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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退休金每月才九百,办事员懵了:她八年前就是高会,每月补助一万三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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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上班二十五年,退休金每月才九百,我去社保局,办事员懵了:她八年前就是高会,每月补助一万三千八

“九百?”

我把存折往柜台上推了推,声音压得低,怕自己听起来像在闹事。

“我妈工龄二十五年,退休金就九百块?”

柜台后面的女办事员接过去翻了翻,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妈叫什么?”

“苏慧兰。”

她又敲了一阵,忽然停住手,抬头看我,那表情不太像看一个来查账的家属。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进了里间。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跟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说了几句,那男的也朝我这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两个人对着屏幕又看了半天。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我妈退休的事是我陪着办的,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办事员说手续齐了,第二个月钱就到账。九百块,我妈拿到存折那天还笑了笑,说够买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她说“政策的事咱也不懂”,我也就没硬追。这一拖就是半年,今天要不是她膝盖疼得走不动路,让我来问问医保的事,我也不会翻她存折。

里间的门开了,出来的是那个年纪大的男人,胸牌上写着“陆明远”。

“你是苏慧兰的女儿?”

“对,我叫苏晚。”

“你妈……退休前在哪个单位?”

“华翔机械厂,后来改制了,叫华翔集团。”

陆明远回头看了女办事员一眼。那姑娘抿着嘴,把屏幕往旁边挪了挪,好像怕我瞧见。

“你妈退休的时候,是自己来办的手续?”

“我陪她来的。”

“她本人没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陆明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在措辞。

“苏女士,系统里你妈的档案有点……特殊情况。我们不能在窗口直接给你答复,你先回去,我们核实一下,三天之内给你电话。”

“什么叫特殊情况?九百块钱还特殊?”

“你先回去。”

他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出了社保局大门,太阳晒得眼睛疼,站在台阶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退休前是什么职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

“普通工人呗,厂里改制,我们那批人都是按工人退的。”

“那你有没有考过什么证?高级会计师之类的?”

我妈笑了,笑得有点干。

“我哪会那个。你查得怎么样了?医保的事问清楚没有?”

“没问,他们让我等电话。”

“等就等吧,不着急。”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滚越大。我妈这人,一辈子说话滴水不漏,可她刚才那两秒钟的停顿太明显了。

回家路上我拐了一趟华翔集团的留守办公室。那地方在老厂区旁边一排平房里,门口堆着废纸箱,一个姓叶的大姐在值班。我报了苏慧兰的名字,问她能不能查一下退休前的岗位和职称。

叶大姐翻了一会儿,抬头看我。

“苏慧兰是你什么人?”

“我妈。”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这个得找人事档案那边,我们这儿只有职工名册,不显示职称。”

“那你能告诉我,她退休前在哪个部门吗?”

“财务科。”

我愣了一下。

我妈一辈子跟我说她在车间做统计。统计和财务,差得不算远,可她从来没提过“财务科”三个字。

我出了留守办,站在路边给陆明远拨了个电话,之前他留了个座机号给我。

“陆主任,我是苏晚,苏慧兰的女儿。我等不了三天,我妈膝盖不好,医保的事我得尽快弄清楚。你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我妈的退休金为什么是九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八年前就评上高级会计师了,一直挂着技术岗,按政策她退休金应该在四千出头,另外还有一笔高会专项补助,每月一万三千八。这两项加起来,她一个月该拿一万七千多。”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说出话。

“可系统里显示,这八年她一直按普通工人身份缴社保,高会资格有备案,但没人给她做岗位变更。也就是说,补助那部分从来没发到她账上。”

“八年?”

“八年。”

“那这八年钱去哪了?”

陆明远没接这句。

“苏女士,我建议你先跟你妈聊聊。有些手续,得她本人来确认。我们这边也会查,但你知道,时间长,经手的人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来车往,脑子里全是那本九百块的存折。

我妈在厨房择菜,我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回来啦?医保问清楚没?”

“妈。”

她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择。

“你八年前就是高级会计师了。”

她没吭声。

“每月一万三千八的补助,你知不知道?”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开水龙头冲了冲,才慢慢说:“知道。”

“知道你不去领?”

“领不了。”

“什么叫领不了?”

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晚晚,你坐下。”

我没坐。

“你跟我说清楚。”

“当年评上高会,是厂里挂名用的。华翔那几年要资质,财务科得有高会人员,就让我考,考过了挂上去。条件是给我涨两级工资,别的没有。”

“那补助呢?”

“补助是后来才有的政策,挂名的时候没有。等政策下来,厂里说我是挂名,不是实际在岗,不符合发放条件。”

“那你当时怎么不闹?”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酸。

“闹了。找过厂里,找过社保,人家说档案上写着呢,聘用文件上没写待遇,我有什么办法。你爸那会儿身体不好,你还在上学,我没精力折腾。”

“那现在呢?”

“现在你都工作了,我也退休了,九百块省着花也够。”

“够什么够!你膝盖疼成那样都舍不得去医院,叫够?”

