹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是不是系统弄错了?”
“我们会再次核对,但目前显示的状态就是已婚。”
“你再查查,别把名字弄混了。”
“身份证号码已经核对过了。”
赵桂芳站在后面,手里的手机停在半空。
林秀兰看着赵建平。
“你不是说你早就离婚了吗?”
赵建平没有马上回答。
“秀兰,你先别着急,可能有手续没更新。”
“你的身份证都在这里,怎么会没更新?”
“我不是故意瞒你,先让工作人员查清楚。”
工作人员把两份证件放回台面。
“如果您对登记状态有疑问,需要先核实清楚,再考虑申请登记。”
赵建平拿起身份证,手指在卡片边缘摩擦了两下。
林秀兰却没有伸手接自己的证件。
她看着那块窗口玻璃,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是来办一件迟到了很久的事情。
没想到,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男方已婚。”
这六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林秀兰和周志远在同一间小屋里签下了离婚手续。
那年周志远五十四岁,在一家设备维修公司工作。
两个人结婚二十六年,儿子周小凯已经二十七岁,在外地做技术员。
周志远提出离婚时,林秀兰正在厨房里洗菜。
“我准备去国外工作。”
“什么时候走?”
“手续办完就走。”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早就过不到一块了,分开对谁都好。”
林秀兰把菜篮子放在水池边。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儿子知道吗?”
“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没必要让他管我们的事。”
林秀兰没有继续争辩。
她把洗好的菜装进塑料盆,擦干手,坐到了桌子对面。
“那就把该办的手续办清楚。”
周志远点头。
那天,两个人各自拿着材料离开。
后来,周志远去了国外,林秀兰留在上海继续工作。
她没有再联系周志远,也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婚姻。
赵建平就是在那个时候,逐渐走进她的生活。
两个人原本认识十几年。
赵建平以前经常到餐馆修冰柜,林秀兰负责厨房里的事情。
“你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吃饭也不准时。”
“忙完了再吃。”
“你总是这么说。”
“你倒是比我还操心。”
赵建平会把修好的工具收进箱子,也会顺手帮她把厨房门口的杂物搬开。
林秀兰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想得太复杂。
直到离婚后的一年,两个人开始经常一起吃饭。
有一次,她在下班后接到赵建平的电话。
“秀兰,今天下雨,你带伞了吗?”
“没带。”
“我在你工作的地方附近,等我十分钟。”
“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顺路,别站在门口淋雨。”
那天赵建平把伞递给她,自己半边肩膀湿了。
林秀兰回去以后,给他打了电话。
“下次不用这样了。”
“朋友之间还说这个?”
“我不想总麻烦你。”
“那你也别总跟我客气。”
这些年,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一点点近起来的。
林秀兰觉得赵建平脾气温和,遇事愿意商量。
她甚至认为,经历过一段失败婚姻以后,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踏实过日子的人。
可是,她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赵建平从来没有带她去见过自己的妻子,也没有给她看过离婚手续。
每次她问起,他都说自己早就一个人生活。
“你和以前那位还有联系吗?”
“没有。”
“你们离婚几年了?”
“早就过去了,问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秀兰,你都离过一次婚了,还不明白这些事吗?”
她当时没有再追问。
现在,那些没有问清楚的话,都停在了登记大厅的窗口前。
两个人走出大厅时,赵桂芳走在最前面。
赵建平拿着身份证,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林秀兰跟在他后面,蓝布袋一直攥在手里。
“建平,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可能系统有问题。”
“系统为什么显示你已婚?”
“我得回去查一下。”
“你以前告诉我,你已经离婚了。”
“我说过我和她早就没有来往了。”
“我问的是有没有离婚。”
赵建平停下脚步。
“秀兰,你非要在大街上说这些吗?”
“我们刚才就是在办结婚登记。”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工作人员那句话吗?”
赵建平把身份证塞进钱包。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林秀兰看着他。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离婚?”
“我和她早就分开住了。”
“分开住和离婚是一回事吗?”
“我都五十五岁的人了,难道还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把手续拿出来?”
赵桂芳转过身。
“嫂子,你别一直逼他。”
“我问的是结婚这件事。”
“我哥跟你处了这么久,平时对你不好吗?”
