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次评副高都败给关系户,上海医生辞职次日,对家医院三倍薪堵门
那年三十六岁。
走廊尽头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堆人,我端着搪瓷杯从值班室出来,远远看见护理部的小周踮着脚往玻璃窗上贴红纸。杯子里的茶叶还没完全沉下去,我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走。心外科早交班刚散,白大褂上还挂着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在胸口晃来晃去磕着肋骨。走到跟前,小周回头看见我,手指头在红纸边角上按了按,眼神有点躲,嘴上说李医生早啊,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
我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公示栏上。玻璃反光,得侧一下身才能看清。红纸黑字,打印的宋体,副高级职称评审拟通过名单。我从业委会评审组那一栏往下扫,扫到心外科,两个名字,一个姓赵,一个姓钱。赵是赵德良,钱是钱丽萍。我的名字李长庚没在上头。
我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杯底磕在水泥面上当啷一声。走廊那头有人推着器械车过来,轮子吱扭吱扭响。小周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着“李医生您别往心里去”,我冲她摆摆手,说没事,早就料到了。真料到了吗?我心里揣着的那点念想跟杯子里的碎茶末子似的,被这么一晃荡,全沉底了。赵德良去年才调进我们科室,手术量不到我一半,SCI发了两篇,影响因子加起来不够我零头,但他老丈人是区卫健委退下来的老主任。钱丽萍更不用提,她舅舅在瑞金当科室大主任,就跟我们本院隔两条街。这些事全科室心知肚明,每年底评职称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笑笑,谁也不说破。
我转身往回走,白大褂下摆蹭着门框。值班室老张正在啃包子,韭菜鸡蛋馅的味儿飘得满屋都是。他见我回来,嘴里含含糊糊问了句“没中?”我往椅子上一坐,皮面裂了一道口子,弹簧硌着尾椎骨。我说嗯。老张把包子放下,油手指头在纸巾上蹭了两下,说长庚啊,你今年报的课题不是市局重点吗?我说是,上个月结题了。老张叹口气,说那也熬不过人家一个电话。我没接话,拉开抽屉摸出半包红双喜,叼一根点上。值班室里烟雾报警器闪了两下没响,老张把窗户推开条缝,说少抽点吧。我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了半晌,叶子开始泛黄了,九月底的上海还热得人腋下黏糊糊的,但树知道变天。
下午第一台手术是冠脉搭桥,病人五十二岁,糖尿病十五年。我刷手上台,器械护士小许递刀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我戴上头灯说别走神,盯着术野。开胸,取乳内动脉,搭三支桥。做到一半麻醉师说血压往下掉,我扫了眼监护屏幕,喊了声“泵点去甲”,手上没停。针持夹着prolene线在跳动的心脏上缝,一针一针,间距保持两毫米。这活儿我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能摸准血管走向。台下赵德良今天做一助,拉钩的时候手劲时大时小,我抬眼说了句“稳着点”,他口罩上面露出的两只眼睛眨巴两下,没吭声。手术收了胸,病人血压稳了,我脱了手套往外走,赵德良在后头喊李老师,我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递了辞职报告。人事科刘科长把那张A4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我,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说长庚你开什么玩笑?马上年底了,年终奖不要了?我说不要了。他手指头在辞职理由那一栏点了点,那是电脑打印的几行字: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刘科长说你这理由组织上不好批啊,你手头那么多病人,下个月排了十四台手术,你说走就走?我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搁他桌上,说我那十四台手术病历都整理好了,移交给赵德良,他接得了。刘科长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你让我跟院长汇报一下”,抓起电话就拨。我站起来说汇报吧,我明天不来了。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正好碰见护理部主任施慧敏,她手里攥着一摞排班表,看见我就站住了,说长庚听说你要走?我没否认。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今年其实你的票数够的,评审会那天有人临时提了赵德良的名字,说院里要重点培养青年骨干,院长就拍了板。我说我知道,施主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摆摆手说走吧,走了也好。
