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18日上午九点,我把钢笔放在了退婚书上。
民政所的木桌有一道裂缝,笔尖正好卡在缝边。
我叫周建军,今年二十四岁,刚从部队退伍回来。
我在部队当了五年兵,回来后还没有找到固定营生。
家里有父亲周长河,五十三岁,在村里做木匠。
母亲李桂枝,五十岁,平日帮人缝补衣服。
坐在我对面的,是相恋三年的未婚妻陈秀兰。
她二十三岁,在供销门市帮忙卖布料。
她旁边坐着她母亲刘桂香,五十一岁。
刘桂香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手指压住了右下角。
“建军,把名字签了吧,大家都省点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已经写好了日期。
“今天非得签吗?”
“事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拖什么?”
陈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条蓝色手帕。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我把随身带来的搪瓷茶缸放在脚边。
茶缸上印着五角星,边缘有一块掉漆。
那是我入伍第二年,班长送给我的东西。
刘桂香看了看我的旧军装,又看了看那张纸。
“你刚回来,很多事情还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您直接说。”
“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秀兰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陈秀兰。
“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把手帕折了一下,没有回答。
刘桂香把纸又往前推了两寸。
“年轻人,别把事情弄得难看。”
我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就在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窗口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先别签字!”
说话的是民政所女干事,姓许,二十八岁。
她从窗口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刚才那份纸。
我停住了手。
刘桂香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许干事,这是我们两家的私事。”
许干事走到桌边,没有坐下。
“既然是两家的事,那更应该把话写清楚。”
“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上面写的是周建军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许干事把纸转了个方向,指着第一行字。
“可刚才一直是您在催他签字。”
屋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陈秀兰终于抬起头,看向那张纸。
刘桂香松开压纸的手,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
“我们今天来就是商量好的,谁提出有什么区别?”
许干事没有争辩,只把钢笔放回桌面。
“有区别,谁提出,就应该把实际情况写清楚。”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纸上写着我自愿退婚,女方没有任何过错。
可从早上进门到现在,主动提出退婚的人一直不是我。
我把钢笔放下,问陈秀兰。
“秀兰,你告诉我,是谁要退婚?”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妈觉得我们不合适。”
“我问的是你。”
“建军,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刘桂香立刻接过话头。
“她是个姑娘家,有些话说不出口,我替她说。”
“您替她说了三年了,今天也替她做决定吗?”
“我养大的女儿,我不能替她考虑?”
“您可以考虑,但不能替我承认没说过的话。”
许干事站在桌边,始终没有插话。
那支钢笔躺在两张纸之间,笔帽还没有盖上。
我没有再伸手。
事情得从十几天前说起。
那时我刚结束五年的军旅生活,带着退伍证明回到了家。
父亲在院门口等了我一个多小时。
母亲提前煮好了面,桌上还放着一碟腌萝卜。
“建军,先洗手,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行李放在墙边,脱下军装外套。
母亲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
“瘦了,部队是不是天天训练?”
“还行,妈,身体没问题。”
父亲坐在门槛上,问我什么时候去见陈家。
“明天吧,我先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知道我和陈秀兰已经定了婚。
三年前,我第一次到陈家时,陈秀兰还在门市里帮忙。
她给我倒了一碗水,问我部队里是不是天天吹号。
我说早上起床比吹号还早。
她笑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每次休假,都要绕路去门市看她。
她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说她等我回来。
那封信我一直夹在一本旧日记里。
退伍前,我把日记放进行李,连同那封信一起带回家。
回来的第三天,我去了陈家。
陈秀兰正在门口整理布料,见我进来,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部队那边都安排好了?”
“手续办完了,暂时先在家歇几天。”
她把一卷蓝布放到架子上。
“我妈在屋里,你进去吧。”
刘桂香听见声音,从里屋走出来。
她先看了我的行李,又看了看我的衣服。
“建军,退伍以后准备干什么?”
“先找份工作,手里有技术,应该不难。”
“什么技术?”
“部队里学过维修,也会开车。”
“那什么时候能找到?”
“正在联系,急也急不来。”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半杯水。
“秀兰已经不小了,不能一直等着。”
我看了一眼陈秀兰。
“我们不是说好,回来以后就商量婚事吗?”