“我没有说他平时不好。”
“那今天不过是查出一点问题,回去解决不就行了?”
林秀兰看向赵建平。
“你也是这么想的?”
赵建平叹了口气。
“先回去,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时候?”
“过两天。”
“我不想再等一个没有日期的答案。”
赵建平没有回答。
三个人走到路边,赵桂芳先拦下一辆车。
林秀兰没有上车。
她说自己要去工作,随后转身走向公交站。
赵建平追了两步。
“秀兰,你别这样。”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结没结婚。”
“我会查清楚。”
“你先把事实告诉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秀兰把蓝布袋提到另一只手上。
“对我有用。”
赵建平看着她上车。
车门关上后,他站在原地,直到车辆拐过路口。
第二天上午,赵建平来到林秀兰工作的餐馆。
林秀兰正在案板前切萝卜,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
赵建平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边。
“秀兰,昨天的事情我问过了。”
她没有放下菜刀。
“结果呢?”
“我以前的婚姻确实还有手续没有办完。”
林秀兰转过头。
“你不是说早就离婚了吗?”
“当年我们分开以后,事情比较复杂。”
“昨天你还说可能是系统错误。”
“我那是怕你当时接受不了。”
“所以你现在承认自己没有离婚?”
赵建平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她已经很多年不住一起了。”
“你们还有婚姻关系?”
“手续确实没办完。”
林秀兰把切好的萝卜放进盆里。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自己是单身?”
“我又没和她一起生活。”
“你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去登记吗?”
“当然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吗?”
“因为我们相处得不错。”
“我以为我们都是自由身。”
赵建平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我现在会去处理,你给我一点时间。”
“你准备怎么处理?”
“先把过去的事情理顺。”
“什么时候?”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林秀兰终于放下了菜刀。
“你知道我今年五十二岁了吗?”
“知道。”
“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拿来反复等人解释。”
赵建平皱起眉头。
“你怎么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
“我问你有没有结婚,你回答没有。”
“我说的是生活上已经分开了。”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赵建平站了起来。
“秀兰,你不能只看登记信息。”
“那我应该看什么?”
“看我这些年怎么对你。”
“对我好,就可以不告诉我实话吗?”
“我又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
“可是难堪已经发生了。”
餐馆里有人喊林秀兰去端菜。
她重新系紧围裙。
赵建平拿起文件袋。
“晚上我再来找你。”
“你不用来了。”
“我们之间总得把话说完。”
“昨天已经说过很多了。”
赵建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会把事情办好的。”
林秀兰端着一盆切好的菜,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有再接这句话。
第三天,赵建平做了一件让林秀兰真正吃了亏的事。
他提前联系了餐馆老板,说林秀兰准备辞掉工作。
他还告诉老板,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两个人后面的生活。
“她以后不用在厨房这么辛苦了。”
老板听完,便把原本排给林秀兰的下一周班次交给了另一名员工。
当天中午,林秀兰发现自己的工作表被换了。
“老板,我下周的班怎么没有了?”
“建平不是说你准备不干了吗?”
“谁说的?”
“他上午专门来过。”
“我没有说要辞职。”
老板拿出排班表。
“我已经安排了别人,你们不是准备办喜事吗?”
林秀兰把手里的围裙放在台面上。
“我们没有办成。”
老板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今天先不说这个,我只问下周还能不能排班。”
“人已经定下来了。”
“那我这一周的工钱呢?”
“照常结算。”
“我只想继续做工。”
老板摇了摇头。
“你们自己的事情先商量好,厨房这边不能一天一个变化。”
林秀兰拿着空菜盆站在原地。
那一周,她少了六个工作日的班次。
她本来已经把下个月的工作时间安排好了,如今却只能重新找活。
傍晚,赵建平又来了。
“秀兰,你还在这里?”
“我的班次为什么被换掉了?”
“我也是为你好。”
“你凭什么替我辞工?”
“我想着我们很快就要领证了,你每天起早贪黑干什么?”
“我们领证了吗?”
“只是出了点手续问题。”
“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不干了?”
赵建平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不是替你考虑吗?”
“我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你一个女人,五十多岁了,还要天天在厨房受累?”
“我愿意。”
“你怎么总把我的好意当成坏事?”
“你先把自己的婚姻情况说清楚,再来替我安排生活。”
赵建平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话能不能顾及一下我的面子?”