我妈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择豆角。

我看着她后脑勺白了一半的头发,心里堵得厉害。

“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陆主任说了,系统里备案都有,就是没人给你做岗位变更。我明天再去一趟,你把当年的聘用文件找出来。”

“找不到了,搬家搬了好几回。”

“那就去补。社保局有存根。”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晚晚,算了吧。折腾不起。”

“你不折腾,我折腾。”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

我没接话,掏出手机给陆明远发了条短信:明天我带我母亲本人过去,麻烦您把能查到的档案都调出来。

他回得很快:可以,但我提醒你,这件事可能牵扯到原单位的人。你们来之前,想清楚要查到哪一步。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查。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声音跟平时一样,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我坐到桌前,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

“当年在财务科,管这事的是江副厂长。他后来升了,现在在市里。”

“叫什么?”

“江保国。”

我低头扒饭,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接我妈。

她站在小区门口,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上车之后她一直捏着那个装材料的旧文件袋,里面翻来覆去就几张纸——身份证、退休证、一张社保卡。

“就这些?”我问。

“还有一张当年厂里发的聘书,我找了半宿,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她把文件袋打开给我看。聘书对折的地方已经磨得发毛,纸边泛黄,上面写着“兹聘任苏慧兰同志为我厂财务科高级会计师”,落款是华翔机械厂,日期是八年前的春天,盖着公章,下面有厂长签字。

“你早说有这么个东西。”

“我以为没用。当年拿去厂里,人家说聘书是荣誉性质的,跟待遇不挂钩。”

“聘书上写没写待遇?”

“没写。就写了聘任。”

我心里沉了一下。陆明远在电话里也提过这茬——聘用文件上没写待遇。可社保局系统里明明有高会备案,这两边对不上,总有一边是错的。

到了社保局,陆明远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把我们让进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他介绍说是负责档案复核的安姐。

“苏阿姨,您先坐。”陆明远给我妈倒了杯热水,“我先把系统里能查到的东西跟您对一遍。”

我妈点头,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您的高会资格是八年前四月份备案的,劳动局那边有审批记录。同年六月份,华翔集团给社保那边报的岗位变更表上,您的岗位写的是‘工人’。”

“当时厂里说先这么报,等资质审查过了再改回来。”我妈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

“谁跟您说的?”

“财务科科长江保国……那时候他还是副厂长,分管财务。他说这是临时措施,让我别急。”

陆明远和安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后来您催过没有?”

“催过。第二年我去找过,他说已经报上去了,让我等。第三年我又去,他说政策变了,挂名的不能享受补助。再后来厂子改制,留守办说档案都移交了,让我找社保。”

安姐翻着材料,忽然插了一句:“苏阿姨,我们查到您退休前三年,工资条上的岗位津贴按技术岗发的,每个月多四百多块。这笔钱您拿到过吗?”

我妈愣了。

“没有。我工资一直就是那点,没多过。”

“那这笔钱去哪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陆明远轻轻咳了一声,把话接过去:“这部分我们得跟原单位核实。苏阿姨,还有一件事——当年给您办退休的是谁?”

“厂里人事科一个姓傅的,叫傅什么来着……傅志强。退休手续是他帮我跑的,跑完之后就把材料给我了。”

“傅志强。”陆明远在纸上记了一笔,“他现在还在华翔留守办吗?”

“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

我忍不住了:“陆主任,我就想知道,现在能怎么办?我妈八年少拿的钱,能不能补?”

陆明远放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

“苏女士,我跟你说实话。系统里能证明的,是你妈有高会资格、有备案,但岗位变更表写的是工人。要改,得原单位出证明,说明当年是按技术岗聘用的,只是报表填错了。这份证明要盖华翔的公章。”

“那就找华翔盖章。”

“华翔留守办现在只有两个人,管盖章的是原来那个傅志强。他要是肯盖——”

“他不肯?”

陆明远没正面回答,只说:“你先去问问。问明白了再来找我。”

出了社保局,我妈一路没说话。走到公交站她才开口:“晚晚,傅志强这个人……跟你爸以前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

“你爸当年在车间当班长,傅志强是车间统计员,有一回盘点差了数,你爸报了上去,傅志强挨了处分。后来他调去人事科,你爸还说这人记仇。”

“那你还让他办退休?”

“那时候哪想那么多,谁在人事科就找谁呗。”

我捏着那张聘书的复印件,心里盘算着。傅志强记不记仇我不知道,但一个管了二十多年人事的人,不可能连岗位变更表该怎么填都不清楚。他当年是故意还是疏忽,得当面问了才知道。

下午我直接去了留守办。叶大姐还在,见我又来了,表情有点不自然。

“小苏,傅师傅今天不在,他去总公司送材料了,得后天回来。”

“那我后天再来。”

“你先别急——”叶大姐压低了声音,“傅师傅昨天跟人打电话,提了你妈的名字。我看他不太高兴。”

“他说什么了?”

“没听全,就听见一句‘都退休了还翻什么旧账’。”

我谢过叶大姐,出了平房,站在老厂区门口给陆明远发了条信息,把傅志强的话转述给他。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后天我陪你们去。

我盯着这条信息,忽然觉得陆明远的态度有点奇怪。他一个社保局的主任,为什么愿意陪办事群众去原单位对质?他查这件事,图什么?

晚上我妈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我坐对面看着她挑面条,忽然问:“妈,江保国现在在市里什么单位?”

“好像是财政口,具体不清楚。”

“他当年为什么让你挂名?就为了厂里资质?”