当天晚上我在家收拾东西。老婆林芳下班回来,看见客厅地板上摊着两个纸箱子,里头全是这些年攒的继续教育学分证书、论文抽印本、学术会议胸牌。她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那儿,包还挎在肩上,问你真辞了?我说辞了。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扔,说你疯了?房贷一个月两万三,儿子明年上初中,你跟我说辞就辞了?我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水晶镇纸,上面刻着“仁心仁术”,是十年前第一个主治医师聘期发的。我搁在茶几上,说林芳你听我讲,今年是第四次了。她打断我,四次怎么了?你前面三次不都忍了?我说第四次不一样,赵德良比我晚来五年,手术量是我三分之一,就因为他老丈人跟院长是党校同学,评审会当场改票。林芳不说话了,弯腰把地上的证书摞起来往箱子里摔,纸片子哗啦啦响。摔到一半她蹲在那儿不动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蹲下,她甩开我手说你别碰我,你就是个犟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还在被窝里,手机响了。号码是座机,021开头。我接起来,那边一个男声,语速很快,说李长庚医生吗?我是浦江医院人力资源部老周,周建国。您今天有空来一趟吗?我们院长想见您。我说浦江医院?就是徐汇滨江那个?他说对对对,您知道我们新院区。我说你们院长找我什么事?他笑了笑说好事,您来了就知道。挂了电话林芳在厨房煎鸡蛋,铲子刮得铁锅刺啦刺啦响,头也不回地问谁啊。我说浦江医院,让我过去一趟。她铲子停了半秒,又刮起来,说你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穿了件灰衬衫出门,没打领带。浦江医院新院区去年刚启用,门诊楼十六层,玻璃幕墙亮堂堂的,大厅里摆着架三角钢琴,有个穿马甲的老头在弹《茉莉花》。周建国在门口等我,矮胖身材,衬衫扣子绷得紧,领我坐电梯上行政楼层。院长办公室门开着,里头站起来个人,个高,头发花白,戴一副细框眼镜。我愣了一下,这人我认识,范卫国,以前在中山医院当心外科主任,后来听说出去管民营医院了。范卫国绕过桌子跟我握手,手掌又厚又热,说长庚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被他按在沙发上,周建国端了杯茶进来,搁我手边。
范卫国坐我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说昨天你们医院人事科刘科长给我打电话了。我一愣。他说老刘是我大学同学,他知道我们这儿心外科缺个带头人。我说你们这儿心外科不是有主任吗?范卫国摆摆手说别提了,去年挖了个北京的专家,干了八个月跑了,现在台子全靠外请。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镜片后面那双眼直勾勾盯着我,说长庚我跟你交个底,你那些论文我让学生下载了,去年那篇JTCVS讲非体外循环搭桥的,还有前年中华外科杂志那篇,我全看了,搭桥加瓣膜联合手术那一组数据做得扎实。他顿了顿,说你们医院不识货,我识。
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嘴上没动。范卫国又说待遇的事,你听好了:基本工资翻一倍,绩效按科室营收百分之十五提,手术提成另算,科研启动经费一次性给八十万,团队你自己组,副高职称我们院里聘,明年报市里备案。他每说一条就掰一根手指头,掰到第四根的时候我插了句嘴,说范院长,这条件够高的。范卫国笑了,说高吗?你值这个价。他把手往桌上一拍,说还有一条,你来了就是心外科行政副主任,主任位置我给你空着,你什么时候想坐我就什么时候发聘书。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红袍,汤色橙黄透亮。窗外徐汇滨江的江面上有条货轮慢慢开过去,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说范院长,您这属于三倍薪挖人,传出去对您名声不好。范卫国仰头笑了两声,说长庚你还是那个脾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零八年你在中山进修的时候我跟过你半个月的台,你缝合那手活儿我记得,血管吻合口打结跟机器似的,间距比尺子量的都准。他转回身,说那时候我就想挖你,你在你们医院窝了十几年,评个副高被人家按着脑袋,我看不下去。我说您消息够灵通的。范卫国说干这行的,同行之间那点事瞒得住谁?