“我的工作已经没了,你还要我顾及什么?”
“那是老板自己调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你告诉他我要辞职的。”
“我只是提前说一声。”
“你没有资格替我说。”
赵建平拿起外套。
“你现在这样,根本没办法好好商量。”
“我只是要求你不要替我做决定。”
“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林秀兰把围裙收进自己的柜子。
赵建平站在门口,等了片刻,最终一个人离开。
第二天,老板告诉林秀兰,暂时不能恢复原来的班次。
她少拿的那几天工钱,就这样落了空。
第四天晚上,赵桂芳把几个熟人叫到小吃店里。
她本来想替哥哥说几句好话。
林秀兰接到电话时,刚刚从另一家厨房下班。
“秀兰,你过来一下吧。”
“什么事?”
“大家都在,想把你和我哥的事说清楚。”
“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总得给他一个机会。”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去了。
店里坐着赵桂芳、赵建平,还有两位认识多年的朋友。
赵建平坐在靠墙的位置。
桌上摆着几盘凉菜,没人动筷子。
赵桂芳先开口。
“嫂子,事情我已经听我哥说了。”
林秀兰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
“你听到的是什么?”
“他说你因为登记没办成,就不肯再给他时间。”
“他说自己已婚了吗?”
赵桂芳停顿了一下。
“他说以前的手续没有办完。”
“那你知道这件事吗?”
“以前的事情我不清楚。”
赵建平端起茶杯。
“秀兰,别把我妹妹也扯进来。”
“我没有扯她,我是在问你。”
一位姓陈的熟人接过话头。
“建平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也没少帮你。”
“我承认。”
“男人有些事情不愿意讲,也不一定是有坏心。”
林秀兰看着他。
“结婚登记也算不愿意讲的小事情吗?”
陈先生把筷子放下。
“你们都这个岁数了,何必把每个细节都看得那么重?”
赵桂芳赶紧说道。
“我哥平时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得到。”
“那我问你们一句,他有没有告诉我自己已经结婚?”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建平终于开口。
“我承认没有提前说清楚,但我不是不想和你过日子。”
“你想和我过日子,为什么不先把自己的婚姻弄明白?”
“我以为以后慢慢解释也可以。”
“可我们已经走进登记大厅了。”
“现在不是还没有办成吗?”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不算什么?”
赵建平把茶杯放回桌上。
“你总抓住这句话不放,日子还怎么过?”
赵桂芳站在旁边。
“嫂子,我哥都五十五岁了,谁还没有一点过去?”
林秀兰抬头看她。
“有过去不是问题,瞒着我才是问题。”
陈先生轻轻摇头。
“我看你们两个都需要冷静。”
赵桂芳却直接站到了哥哥身边。
“我觉得我哥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林秀兰看着她。
“那你觉得我应该继续等?”
“你可以给他一点时间。”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呢?”
赵桂芳没有回答。
另一位朋友低头夹了一块凉菜。
赵建平看着林秀兰。
“你看,大家都觉得你应该冷静。”
“大家不是替我去登记的人。”
“我们认识这么久,你难道一点信任都没有?”
“信任不是拿来替你遮住事实的。”
赵建平站了起来。
“我不想在这里争了。”
林秀兰也站起来。
“我今天不是来争的,我是来问清楚的。”
她拿起自己的蓝布袋,向门口走去。
赵桂芳追到门边。
“嫂子,你真的要因为这件事跟我哥分开?”
林秀兰停下脚步。
“我不可能跟一个还没有处理清楚婚姻的人领证。”
说完,她走出了小吃店。
屋里几个人没有再追出来。
第五天上午,林秀兰给儿子周小凯打了电话。
周小凯二十九岁,在外地做技术工作。
电话接通时,他正在上班。
“妈,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爸当年出国以前,跟我办了离婚手续,对不对?”
“对啊,怎么了?”
“你赵叔叔一直说自己离过婚。”
“赵叔叔?”
“我们本来准备登记结婚,工作人员说他已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确定没听错?”
“工作人员核对过身份证。”
“那他以前怎么说的?”
“他说早就离婚了。”
周小凯叹了口气。
“妈,你们怎么到登记那天才知道?”