我妈放下筷子。

“那时候华翔要接一个政府项目,标书里要求财务负责人有高会职称。江保国自己考不过,就让我去考。考过了,用我的证挂财务负责人,他当副厂长。条件就是给我涨两级工资,别的没有。”

“那你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么办?全厂都在等着那个项目。项目接下来了,好几百号人有活干。”

“所以你就白挂了八年。”

“也不是白挂。至少没丢饭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这一辈子活得太明白了,明白到让人心疼。

“妈,后天我陪你去。傅志强要是不给盖,我就去找江保国。”

“找他干什么?人家现在是领导。”

“领导也得讲道理。”

我妈没再说话,低头把面吃完了。洗碗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忽然冒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得去讨这个说法。”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嗯了一声。

后天早上八点,我在小区门口等我妈,旁边还站着陆明远。他今天没穿工装,一件深灰夹克,看着比在窗口的时候年轻几岁,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我妈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脚步放慢了。

“陆主任也去?”

“阿姨,这事涉及社保这边的档案,我跟着去一趟,有什么要调的我能当场说清楚。”

我妈没再多问,上了后座。我坐副驾,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又在捏那个文件袋,捏得指节发白。

车开到老厂区,留守办的门开着,叶大姐在扫地,看见我们三个下车,扫帚一停,朝屋里努了努嘴。

“傅师傅在呢。”

我们进去的时候,傅志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泡茶。六十来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深蓝夹克,桌上摆着个紫砂壶,看着日子过得挺讲究。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了停,又移到陆明远身上。

“哟,苏慧兰。多少年没见了。”

“傅师傅。”我妈点了下头。

“坐吧。什么事啊,还带社保的同志来?”他笑了一下,把茶壶往边上推了推,那笑不太到眼底。

陆明远把牛皮纸袋放桌上,抽出几张纸。

“傅师傅,苏阿姨的高会资格备案和岗位变更表,我们系统里都调出来了。备案是高会,变更表写的是工人,两边对不上。要更正,得原单位出个情况说明,盖公章。您看这个章——”

傅志强端茶杯的手没动,眼皮抬了一下。

“什么情况说明?”

“就说明当年苏阿姨是按技术岗聘用的,变更表填得不对。”

傅志强把杯子搁下,慢慢靠回椅背。

“陆主任,这事我可做不了主。留守办就管管公章、开开证明,涉及岗位认定的,得总公司那边点头。再说都这么多年了,当年谁经手的也说不清。”

“聘用文件是江保国签的字。”我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当年是你经手报上去的。”

傅志强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淡了。

“苏慧兰,话不能这么说。我就是个跑腿的,上面让怎么报我就怎么报。江厂长那时候分管财务,他的意思我能不听?”

“那他现在是什么意见?”我问。

傅志强这才正眼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是她闺女?”

“对。”

“年轻轻的,火气不小。”他端起茶吹了吹,“我这么说吧,公章我能盖,但得有个依据。要么总公司出文件,要么当年签字的江保国本人确认。你们空口白牙让我盖,回头上面查下来,算谁的?”

陆明远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傅师傅,聘用文件上有江保国的签字,这算不算依据?”

“签字是聘用,不是待遇。聘书你们也看见了,写得明白,没提补助的事。”

我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文件袋里的聘书原件拿了出来,摊在桌上。

“傅师傅,当年我考这个证,是江保国找我谈的话。他说厂里需要,让我去考,考过了涨两级工资。我考过了,他让我把证交到财务科,说统一挂靠。这些你都知道,你当时是人事科经办的。”

傅志强低头看着那份聘书,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苏慧兰,涨两级工资这事,你拿到手了没有?”

“拿到了。”

“那不就结了。厂里承诺的给你了,其他的你找江保国去。我这章,不能随便盖。”

屋里静了几秒。陆明远把材料收起来,装回纸袋。

“傅师傅,那麻烦你把总公司的对接部门告诉我,我们直接找过去。”

傅志强报了个名字和一个座机号,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劝你们一句,江保国现在的位置,不比当年,你们找上门去,人家认不认这个账,不好说。”

出了留守办,我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我跟上去,看见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你别急,我们直接找总公司。”

“我没急。”她嘴上这么说,手里那个文件袋都快捏烂了。

陆明远在旁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转向我们:“总公司那边管档案的是行政部,我约了下午两点。不过——”

“不过什么?”

“我刚才问了一句,江保国现在不归他们管,他是市财政局退下来的,还挂着华翔集团顾问的名。行政部的人说,涉及他的事,最好他本人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我说。

我妈忽然站住了。

“晚晚,你先别急着找江保国。”

“为什么?”

“傅志强刚才那话里有话。他说江保国现在的位置不比当年,你琢磨琢磨,一个退了休的顾问,傅志强忌惮他什么?”

我一时没转过弯。

陆明远接了一句:“除非江保国现在还在管着什么事,或者管着什么人。”

我妈点点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陆主任,你帮我们查这事,到底为什么?”

陆明远拎着纸袋的手紧了紧,停了两秒才开口。

“阿姨,我实话跟您说。系统里这笔账挂了八年,每年审计都过不去。我以前在别的科室,去年调到这个口,一翻旧账就看见您这条。我自己经手的事,总得弄明白。”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我干这行的,账对不上,心里不踏实。”

我妈盯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华翔集团总部。行政部在八楼,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顾,叫顾诚,说话客客气气,但每句话都留着余地。

“苏阿姨的情况我们这边也看了,聘用文件确实是江总签的。不过补岗位变更这块,流程上需要原经办人确认。傅志强那边怎么说?”