陈秀兰把布料重新叠了一遍。
“我知道。”
刘桂香放下茶壶。
“以前是以前,现在情况不一样。”
我没有争辩。
临走时,陈秀兰送我到了门口。
她把一条蓝色手帕递给我。
“天冷了,擦汗的时候用。”
我接过手帕,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她摇了摇头。
“等你找到工作再说吧。”
那天我回家后,父亲问起陈家的态度。
我说还算正常,只是担心工作的事情。
父亲把木工刨子放到墙边。
“人家有顾虑,你就把事情做好,别让人家等得太久。”
第二天,我去附近找工作。
有人介绍我去木器作坊帮忙。
作坊老板看过我的退伍证明,又问了我的手艺。
“能吃苦吗?”
“部队里干过的活,比这累的也有。”
“那明天早上过来试试。”
我答应了。
回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缝衣服。
她听说有了着落,连忙把针放进针线盒。
“这就好,有事情做,心里也踏实。”
第三天,我去了陈家。
刘桂香却说,作坊里的活不稳定。
“今天有活干,明天没活干,能当饭吃吗?”
我说先干起来,再慢慢找合适的。
她又问我,能不能保证以后一直有收入。
我说没有人能保证以后每一天,但我会尽力。
陈秀兰坐在旁边,没有替我说话。
我离开的时候,门市里有人问她。
“秀兰,你那个当兵的对象回来了?”
她回答说回来了。
那人又问什么时候办喜事。
陈秀兰只说还没定。
我当时没有多想。
直到一周以后,刘桂香再次把我叫到了家里。
这次桌上没有茶水,也没有往常摆着的瓜子。
她坐在正中间,陈秀兰坐在右边。
我刚坐下,她就开口了。
“建军,咱们今天把事情说清楚。”
“您说。”
“秀兰不想继续等了。”
我看着陈秀兰。
“你想清楚了?”
她点了一下头。
“我想清楚了。”
“是因为我刚退伍,还没找到固定工作?”
“不是只有这个原因。”
“那还有什么?”
她低着头,把手里的布边捻了又捻。
“我不想再等了。”
刘桂香接过话头。
“女孩子有几个三年可以等?”
我问她。
“这三年是谁不让她退婚的?”
刘桂香脸色沉下来。
“建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清楚。”
“以前你在部队,我们没有说什么吧?”
“没有。”
“现在你回来了,工作没有着落,婚事也不能往下办。”
“所以你们决定退婚?”
“对,早点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陈秀兰终于开口。
“建军,别为难我妈了。”
我转过脸。
“我为难她了吗?”
“她也是为我考虑。”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想结了。”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我把带来的那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以前写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陈秀兰看了一眼,手指停在布边。
“记得。”
“你写的是等我回来。”
“那是以前。”
“现在我回来了,你却不等了。”
刘桂香伸手把信推了回来。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我收起那封信,没有继续争论。
临走前,我问陈秀兰。
“今天这句话,你以后也不会改?”
她没有看我。
“不会。”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事情告诉了父母。
母亲听完后,把刚缝好的袖口放在膝盖上。
“她真的不愿意了?”
“她亲口说的。”
父亲坐在桌边,拿着一把木尺。
“人家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母亲低下头,半天才说话。
“你等了她三年,她也等过你三年。”
我说。
“妈,等过不代表现在必须继续。”
父亲把木尺放下。
“明天去把话说清楚。”
我原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刘桂香就来到我家。
她没有进屋,把我叫到了院门口。
“建军,今天去一趟民政所。”
“去那里做什么?”
“把退婚的事情写清楚。”
“昨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嘴上说清楚不算,得留张纸。”
“写什么内容?”
“你主动解除婚约,以后双方互不打扰。”
我听完后问她。
“为什么是我主动?”
她看着我。
“你是男人,担一点责任怎么了?”
“我没有提出退婚。”
“你签个字,事情就过去了。”
“您女儿说不愿意继续,是她自己的决定。”
刘桂香把手里的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建军,你别把事情弄复杂。”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只是想知道陈秀兰到底会不会到场。
刘桂香说她会来。
于是,我把那封旧信放进上衣口袋,带上退伍证明。
临出门前,母亲追出来。
“建军,别和人争得太难看。”
我说。
“妈,我只想把话说清楚。”
母亲替我理了一下衣领。
“那你就把话说清楚。”
九点整,我们三个人到了民政所。
许干事坐在窗口里面,正在整理一摞材料。
她先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刘桂香手里的纸。
“你们办什么事情?”