“我也想问自己这个问题。”
“你先别急着做决定。”
“我已经等了几天。”
“你是不是还准备跟他继续?”
林秀兰看着桌上的工作记录。
“我还没决定。”
周小凯又问。
“赵叔叔现在怎么说?”
“他说会处理。”
“那你要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我知道。”
周小凯犹豫了一会儿。
“妈,我觉得你可以再给他几天。”
林秀兰没有马上说话。
“你也觉得我应该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觉得,你们处了这么久,突然分开也可惜。”
“那如果我今天没有去登记呢?”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你是不是也觉得没关系?”
周小凯没有回答。
“妈,我不是替赵叔叔说话。”
“你不用替谁说话。”
“我只是怕你以后一个人。”
林秀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一个人生活,我已经过了三年。”
“我知道。”
“我不怕一个人,我怕自己明明问了,还得不到一句实话。”
周小凯轻声说。
“那你自己决定吧。”
“好。”
电话结束以后,林秀兰没有继续拨给赵建平。
中午,赵桂芳又打来电话。
“嫂子,我哥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出来谈谈?”
“暂时不谈。”
“你这样僵着,对谁都不好。”
“我现在连工作都要重新找。”
“我哥也不是故意让你丢工作的。”
“他替我辞工的时候,问过我吗?”
赵桂芳没有说话。
“你们总让我给他时间,可我的时间也不是白来的。”
“嫂子,你不能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我是在说发生过的事。”
赵桂芳叹了一口气。
“我哥这几天也不好过。”
林秀兰看着窗外。
“那是他自己的事。”
她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记事本,开始联系以前认识的餐馆老板。
她没有再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别人安排。
第六天,赵建平再次来到餐馆。
这一次,他没有拿文件袋。
他站在厨房外面,等林秀兰忙完手里的事情。
“秀兰,我们谈谈。”
“你说吧。”
“我已经问过了,过去的婚姻确实需要先处理。”
“你准备什么时候处理?”
“我得联系以前的家人。”
“然后呢?”
“等事情有结果,我们再说登记的事。”
林秀兰把手上的水擦干。
“你还是觉得我们可以继续?”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不应该因为一次手续问题就分开。”
“不是一次手续问题。”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赵建平靠在门边。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跟我继续。”
“所以你选择让我到了窗口才知道?”
“我本来想等我们关系更稳定以后再说。”
“我们都准备领证了,还不够稳定吗?”
“我也有我的难处。”
“你的难处,不能变成我的责任。”
赵建平皱眉。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我没有必要替你把事情说得好听。”
“我为你做过多少事,你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送过我伞,也记得你陪我吃过饭。”
“那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次?”
“因为你连自己有没有婚姻关系,都没有告诉我。”
赵建平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不要我了?”
“我还在等你回答最开始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的?”
赵建平避开她的目光。
“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没有解释。”
“你一定要把每个字都问得这么清楚吗?”
“是。”
“我和她早就分开了。”
“法律上的婚姻呢?”
赵建平沉默了。
林秀兰拿起工作台上的记事本。
“我今天还有活要做。”
“秀兰,你不要逼我。”
她抬头看着他。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要求你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赵建平站了几秒。
“你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给?”
“余地不是靠隐瞒换来的。”
他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这次林秀兰没有送他到门口。
当天晚上,她重新找到了工作。
新餐馆的老板答应先给她排五天班。
虽然每天要早起半小时,但至少工作时间重新有了着落。
她把新的排班表放进蓝布袋。
里面那张旧合影,被她单独抽了出来。
第七天上午,赵建平打来电话。
“秀兰,我想最后问你一次。”
“你说。”
“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你把婚姻手续处理好了吗?”
“还没有。”
“那你问我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慢慢处理。”
“我不想再等。”
“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自己不再接受隐瞒。”
赵建平停顿了一下。
“我对你是真的。”
“你对我有感情,我不否认。”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因为感情不能替代事实。”
“我们这么多年就这样结束?”
“不是今天突然结束的。”
“那你想怎么样?”
“以后不要再以结婚为由安排我的生活。”
“你连见面都不愿意了?”
“没有必要再单独见面。”
赵建平的语气逐渐提高。
“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事情?”
“你做过的好事,我没有忘记。”
“那你现在就这样对我?”