“傅师傅说要江保国本人确认。”我说。

顾诚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那这样,我给江总那边递个话,看他什么时候方便,咱们约个时间当面说清楚。”

“他什么时候方便?”

“这个我得等回复。江总最近在忙一个项目评审,不一定有空。”

陆明远把纸袋里的材料复印件留了一份给顾诚,说了句“那麻烦顾经理尽快”。顾诚笑着应了,把我们送到电梯口。

电梯门一关,我妈忽然靠在了轿厢壁上。

“晚晚,我腿有点软。”

我赶紧扶住她。她摆摆手,说没事,站一会儿就好。我看着她额头上那层细汗,心里那股火又往上顶了一截。

从总部出来,陆明远说先回局里,下午还有个会。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苏女士,你妈身体要紧。这事急不得,但也不会黄。江保国那边一有回话我通知你。”

“陆主任,你说实话,顾诚那句‘等回复’,是不是就是推?”

陆明远想了想。

“是推。但推不推得掉,看他们回什么。你等我电话。”

他走了之后,我扶我妈在路边长椅上坐下。她缓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水杯喝了两口。

“妈,你要是撑不住,回家歇着,我自己跑。”

“我没事。”她把杯子拧好,“晚晚,我刚才在电梯里想了一件事。”

“什么?”

“傅志强说涨两级工资给了我,这话没错。可我后来翻工资条,那两级工资只执行了一年。第二年厂里说效益不好,普调的时候把我那两级给抹了。”

“抹了?”

“抹了。我当时找过傅志强,他说是统一调整,不针对个人。现在想想,那会儿正是江保国让我挂证的第二年。”

我盯着她。

“你是说,他们把你涨的工资又收回去了,证还挂在厂里?”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水杯盖子拧上又拧开,拧上又拧开。

我掏出手机,翻到陆明远的号码,还没拨出去,他的电话先进来了。

“苏女士,我刚到局里,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

“你说。”

“我让安姐把苏阿姨那年的工资台账调出来了。你猜怎么着?那两级工资执行了整一年,第二年确实有调整,但不是普调。调令上就苏阿姨一个人,理由是‘岗位津贴核减’。”

“一个人?”

“一个人。而且调令上有江保国的签字。”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我妈。她还在拧那个杯盖,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陆主任,”我压低声音,“我不管江保国现在是什么位置。这个章,他不盖也得盖。”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苏女士,你先别冲动。我刚还查到一件事,还没核实,但跟你们有关。”

“什么事?”

“江保国上周往社保局递了一份函,要求核查苏慧兰的高会资格是否仍然有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想在你们之前,先把你妈的高会资格给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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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资格?”

我声音有点大,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抬起头,杯盖不拧了。

“她八年前考下来的证,说撤就撤?”

陆明远在电话那头语气很平:“递的是核查函,不是撤销决定。但这类函一进来,系统里就会挂个‘待核’的标。标挂着的时候,任何补发、变更都得往后排。”

“他这是拖着我们。”

“从程序上讲,是了解情况。从时机上讲,你们前脚找留守办,他后脚递函,你自己判断。”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没问我说什么,只是把杯子慢慢放进包里,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攒力气。

“陆主任,那个核查函,我们能看吗?”

“函是递到局里的,按规定当事人可以申请查阅。但得你妈本人来,带身份证,填个申请。”

“明天能办吗?”

“能。不过苏女士,我得提醒你,函上要是有对苏阿姨不利的内容,你们看了会更堵。”

“再堵也得看。不看怎么知道从哪下手。”

挂了电话,我把陆明远的话跟我妈学了一遍。她听完没吭声,过了好一阵才说:“我考那个证,是正正经经考的。笔试、评审、答辩,一关一关过的。他要核查,就让他核。核完了还是我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又挺直了。

第二天上午,我陪我妈去社保局填了查阅申请。安姐把函的复印件拿过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苏阿姨,这函上写的东西,您看了别往心里去。”

我妈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我凑在旁边看,函不长,一页纸,底下盖着华翔集团顾问室的章,落款是江保国的签名。大意是说,苏慧兰的高会资格系“挂靠备案”,没有实际岗位履职记录,建议复核其资格有效性,并要求暂停相关待遇的补发工作。

“什么叫没有实际履职记录?”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安姐解释说:“他的意思是,你妈当年虽然把证挂在财务科,但人不在财务岗上班,所以不算真正的高级会计师。”

“我妈在财务科干了八年!”

“可档案里她的岗位一直写的是车间统计,八年前才改的财务科,后来又改回去了。”安姐把系统里的记录调出来给我们看,“你看,聘任高会之后岗位是财务科,只写了三个月,又变回统计岗了。”

我妈盯着屏幕,忽然说了一句:“这不对。”

“哪里不对?”

“我调去财务科是江保国亲自通知的,我在财务科一直干到退休。车间统计的活儿,从八年前起我就没碰过。”

安姐和陆明远对视了一眼。

“苏阿姨,您的意思是,系统里这八年的岗位记录都是错的?”