刘桂香说是解除婚约。
许干事问双方是不是都同意。
刘桂香马上回答。
“都同意,就是过来留个说明。”
许干事看向陈秀兰。
“你本人怎么说?”
陈秀兰回答。
“我不想继续了。”
“那你们准备怎么写?”
刘桂香把纸递了过去。
“写他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就行。”
许干事看完第一行,没有立即收下。
“这是谁写的?”
“我写的。”
“周建军本人看过吗?”
“现在不就让他签吗?”
许干事没有继续问,把纸放到了桌面上。
她让我先坐下。
我坐在木桌左边,陈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
刘桂香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布袋。
许干事拿起纸,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本人周建军,自愿提出解除与陈秀兰的婚约。”
“本人因个人原因不再履行此前约定。”
“女方陈秀兰没有任何过错。”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句,双方今后不再就此事作任何说明。”
我抬起头。
“这也是您写的?”
刘桂香回答得很快。
“当然。”
“为什么要写我主动提出?”
“事情总得有个说法。”
“我没有说过要退婚。”
刘桂香把布袋放在桌角。
“你现在的情况,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
我看着她。
“我退伍回来,不是犯了什么错。”
“没人说你犯错。”
“那为什么要写我主动退婚?”
陈秀兰突然开口。
“建军,签了吧。”
我转向她。
“你也觉得应该这样写?”
她的手指扣住窗台边缘。
“我妈只是想让事情结束。”
“结束婚约可以,为什么要写成我不要你?”
她没有回答。
刘桂香马上站起来。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计较一句话?”
我把钢笔拿起来。
“不是计较,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没有工作。”
“没有工作和主动退婚,是两回事。”
“那你准备拖着秀兰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拖她,是她决定不等了。”
陈秀兰把头转向窗外。
刘桂香伸手指着桌上的纸。
“今天不签,难道以后还要来?”
“我没说不签。”
“那你还磨蹭什么?”
“先把内容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陈秀兰提出解除婚约,我同意。”
刘桂香一下提高了声音。
“凭什么让她担这个名声?”
我看着她,慢慢说道。
“因为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许干事这时把纸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没有替我决定,只把笔放在桌边。
“你们双方可以把真实意思写清楚。”
刘桂香转身看着她。
“许干事,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听课的。”
“我没有讲课,我只是提醒你们。”
“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负责接待,不能看着当事人没看清内容就签字。”
刘桂香还想说什么。
许干事已经把纸推到了我面前。
我重新拿起钢笔。
就在那一刻,许干事站起来,声音清清楚楚。
“先别签字!”
她伸手按住了纸张的上沿。
我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刘桂香猛地转过身。
陈秀兰也抬起了头。
许干事指着那行字。
“这上面写的是你主动退婚,可刚才陈秀兰已经亲口说了,是她不想继续。”
她转向陈秀兰。
“你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陈秀兰的脸一下红了。
“算数。”
“那这份说明为什么写成男方主动?”
刘桂香立刻回答。
“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许干事看着她。
“刚才问你们双方意见时,你说是双方都同意。”
“现在又说男方主动提出,这两句话不是一回事。”
桌边没人接话。
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
我把钢笔放回桌上。
刘桂香伸手要拿那张纸。
许干事没有松手,只是把纸平平整整放在桌面上。
“先把意思说清楚,再决定签不签。”
刘桂香看向我。
“周建军,你今天非要让我女儿难堪?”
我回答。
“不是我让她难堪,是她自己说不愿意继续。”
“她一个姑娘家,主动退婚,以后别人怎么看她?”
“那就写清楚是她的决定,我没有怪她。”
“你倒说得轻巧。”
“我说的就是实话。”
陈秀兰终于把手帕放在膝盖上。
“妈,你别说了。”
刘桂香回头看她。
“我不说,谁替你说?”
“是我不想继续的。”
“你怎么又把话说出来了?”