“我没有让你在窗口替我回答那句话。”
赵建平不再说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
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
“你真的不再考虑了?”
“是。”
“那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林秀兰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删除号码,也没有继续发消息。
当天中午,她去餐馆办理了正式的入职登记。
老板把新的工作时间写在纸上。
“林师傅,早班六点半开始,你能来吗?”
“能。”
“周末也需要人。”
“只要提前排好,我都可以。”
老板把排班表递给她。
林秀兰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签了字。
这一次,她没有让别人替自己决定工作时间。
第八天,赵桂芳又发来一条消息。
“嫂子,我哥说你们已经谈清楚了。”
林秀兰回复。
“我们已经决定不再继续。”
赵桂芳很快打来电话。
“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留?”
“这件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哥最近一直不高兴。”
“你可以劝他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你们以前明明处得挺好的。”
“以前的事情是真的,今天发生的事情也是真的。”
赵桂芳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见面怎么办?”
“认识的人,见面可以打招呼。”
“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吃饭吗?”
“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你这是要彻底断掉?”
“我不再以伴侣的身份和他相处。”
赵桂芳没有再劝。
下午,林秀兰下班后回到住处。
她把围裙洗干净,晾在窗边。
随后打开蓝布袋,把那张旧合影取出来。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参加聚会的日期。
她看了一会儿,将照片放进抽屉。
接着,她拿出登记大厅发还的材料,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身份证件。
那天晚上,周小凯又打来电话。
“妈,你最近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排好班了。”
“赵叔叔还联系你吗?”
“联系过。”
“你们还准备登记吗?”
“不准备了。”
周小凯没有再劝。
“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
林秀兰挂断电话,把第二天要用的工作服叠好。
桌边放着那只旧蓝布袋。
她把身份证和工作证分别放进不同的夹层。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秀兰准时出门。
她走到厨房门口,老板已经打开了灯。
“林师傅,今天先切萝卜和土豆。”
“好,我马上开始。”
她洗手、系围裙,把菜刀摆正。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赵建平没有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两个人的关系停在了那间登记大厅,也停在了工作人员说出那句话的上午。
林秀兰拿起菜刀,切下了第一片萝卜。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师傅,萝卜切成细丝,今天要做汤。”
老板从灶台旁探出头来。
“知道了,先切萝卜,再切土豆。”
林秀兰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不锈钢盆里。
六点四十分,厨房里已经有了蒸汽。
她把盆端到水池边,冲掉萝卜表面的碎屑。
同事老周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新来的,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今天总算把事情安排顺了。”
“你以前也做餐馆?”
“做过几年,洗菜、配菜、打扫,我都能干。”
“那就好,咱们这里不讲别的,手脚麻利就行。”
老周把青菜放在案板上。
“老板说你今天负责配菜,下午还有一批货要整理。”
“几点到?”
“三点左右,送货的人会提前打电话。”
“我记下了。”
林秀兰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
她把送货时间写在当天的工作安排下面。
上午九点,厨房里开始忙碌。
有人洗碗,有人切肉,有人把蒸好的米饭分进保温桶。
林秀兰站在配菜台前,一样一样核对。
“师傅,西红柿还有多少?”
“左边篮子里还有六个。”
“够中午用了。”
“黄瓜要不要再洗一筐?”
“先洗半筐,剩下的下午再处理。”
她说话不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到了中午,老板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林师傅,你尝尝今天的味道。”
林秀兰接过小勺,轻轻尝了一口。
“盐可以少放一点,萝卜本身有甜味。”
老板喝了一口。
“确实,按你说的调。”
旁边的老周笑着说。
“老板,这回找对人了。”
老板把碗放下。
“做厨房就是这样,谁有经验谁说话。”
林秀兰没有接着客套。
她把剩下的配菜放进冰柜,随后拿抹布擦净台面。
下午两点半,送货电话准时打来。
“林师傅,今天的菜已经装车了。”
“到了以后从后门进,别堵着前面的客人。”
“好,十分钟左右。”
她把空筐摆到墙边,又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三点十分,货车到了。
司机把一筐土豆放下来,林秀兰拿着单子逐项核对。
“土豆二十斤,萝卜十五斤,青菜十斤。”
“对,数量没错。”
“麻烦把萝卜放里面,青菜先放冷柜。”
司机推着车离开后,她继续整理。
四点多,老板把当天的排班表贴到了墙上。
“林师傅,你从明天开始正式排班。”
“早班还是六点半吗?”