“我不知道系统里怎么写,我只知道我在哪上班、干什么活儿。”

陆明远把屏幕转过去,指着其中一行:“这条记录是八年前四月份变更的,经办单位是华翔集团人事科。同年七月又改了一次,从财务科改回统计岗。两次变更的经办人都是傅志强。”

“三个月。”我说,“他们让我妈在财务岗上挂了三个月,把高会资格的事办妥了,然后就把岗位改回去。”

陆明远点头:“从记录上看,是这样的。”

我妈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拇指的指甲掐进了另一只手的手背。

“陆主任,”她开口,声音很稳,“我这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厂里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该考的证我考了,该挂的名我挂了。他们说涨工资,后来抹了,我也认了。可现在他们要说我这个证是假的——”

她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认。”

陆明远把那份函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

“苏阿姨,您别急。他这个核查函有个漏洞——他要是主张您没有实际履职,他得拿出您那八年在车间上班的证据。只要拿不出来,这个函就站不住。”

“他拿得出来吗?”我问。

“从系统看,岗位记录确实写的是统计岗。但他要证明您在车间实际干活,得有考勤、有工资单、有车间主任的证言。您那八年到底在哪上班,厂里那些人心里都清楚。真要查,查得出来。”

我妈忽然问了句:“傅志强那儿的考勤表还在不在?”

“考勤表?”陆明远抬了抬眉毛。

“对。我在财务科那几年,每个月考勤是财务科自己记的,我签的字。一个月一张,攒了八年。后来退休的时候,我把自己签过字的那些表都复印了一份。”

我和陆明远同时看向她。

“妈,你复印了?”

“你爸以前在车间管过考勤,他说过,凡是签了字的纸,自己留个底。我就留了。”

“那些复印件在哪?”

“家里。铁盒子底层,跟聘书搁一块。”

我差点笑出来,又觉得鼻子发酸。我妈这人,嘴上说“算了”,手上该留的东西一样没落下。

陆明远也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很快收住。

“那就好办了。苏阿姨,您把那些考勤表复印件找出来,我这边再调工资单和社保缴费记录。三样一对,他在函里说的‘没有实际履职’就是假话。”

从社保局出来,我妈走路都轻快了些。我说你刚才在里头那么镇定,原来心里早有底。她哼了一声:“我要真没底,能由着你折腾?”

“你早说啊,我这几天急得嘴上起泡。”

“你急你的,我留我的。”

当天下午我回家把铁盒子翻出来,考勤表复印件厚厚一摞,每张都有我妈的签名,还有财务科科长的签字栏,虽然科长换过三任,但最后一栏盖的会计章是统一的。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五月,最晚的一张是她退休前一个月。

我拍了照发给陆明远。他回了四个字:够了,等着。

等了两天,江保国那边没回话。顾诚倒是打了个电话来,说江总最近在外地评审,回来得下周,让我们再等等。

我问他:“江总递到社保局那份核查函,你知道吗?”

顾诚在那头明显顿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是顾问室那边直接走的。”

“顾问室的章谁管?”

“行政部管,但内容我们不管。苏女士,我这边只负责传话。”

“那麻烦你传一句——我们手上有苏慧兰在财务科八年的考勤记录,每张都签了字。江总要是想核,我们奉陪。”

顾诚沉默了几秒:“我一定转到。”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这两天我请假请得太勤,单位那边已经开始问了。我盘算着,等这事落定,得回去补一堆活儿。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演的什么她估计也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晚晚,你爸走那年,傅志强来过一回。”

“来干什么?”

“送了个花圈,礼金单上写了名字,钱没给够。我也没计较。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才琢磨明白。”

“什么话?”

“他说,‘弟妹,厂里的事,别太较真,较真的人最后啥也落不着。’”

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劝我节哀,让我别跟厂里争你爸的抚恤金。现在想想,他可能说的是高会的事。”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多想?”

“你爸刚走,我哪有心思琢磨他话里的意思。”

我没再问。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又说:“你明天上班去,别老请假。这边有陆主任盯着,出不了岔子。”

“他能盯到什么时候?”

“他愿意盯,就让他盯。你干好你的事。”

第二天我去上班,中午抽空给陆明远打了个电话。他说江保国那边还没消息,但顾诚私下跟他透了句话,说江保国听说考勤表的事之后,让人把顾问室的档案翻了一遍,找当年财务科的编制表。

“编制表?他想证明什么?”

“如果他想证明你妈不在财务科编制里,那就得拿出编制表。但你妈手上有考勤,编制表有没有她不重要——人在不在岗,考勤说话。”

“那他翻编制表管什么用?”

“我猜,他是在找别的说法。比如你妈虽然在财务科干活,但编制挂在车间,所以高会补助不该发。”

“那这个说法站得住吗?”

陆明远笑了一下:“站不住。高会补助看的是资格和聘用岗位,不看编制。他把编制和岗位搅在一起,就是想糊弄外行。”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拖。他拖一个月,我们就得耗一个月。你妈身体等不起。”

这话戳到我心里去了。我妈膝盖的毛病越来越重,医生说再拖就得换关节。手术费我攒了一部分,可她要是一万七的退休金拿到手,这钱根本不用愁。

“陆主任,有没有办法让他快一点?”