“本来就是我的决定。”
许干事松开了纸张。
她拿起另一张空白纸,放在桌面上。
“如果你们确定解除婚约,可以重新写一份双方认可的说明。”
“谁提出,谁签名,另一方表示同意。”
她说完,把笔放在纸边。
那一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脚步声。
刘桂香坐了下来。
她盯着空白纸看了十几秒,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僵。
我看着陈秀兰。
“你现在还愿意继续吗?”
她摇头。
“不愿意。”
“以后也不会改?”
“不会。”
“那我同意解除婚约。”
我把这句话说完,许干事点了点头。
刘桂香却突然伸手把空白纸拿了过去。
“既然他同意,那就照刚才那张写。”
我没有伸手。
“刚才那张不能写成我主动。”
“你怎么还抓着这一点不放?”
“因为我不能替别人说话。”
“你让秀兰以后怎么做人?”
“她说不愿意,我尊重她。”
“那你就不能替她承担一点吗?”
“我可以接受退婚,不能接受撒谎。”
陈秀兰把脸转向我。
“建军,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问她。
“你希望我怎么做?”
“签了不就结束了吗?”
“你希望我签下自己没有说过的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回答。
许干事重新拿回那张纸,放到了桌面最里面。
“这份内容不能代表双方真实意思。”
刘桂香站起来,拉了一下女儿的胳膊。
“走,今天不办了。”
陈秀兰没有立即起身。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那封旧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封信我带来了,原本想让你看看。”
她看见信封,眼圈一下红了。
“你还留着?”
“留了三年。”
“你现在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告诉你,我没有忘记以前说过的话。”
她低下头。
刘桂香把信推回我这边。
“过去就过去了,留着也没有用。”
我收回信,放进上衣口袋。
“那就到这里吧。”
从民政所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刘桂香走在前面,陈秀兰跟在她身后。
我没有追上去。
许干事从窗口后面出来,把那份写错内容的纸放进了一个文件夹。
她走到门口,对我说。
“周同志,今天你做得对。”
我看着她。
“谢谢您刚才提醒。”
她摇了摇头。
“我只是让你们把话说清楚。”
我点了一下头。
那天回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她看见我一个人回来,手里的竹竿停了一下。
“谈完了?”
“谈完了。”
“她怎么说?”
“她不愿意继续了。”
母亲把衣服从竹竿上取下来。
“那就算了。”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
“签了吗?”
“没有签那份写错的纸。”
“为什么?”
“上面写的是我主动退婚。”
父亲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你没有说过的话,就不要签。”
母亲把衣服放进木盆里。
“那秀兰呢?”
“她跟她妈回去了。”
母亲没有再追问。
中午,刘桂香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进院门,只站在门外喊我。
“建军,你出来一下。”
我走到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张退婚说明。
“你昨天在民政所的话,回去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
“那你今天签一下。”
“内容改了吗?”
“还是原来的内容。”
“那我不签。”
刘桂香把纸折起来。
“你真准备让秀兰背这个名声?”
“她已经说了,是她自己不愿意。”
“你是不是非要把她逼到没办法?”
“我没有逼她。”
“那你为什么不肯把名字签了?”
“因为这件事不是我提出的。”
刘桂香往前走了两步。
“你一个退伍兵,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我看着她。
“担当不是替别人认下没做过的事。”
她把纸塞进布袋。
“我算看出来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让秀兰好。”
“我尊重她的决定。”
“尊重?你要是真尊重,就把字签了。”
“我同意退婚,但不签那份说明。”
她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你们家的东西,我们也不想留了。”
我问她。
“什么东西?”
“以前你送来的那些东西,改天让秀兰送回去。”
“可以。”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你不问问是什么?”
“你们愿意退回来,就退回来。”
“还有以前那些信。”
我停了一下。
“我的信,你们可以还给我。”
“谁知道还剩多少?”
“剩多少算多少。”
她看着我,半天没有再说话。
临走前,她又回头说了一句。
“建军,别以为你今天占了理,就能把事情说得好听。”
我回答。
“我没想占谁的理。”
她转身走了。
下午,陈秀兰把东西送到了家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里面装着我以前送她的几封信。
她没有进院子。
我走过去接过纸包。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你以前写给我的信,我也还留着。”
她抬头看我。
“你留着做什么?”
“那是我的东西。”
她的眼睛红了。
“建军,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不是我先说不愿意继续的。”
她把手放在围巾上。
“我妈也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
“她觉得你现在没有工作,我跟着你会吃苦。”
“这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
“那你怪我吗?”