“对,周一到周五六点半,周末提前一天通知。”
“工资怎么算?”
老板把具体标准告诉了她。
林秀兰拿出笔,在本子上认真写下。
“每个月几号结?”
“月底结算,次月五号发。”
“行,麻烦写进排班说明里。”
老板看了她一眼。
“你做事还挺仔细。”
“时间和工作说清楚,大家都方便。”
老板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晚上七点,厨房终于空下来。
林秀兰把最后一批餐具放进洗碗机。
老周脱下围裙,走到门边。
“林师傅,今天累不累?”
“比前几天忙,不过心里有数。”
“你住得远不远?”
“坐两站车就到。”
“那还算方便。”
“是,早上不用赶太久。”
老周拿起自己的外套。
“明天见。”
“明天见。”
林秀兰换好衣服,把工作牌放进蓝布袋。
走出餐馆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建平发来的消息。
“你的工作找到了吗?”
她站在路边,看完了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赵建平又发来一条。
“我妹妹说你已经去新地方上班了。”
林秀兰没有回复。
第三条消息很快跟了过来。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等公交车到站。
车门打开时,她先让一位老人上车,随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回到住处,她把工作服拿出来晾好。
洗手时,水龙头旁边放着一本旧日历。
她在第二天的日期下面写上了六点半上班。
写完以后,她把笔盖扣好。
第二天早晨五点四十分,闹钟准时响起。
她起床洗漱,煮了一碗面。
吃完后,把桌面收拾干净。
六点十五分,她背着蓝布袋出了门。
到了餐馆,老板正在开后门。
“林师傅,今天比昨天早。”
“路上车少,我就提前到了。”
“今天先做一批馄饨馅,肉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先洗手。”
她把围裙系好,走到操作台前。
肉馅、葱末和调料依次摆开。
她按照厨房的要求调好比例。
老周拿着一摞馄饨皮走过来。
“林师傅,今天这批要包多少?”
“先包三百个,不够再加。”
“我负责包,你负责调馅?”
“可以,咱们分开做,速度快一些。”
两个人各自忙碌起来。
上午十点,老板检查了一遍成品。
“今天这批不错,皮薄,馅也均匀。”
林秀兰把剩下的肉馅盖好。
“还有一点,留着下午用。”
“好,你安排。”
中午十二点,餐馆开始上客。
林秀兰在厨房里来回走动,补充配菜,检查汤锅。
有人喊她,她就过去帮忙。
有人问数量,她就拿本子核对。
忙到下午两点,她终于坐下来喝了几口水。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消息的人还是赵建平。
“我已经跟以前的家人联系了。”
林秀兰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对话框。
紧接着,赵建平又打来了电话。
她没有接。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亮起。
“你连电话也不愿意接了吗?”
林秀兰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吃自己的午饭。
下午三点,送货的人来了。
她起身核对数量,签收单子。
忙完后,老板从办公室出来。
“林师傅,下个月的排班你有什么要求?”
“周三我想休息一天,其他时间都可以。”
“没问题,我安排。”
“谢谢。”
“你不用客气,能把工作做好就行。”
林秀兰把排班要求记在本子上。
晚上下班,她去附近买了些青菜和鸡蛋。
回到住处,刚把菜放进厨房,周小凯就打来了电话。
“妈,你今天上班了吗?”
“上了,已经第二天了。”
“新地方怎么样?”
“老板说话算数,工作也安排得清楚。”
“那就好。”
周小凯停了一会儿。
“赵叔叔今天联系我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因为登记的事情闹得不愉快,希望我劝劝你。”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替谁做决定。”
林秀兰把鸡蛋放进篮子里。
“这样回答就行。”
周小凯又问。
“他有没有告诉你以前婚姻的具体情况?”
“没有。”
“那他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也不打算再问。”
“妈,你是真的不准备跟他继续了?”