“有。我们把材料备齐,直接走稽核程序。社保这边可以发函要求总公司限期提供说明,他不回,就默认我们这边认定的事实。这是有规定的。”

“那就走。”

“要走这个程序,得你妈签字授权。而且一旦启动,就是正式跟华翔对上了。你回去跟她商量,她点头,我就把流程推上去。”

晚上我把这话跟我妈说了。她坐在床上揉膝盖,听完想了半天。

“签就签。”她说,“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碰上有人要撤我的证。不把这事掰扯清楚,我觉都睡不好。”

她翻出老花镜,把授权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念完了才签。

我拍了照发给陆明远。他回了一条:明天上午我把函发出去,限期十个工作日。这十天里,江保国要么出证明,要么撤回核查函,没有第三条路。

我回了句谢谢。他又发了一条:别谢我,把账对上了,我比你还踏实。

我把手机放下,给我妈倒了杯热牛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晚晚,等这事完了,我想去你爸坟上看看。”

“好,我陪你去。”

“跟他说一声,他闺女把事办成了。”

“还没成呢。”

“快了。”她把牛奶喝完,杯子递给我,“我感觉得出来。”

授权书签完的第三天,陆明远把函发了出去。

我是在单位食堂接到他电话的。那头声音有点杂,像是在走廊里走,他压着嗓门说:“函今天上午走了机要,华翔那边签收了。按规矩,十个工作日,从明天算起。”

“江保国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不过顾诚给我透了个信儿,说江保国前天把傅志强叫去了一趟。”

“叫去干什么?”

“不知道。顾诚没进去,就在走廊里看见傅志强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嚼着嘴里的饭,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陆主任,傅志强会不会顶不住,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揽不了。岗位变更表是他经手的,调令是江保国签的,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他要是聪明,就该把当年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把自己摘干净。”

“他要是不聪明呢?”

“那他就是在替江保国扛雷。扛得住扛不住,看他自己的造化。”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函已经发了,这十天你在家歇着,不用跑。她回了个“好”字,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冰箱里有排骨,你晚上回来吃。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心想她这是真不紧张了,还是装的。

接下来几天,表面上看一切如常。我上班、加班、回家吃饭,我妈照常买菜做饭,晚饭后下楼遛弯。唯一的变化是她遛弯的时候老往小区门口的公告栏那儿站,好像在等什么通知。

第六天头上,顾诚主动给陆明远打了电话,说江总回来了,想约个面谈。

陆明远把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地点就在社保局的小会议室。他跟我说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江保国说要带个律师来,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律师?他心虚什么?”

“未必是心虚。到了他这个级别,凡事带个律师是习惯。你也别一上来就呛火,听听他怎么说。”

第二天下午,我和我妈提前到了。我妈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得利利索索,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不过这次里面装的东西厚了不少——考勤表复印件、工资条、聘书原件,还有她这些年自己记的几笔账。

江保国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到。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穿一件藏青色的薄夹克,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下头。

“慧兰,好久不见。”

我妈也点了下头,没站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自我介绍姓凌,是华翔集团的法务。

江保国坐下来,先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妈面前。

“慧兰,这事我让人重新查了一遍。当年岗位变更表确实填得有问题,是我疏忽了。这里头是华翔出具的更正说明,盖了公章,你看看。”

我妈没动那个信封。

“江厂长,你先说清楚,你那份核查函是怎么回事。”

江保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一下。

“核查函是顾问室按程序发的。我年初听底下人反映,说集团有些挂靠资格多年没清理,就让他们统一筛了一遍。你这个在名单里,我事先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忍不住接了一句,“函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江保国看了我一眼,转向我妈:“慧兰,这是你闺女?”

“我女儿,苏晚。”

“苏晚同志,”他语气不变,“函是我签的,但内容是顾问室根据历史档案筛出来的。他们报上来,我就签了。至于具体是谁列的名单、怎么筛的,我没过问。”

“你没过问,可名单上我妈的资格差点被撤了。”

“所以我今天来更正。”他拍了拍那个信封,“更正说明盖了章,你们拿去社保局,岗位变更的事就能办。该补的钱,按政策补。”

他说得挺痛快,痛快得让我觉得不太对。

陆明远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江总,更正说明我们看了,能当依据用。但有件事得问清楚——更正说明只写了岗位变更填报有误,没提当年为什么这么填。苏阿姨这八年少拿的补助,责任怎么算?”

江保国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

“陆主任,责任的事,得看怎么定性。当年填报出了差错,是工作失误。厂里该补的补,该认的认。但要说谁故意卡着不发,这话太重了。”

“那调令呢?”我妈忽然开口。

江保国的手停在纸杯上。

“什么调令?”

“我涨的两级工资,第二年给抹了。调令上写的是‘岗位津贴核减’,签的是你的名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江保国放下杯子,脸上那点客气的笑终于收了。

“慧兰,那年的调令——厂里效益不好,核减的不止你一个。”

“陆主任调了工资台账,核减的就我一个。”

江保国看了陆明远一眼,后者不紧不慢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江总,这是那年的工资台账复印件。全厂一百多号人,只有苏慧兰一个人的岗位津贴被核减了。调令上备注的理由是‘岗位调整’,可系统里她的岗位记录是三个月后才改的。时间对不上。”

江保国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淡。

“陆主任,二十多号人的账你都翻出来了?”