我看着她。
“你有权决定自己的婚事。”
她低下头。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
“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你真的不等我了吗?”
“是你不想继续了。”
她没有再说话。
我把纸包收好,转身回院子。
她站在门外,过了一会儿才离开。
这件事本来可以就此结束。
可第二天上午,刘桂香又做了一件让我没有想到的事。
她让陈秀兰把原本答应退回的东西送到了木器作坊。
那时我正在帮师傅搬木板。
陈秀兰站在作坊门口,把纸包递给我。
旁边还有两名正在干活的人。
“这是你以前送来的东西。”
我接过纸包。
里面装着一条围巾、几封信,还有一个旧笔记本。
我刚打开看了一眼,陈秀兰便开口了。
“我妈让我当着大家的面还给你。”
旁边的师傅停下手里的刨子。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陈秀兰没有回答。
她把剩下的一件旧衣服放到木板上。
“还有这个,也是你的。”
那是我退伍前寄给她的一件军用棉衣。
我伸手把棉衣拿起来。
陈秀兰看着周围的人。
“以前他给我的东西,现在都还给他了。”
师傅皱了皱眉。
“东西还回来就行,没必要在这儿说。”
她没有听。
“我妈说了,以后我们两家没有关系了。”
我把棉衣折好,放进纸包。
“你东西已经还完了,可以回去了。”
她却又说了一句。
“建军,你别让别人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你不用解释给别人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想结婚,我同意了。”
“那你为什么不签字?”
“我说过,错的内容我不签。”
旁边的师傅把刨子放下。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转向师傅。
“师傅,我没有拦她。”
“那就让她走吧。”
陈秀兰拿起空纸袋,慢慢转身。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建军,我妈说你不懂事。”
我回答。
“那是她的看法。”
她没有再回头。
那天下午,我没有继续干活。
师傅看着我手里的纸包,问我是不是要回家。
我说不用,先把手里的木板搬完。
他没有多问,只把原本安排给我的那一摞木板移到了旁边。
我干完活时,手掌被木板边缘磨出了一道红印。
这件事没有人替我说什么。
第二天,作坊里来了两个熟人。
他们听说我刚退伍就退了婚,便问我是不是工作不稳定。
我说还在找合适的营生。
其中一个人笑着说。
“人家姑娘等了三年,你一回来就让人家没了指望。”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
“男人嘛,先把工作弄好再谈成家。”
我没有争论。
师傅从里面出来,听见他们说话。
“他在我这儿干活,手脚不懒。”
那两个人笑了笑,没再继续。
我把最后一块木板放好,洗了手。
晚上回家,母亲已经听说了作坊里的事。
她坐在灯下,正在把一件旧衣服的袖口缝好。
“外面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吧。”
“有人说你不该让秀兰难做。”
我把纸包放到桌上。
“她已经不愿意嫁给我了,我还能怎么样?”
母亲没有接话。
父亲从外面回来,把木工工具放在墙边。
“谁说什么,都不用跟着解释。”
我坐下来,拿出退伍证明。
证明上的纸边已经有些卷了。
父亲看了一眼。
“你回来还没几天,事情倒不少。”
我说。
“事情总得一件件处理。”
第二天上午,陈家那边又来了人。
这次是陈秀兰的舅舅,五十五岁,在附近做木匠。
他站在门口,先问我父亲在不在。
父亲从屋里出来。
“有事?”
“建军的事,我听说了。”
父亲没有让他进屋。
“你说。”
“秀兰是个姑娘,退婚这事传出去,对她不好。”
父亲点头。
“我知道。”
“那你们是不是应该劝建军,把那份说明签了?”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
我从院子里走过来。
“舅舅,您说的是哪份说明?”
“就是你在民政所没签的那份。”
“内容没有改,我不会签。”
舅舅皱起眉头。
“你怎么这么固执?”
“我可以接受退婚,不能说是我主动提出。”
“你签了,对秀兰有什么坏处?”
“那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写?”
“她是姑娘家。”
“我也是人。”
舅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转向父亲。
“你们做父母的,也不管管?”
父亲把手上的木屑拍掉。
“孩子自己的事,让他自己说。”
“这不是一家人商量吗?”