“是。”
周小凯没有再劝。
“那我以后也不提这件事了。”
“你不用为难。”
“我没有为难。”
林秀兰把电话放到耳边。
“你工作忙,照顾好自己就行。”
“知道了,妈。”
电话结束后,她把青菜洗净。
锅里烧上水,她切了两片姜。
不一会儿,一碗青菜鸡蛋面就做好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净,放在架子上晾干。
晚上九点,她打开手机,发现赵建平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秀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次,她点开了对话框。
她打下一行字。
“赵建平,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要再联系我谈结婚的事情。”
发出消息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赵建平没有马上回复。
十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你这样决定,我也没有办法。”
林秀兰看完,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她照常六点十五分出门。
第三天也是如此。
到了周三,她按排班表休息一天。
上午,她把住处打扫干净,又把工作服洗好。
下午,她去市场买了新的围裙。
摊主拿出两种颜色给她挑选。
“蓝色耐脏,灰色也不错。”
“我要蓝色的。”
“要不要再拿一条备用?”
“先拿一条,够用了。”
她付了钱,把围裙叠好放进袋子。
走出市场时,她经过一家照相馆。
橱窗里摆着几张证件照样片。
她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里没有赵建平的新消息。
她也没有再主动联系他。
又过了几天,餐馆的排班表换了新的一张。
林秀兰的名字被排在了固定早班。
老板把表格递给她。
“以后你负责早上的配菜,老周负责面点。”
“好,我按这个安排做。”
“如果有临时调整,我提前告诉你。”
“可以。”
她把排班表夹进本子。
当天中午,赵桂芳又发来一条消息。
“嫂子,我哥让我把他落在你那里的东西取走。”
林秀兰看了看消息。
“让他列清楚物品,我整理好以后交给你。”
“你不直接给我哥吗?”
“没有必要见面。”
赵桂芳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那我明天下午过去。”
“下午四点以后可以。”
第二天下午四点,赵桂芳准时到了。
林秀兰已经把赵建平留下的东西整理好。
一件外套,一本旧书,还有一把备用钥匙。
赵桂芳站在门口,没有马上伸手。
“就这些吗?”
“我整理出来的就是这些。”
“我哥说还有一只保温杯。”
“在厨房柜子里,我去拿。”
林秀兰转身走进厨房。
她把保温杯取出来,检查了一下杯盖。
随后,她将杯子放进袋子里。
赵桂芳接过袋子。
“嫂子,你真的不再考虑了?”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我哥说,他以前对你一直不错。”
“他对我好过,我也承认。”
“那为什么不能再谈谈?”
“因为登记之前,他没有告诉我自己还处在婚姻关系里。”
赵桂芳把袋子放在脚边。
“他也有自己的原因。”
“他的原因,我已经听过了。”
“你就不能理解一下?”
“理解不代表我要继续。”
赵桂芳低头看着袋子。
“那以后我哥的东西就都拿走了。”
“对,东西已经齐了。”
“我回去跟他说。”
“好。”
赵桂芳提起袋子,走到门外。
林秀兰没有挽留,也没有送她下楼。
门关上后,她把桌面上的整理清单收好。
那把备用钥匙已经不在抽屉里。
下午五点,她给餐馆老板发了消息,确认第二天的早班时间。
老板回复得很快。
“明早六点半,照常上班。”
她回了一个收到。
第二天早上,厨房里的灯按时亮起。
林秀兰洗好手,拿起围裙。
老周正在准备面粉。
“林师傅,今天的萝卜到了吗?”
“到了,放在后面。”
“那我先把馅料准备好。”
“我来切萝卜,你负责调馅。”
两个人开始分工。
七点以后,厨房逐渐热闹起来。
老板走进来,递给林秀兰一张新的工作安排表。
“从这个月开始,你负责每天的进货核对。”
林秀兰看了一遍。
“好,我会按数量登记。”
“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
“知道了。”
她把工作安排表放进本子里。
中午忙完,她拿出手机。
赵建平的名字仍然在通讯录里。
她打开联系人页面,停了几秒。
随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两点,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林秀兰将洗好的青菜分成几份,摆进不同的筐里。
老板在旁边看了一遍。
“今天配菜准备得很齐。”
“按照客流量准备的,够用。”
“那就好,明天继续照这个数量。”
“好。”
晚上收工时,老周把门口的灯关掉。
“林师傅,明天见。”
“明天见。”
林秀兰把工作牌放进蓝布袋,拉上拉链,走出了餐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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