“涉及群众利益的,该翻的都翻了。”

凌律师这时候插了进来,声音不高不低:“江总,陆主任,我提个建议。当年的事时间久了,经办人各说各话,很难还原。但更正说明已经出了,社保那边按程序办就行。至于补发的金额,我们可以协商。”

“协商什么?”我问。

“补助发放的起算时间。是按更正之日起算,还是按更正说明里认定的聘用之日起算,这里头有空间。”

我听明白了。他们想把八年缩成几个月。

“凌律师,更正说明写的是‘填报有误’,不是‘从今天起改正’。我妈八年前就聘在高会岗上,补助就该从八年前算。”

凌律师看了江保国一眼,后者微微摇了下头,很轻,但我看见了。

“苏女士,起算时间我们回去研究。不过实话实说,走协商能快点,走稽核程序,两边都得耗。”

陆明远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凌律师,稽核程序已经启动了。社保这边发的是限期函,十个工作日,到今天第七天。三个工作日后华翔如果不出具正式意见,我们就按现有材料认定。”

江保国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他看了凌律师一眼,后者翻了两页手里的文件夹,冲他点了下头。

“那这样,”江保国把纸杯往旁边一推,“更正说明你们先拿去过手续。补助的起算时间,我回去跟财务那边商量,下周一之前给答复。”

他站起身,扣了扣夹克扣子,看着我妈。

“慧兰,咱俩同事一场,我当年确实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话我今天搁在这。”

我妈坐着没动,也没接话。江保国等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凌律师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苏女士,下周一上午我给您电话。”

门关上之后,我妈才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更正说明看了一遍,看完递给陆明远。

“这个行不行?”

陆明远看完了,点头:“行。有这个,岗位变更就能改,补助发放的通道就打开了。”

“那他说的‘下周一之前给答复’,能信吗?”

“不能全信。但限期函还压着,他拖不起。”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回家,她一路上没说话。进家门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江保国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他今天当着你们的面说对不住我,算是把脸搁地上了。”

“你心软了?”

“没有。我是想,他肯低这个头,说明他确实怕了。怕什么,怕你陆主任查下去,怕翻出别的事。”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头也没回。

“晚晚,下周他要是给了答复,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再带我去。我该做的都做了。”

“行。”

周一上午,凌律师果然打了电话来。她说华翔集团同意按更正说明认定的聘用之日起算补助,一次性补发八年,分两笔走账——一笔是社保这边补,一笔是集团那边补。具体金额以社保核算为准,集团这边负责补差额。

我把这消息转给陆明远,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我这边也算了,按八年补,总数大概二十万出头。集团补差额那部分,你盯着他们别拖。”

“盯得住吗?”

“更正说明都出了,他拖那个没意义。放心吧。”

当天下午,我妈收到一条银行短信,社保那部分补发先到了账。她对着手机看了半天,把屏幕转向我。

“晚晚,这数对不对?”

我看了一眼,九万六。

“对,社保这边先补一半,集团那笔还得等。”

她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把那个铁盒子抱了出来,坐床上一样一样往外掏。聘书、考勤表、工资条,最后掏出一张我爸的旧照片,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你爸要是看见这短信,准得说‘早该这样’。”

她语气平常,但我听得出她嗓子有点紧。

“妈,下周去我爸坟上?”

“去。你请个假,咱俩一块儿去。”

我应了一声,退出她房间。厨房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响。我掀开锅盖搅了搅,想着还有集团那笔钱没落定,但看着我妈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又觉得至少今晚她能睡个安心觉了。

去坟上那天是周六,天阴着,没下雨,风里带点凉。

我妈一早起来蒸了一锅馒头,又炒了两个菜,装在保温桶里。我说坟上供不了这么多,她说你爸爱吃,多带点让他看着高兴。

公墓在城北山坡上,出租车开到门口就不让进了,我们提着东西走上去。我妈膝盖不好,走一段歇一段,我要扶她,她不让,说慢慢走就行。

到我爸坟前,她把保温桶打开,馒头、炒菜、一小瓶酒,一样一样摆好。然后蹲下去,拿手帕擦墓碑上的灰。

“老苏,我来看你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跟平时在家念叨一样。

“晚晚也来了。她最近出息了,替我把事办成了。我那个高会的证,差点让人撤了,她跑前跑后,硬是掰回来了。”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接什么。我妈又擦了两下碑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钱也补了,社保那部分先到的,集团那笔还在走账。反正跑不了了。你以前老说我这人太软,该争的不争。这回我争了,你闺女带着争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风把保温桶盖子吹得晃了晃。

“行了,你吃吧,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我们在坟前坐了小半个钟头。我妈没哭,也没多说什么,就那么坐着,偶尔拿手帕把碑前的水泥台面擦一擦。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头,步子比上来时稳当。

周一上班,我刚开完会,凌律师的电话来了。

“苏女士,集团那边的补发走完审批了,财务说这周三之前能到账。金额是十万零四千,你核对一下。”

“十万零四千?社保那边补了九万六,加起来整二十万。”

“对,按八年算的,每月一万三千八,扣掉已经发过的九百块基数,两边加起来正好补齐。”

“行,我等我妈确认到账。”

凌律师顿了一下,又说:“苏女士,有件事我顺嘴提一句。傅志强上周递了辞职报告,说身体不好,不干了。”

“辞职?”

“留守办那边本来就剩他一个人撑着,他一走,集团打算把留守办撤了,业务并到行政部。你妈以后要开什么证明,直接找顾诚就行。”

我挂了电话,琢磨了一会儿。傅志强这时候辞职,是躲事,还是江保国让他走?不过人都走了,再追也没什么意思。我把这事跟陆明远说了,他回得简单: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办事再看人脸色。

周三下午,我妈发来一张银行短信截图,数我看了两遍,十万零四千。她配了句话:到了。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不会用表情包,回了个“好”。

晚上我回家,她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我坐下的时候看见桌角搁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没盖严,聘书露出一个角。

“妈,聘书你收好,以后用不着了吧?”