“你们已经替他商量过一次了。”
舅舅站了几秒,最后转身走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拿着针线。
“这几天怎么总有人来?”
我说。
“因为他们还想让我签字。”
父亲看着院门。
“那就别签。”
事情到了第四天,刘桂香又把陈秀兰带到了民政所。
她们约我上午十点过去。
我原本不想去。
但父亲说,既然对方还想把事情写清楚,就去一趟。
我带上了退伍证明和那封旧信。
十点之前,我到了民政所。
许干事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
她看见我,问了一句。
“这次还是谈退婚说明?”
“是。”
“内容改了吗?”
“还不知道。”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先坐吧。”
十点整,刘桂香和陈秀兰走了进来。
刘桂香手里拿着一张新纸。
她把纸放在桌上。
“这次重新写过了。”
我没有马上拿起来。
“谁写的?”
“我写的。”
许干事看了一眼。
“先让当事人自己看。”
我拿起纸,慢慢读完。
这一次,第一行确实改了。
上面写着陈秀兰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周建军表示同意。
但下面又加了一句。
双方以后不得在外谈论此事,不得提及此前的往来。
我抬起头。
“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刘桂香说。
“事情过去了,谁都别再提。”
“我没有打算到处说。”
“那你签了就行。”
我把纸放回桌面。
“这句话也要删掉。”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
“你又想怎么样?”
“退婚的事情写清楚就够了。”
“你还要把以前的事情拿出来说?”
“我没有拿出来说。”
“那为什么不签?”
“因为这张纸不是只写退婚。”
陈秀兰看着那句话,轻声说。
“妈,把这一句删了吧。”
刘桂香转过头。
“你怎么又替他说话?”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写。”
“你不是说以后不想再提了吗?”
“我是不想再提,但也不用写在纸上。”
许干事拿起那张纸。
“双方同意的内容可以保留,其他内容可以不写。”
刘桂香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她把纸拿过去,在下面那句话上划了一道线。
我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内容终于清楚了。
陈秀兰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我同意解除婚约。
双方今后各自生活,不再以婚约关系相处。
我拿起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秀兰也签了名字。
刘桂香站在旁边,始终没有坐下。
许干事收好纸张,把两份说明分别交给我们。
“各自收好。”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陈秀兰也收起了她的那份。
我们三个人走出民政所。
刘桂香走在前面。
陈秀兰走到台阶边时,停下来叫了我一声。
“建军。”
我转过身。
她看着我的衣领。
“你那件棉衣,我已经还给你了。”
“我知道。”
“以前的信,我也没有留别的。”
“好。”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刘桂香在前面喊她。
“秀兰,走了。”
她转过身,跟着母亲离开。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再追过去。
回家后,我把退婚说明放进抽屉。
父亲问我。
“这次办好了?”
“办好了。”
母亲端来一碗面。
“以后还去陈家吗?”
“不去了。”
她点点头,把筷子放在碗边。
那天晚上,我把纸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围巾是母亲以前织的。
几封信是我在部队休假时写的。
旧笔记本上记着五年来的日常。
我没有把它们扔掉。
我把信和笔记本收进柜子,把那件棉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木器作坊。
师傅问我还愿不愿意继续干。
我说愿意。
他把一把刨子递给我。
“今天先把那批木料刨完。”
我接过刨子,开始干活。
中午回家时,母亲问我累不累。
我说不累。
父亲把刚做好的木凳搬到院子里。
“这几天先把手艺练熟。”
我点头答应。
此后,陈家没有再来找我。
我也没有再去找陈秀兰。
两家原本约好的婚事,就停在了1992年那个冬天。
后来有人问起,我只说两个人没谈成。
没有说谁好,也没有说谁不好。
那只五角星搪瓷茶缸,我一直带在身边。
它曾经陪我走过五年的军营生活,也陪我回到家乡。
退婚那天,我没有把它留在民政所。
多年以后,我仍记得那张桌子,那支没有落下去的钢笔,还有许干事站起来说的那句话。
“先别签字!”
她拦下的不是一段已经留不住的婚事。
她拦下的是一张把事实写反了的纸。
1992年那个冬天,我最终签下了退婚说明,却没有替任何人认下不属于自己的话。
傍晚收工后,我把旧搪瓷茶缸放进工具箱,扣上了箱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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