“用不着了,留着当个念想。”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晚晚,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当年在车间当班长,因为盘点的事跟傅志强结了梁子。后来傅志强调到人事科,你爸那个班长没当多久就下了,换了个车间。我一直觉得是正常调动,现在想想,未必跟傅志强没关系。”

“你是说傅志强背后搞的?”

“我没证据,也不打算追究了。人都走了,你爸也不在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碰上这种事,别学你爸,也别学我。该留的证据留好,该争的时候别往后缩。”

“行,记住了。”

她笑了笑,又给我添了碗汤。

过了两天,陆明远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局里要把这个案子当典型报上去,问我妈愿不愿意配合做个回访。

“回访?问什么?”

“就是记录一下办理过程,听听群众意见。不复杂,聊个把小时。”

我问我妈,她说行,去就去呗。

回访安排在社保局一间小会议室,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本子记。她问一句我妈答一句,问到最后,那姑娘说:“苏阿姨,您对这个处理结果满意吗?”

我妈想了想。

“钱补上了,事办完了,我满意。但我想说一句,要是当初办退休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清楚岗位和待遇的关系,我也不至于八年没弄明白。老百姓不懂政策,办事的人得多说一句。”

那姑娘把这话记下来了。陆明远在旁边坐着,听完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出了社保局,我妈忽然问我:“晚晚,你那个陆主任,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办事挺上心的。他结婚没有?”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一本正经。

“妈,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你要是不乐意听,我不说了。”

我哭笑不得,把话题岔开了。

集团那笔钱到账之后,我妈第一件事是去医院挂了号,看膝盖。医生说得挺干脆,换关节,排期等通知。她出来的时候表情轻松,跟我说:“以前舍不得,现在舍得。花自己的钱,不心疼。”

我陪她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拿药,她忽然说:“晚晚,你最近老请假,单位那边没意见吧?”

“有意见也得受着,我把活儿都补上了。”

“要不我这边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能跑。”

“你腿这样怎么跑?”

“打车呗。我又不是不会打车。”

我看了她一眼,她表情挺认真。我知道她不是跟我客气,是真觉得拖累我了。

“行,下次你自己跑。跑不明白给我打电话。”

她这才满意,把药方折好揣兜里。

日子回到正轨。我上班、加班,周末回家吃饭。我妈的膝盖排上了期,下个月做手术。她开始每天下楼遛弯锻炼,说医生交代的,术前得把腿劲练上来。

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陆明远。他拎着两兜子菜,像是刚下班。

“陆主任?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住这个小区,三号楼。”

“三号楼?我妈住五号楼,就隔两栋。”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来回走的时候见过你妈遛弯。”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天打听他的话,觉得有点好笑。

“我妈上次问你结婚没有。”

陆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知道,让她别瞎打听。”

“替我谢谢阿姨关心。我结婚了,孩子都上初中了。”

我回去把这话学给我妈听,她“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说:“那算了。”

“你本来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就觉得他办事靠谱,想问问人品。既然结婚了,那就当个好同志处着呗。”

我笑得不行。

过了一周,顾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留守办正式撤了,傅志强走之前把手里管的章和档案都交接了。末了他补了一句:“苏女士,傅师傅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当年的事,他对不住你妈。”

“他自己说的?”

“他跟行政部交接的时候说的。原话是‘苏慧兰的事,我当年没给办明白,你们以后别学我’。”

我把这话告诉了我妈。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完把水壶放下,站了一会儿。

“他走了,还留这么句话。”

“你信吗?”

“信不信的,人都不干了。他要是早说这话,我少跑多少路。”她把水壶提起来接着浇,“不过话说回来,他也就是个办事的,上头让怎么报他怎么报。这些年他估计也没少受江保国的拿捏。”

“你还替他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这事根子在江保国那儿。傅志强有错,但他就那么个人,一辈子看人脸色办事,你让他硬气他也硬气不起来。”

我没接话。我妈浇完花进了屋,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递给我一盒。

“晚晚,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咱不翻旧账了,往前过。”

“行。”

我妈手术那天,我请了假。进手术室之前她躺在推车上,忽然拉住我手腕:“晚晚,我那个存折你收着,密码是你生日。”

“知道了,你进去吧,一会儿就出来。”

“万一——”

“没有万一。医生说这个手术很成熟,你就当睡一觉。”

她松开手,被推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多钟头,陆明远中间打了个电话来问情况,说局里给她办了补充医保的备案,手术费能多报一部分。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手术顺利。我妈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几点”。我说下午三点,她哦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住院那几天,她恢复得不错。隔壁床一个老太太问她退休金多少,她说一万七。那老太太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多?你以前干什么的?”

“会计。”

“会计挣这么多?”

“高级的。”

老太太咂了咂嘴,没再问。我妈冲我挤了下眼睛,那意思我明白——她这辈子头一回这么理直气壮地跟人报自己的退休金数。

出院那天,我扶她上车,她坐稳了之后忽然说:“晚晚,你爸坟上那瓶酒,我忘了拿回来了。”

“下次再去一趟呗。”

“行。下次去,我跟他好好说说,说你给我办的这事,办得漂亮。”

车开出医院大门,太阳正好,我妈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吹着她头发。她眯着眼睛看路边的树,忽然哼了几句歌,调子跑得厉害,我听了半天才听出来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没笑她,把车开得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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