我拿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说范院长,我回去想两天。他说行,但别超过三天,我下礼拜要跟董事会报年度预算。他送我到电梯口,临关门又补了句,长庚,你那个课题,非体外循环下搭桥联合经导管瓣膜植入的,要是拿到我们这儿接着做,设备全是新的,杂交手术室今年三月刚验收。电梯门合上了,我盯着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衬衫领子有点歪。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接到三个电话。第一个是科里小许打的,说李老师你走了赵德良把明天那台房缺的病人方案改了,改成微创,家属签完字了。我说你盯着点术前经食道超声,缺损上缘离主动脉瓣不到五毫米别让他硬做。小许压着嗓子说知道了老师。第二个电话是林芳,问怎么样了?我说浦江医院院长是范卫国,以前中山心外的。林芳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说三倍薪?我说嗯。她说那你赶紧答应啊!我说我再想想。她啪地把电话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施慧敏打来的。她说长庚,院里今天下午开紧急会,院长点名批评人事科放人太快,说要挽留你。我说挽留什么?施慧敏压低声音说给了个条件,明年副高名额单列,不占科室指标,另外每月加三千块岗位补贴。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铁皮上,过隧道的时候灯一闪一闪的。我说施主任,您帮我带句话给院长,就说我李长庚谢谢他,名额我不要了,补贴也不要了。施慧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决定了?我说决定了。
那天晚上我把赵德良叫出来吃烧烤。虹口老城区那种苍蝇馆子,塑料桌子摆到马路牙子上,我点了三十串羊肉,两瓶青岛纯生。赵德良来的时候还穿着白大褂,外头套了件冲锋衣,坐下先给我满上。我说你房缺那台明天别做微创,病人缺损下缘软,伞盘撑不住。他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说李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把串儿从签子上撸下来,说你术前经食道量一下主动脉侧残端,不够七毫米你就转开胸。他低头啃了两串,忽然说李老师对不起。我抬眼看他,他说今天中午评审委员会重新投票了,把我名字拿掉,换的你。我嚼着羊肉没说话。他说老丈人跟院长急了,说你走了科室台子要塌,得先把人留住。我把最后一串鸡翅搁他盘子里,说德良,我告诉你个事,浦江医院那边给我开了三倍薪。赵德良嘴张着,啤酒杯举在半空,泡沫顺着杯壁往下淌。我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但明天我不过来了,你那个房缺方案按我说的改,出了事我兜不住。他闷头灌了一大口酒,说李老师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说你该干嘛干嘛,你老丈人还能保你一辈子?
夜里十一点多到家,林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在浦江医院的意向协议,范卫国让周建国发过来的。林芳说你看看最后一条。我翻到最后一页,年薪那一栏写着税后一百二十万。我把纸放下,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你还在犹豫什么?我往沙发上一靠,说林芳,我要是去了,就彻底跟公立医院这条路断了。她说断了就断了呗,你在那破医院受的气还不够?我说不是气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干了十五年,从住院医干到主治,我手底下救回来的病人快两千个了,那些病例、随访、手术录像,全留在那间办公室里,我走了就全归赵德良了。林芳不说话了,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把病例拷一份带走。我说那不行,病人的东西,一个数据都不能外带。她叹口气,说你这人就是死脑筋。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浦江医院。范卫国在手术室门口等我,换了刷手服,帽子底下露出白头发茬子。他说走,带你看看杂交手术室。我换上参观衣跟他进去,那间手术室比我原来医院的整整大出两倍,造影机和手术床联动臂吊在天花板上,显示屏是4K的,墙角的麻醉工作站比我们科主任办公室的电脑还新。范卫国指着墙角说那边是术中经食道超声,飞利浦的,你们科那台用了快十年了吧?我没理他,走到手术床旁边摸了摸床垫,凝胶的,带温控。他说怎么样?我说这床冬天病人躺上去不冷。他乐了,说还有呢,你看那边——他指了指隔壁门,“杂交手术间都配了层流,百级标准,你们医院那个百级手术室排你台子得等多久?”我说两周。他两手一拍,说我们这儿随到随用。
走出手术室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有个病人家属过来问路,我给她指了心电图室的方向。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医生你是新来的吧?我说还没定。她说你穿这身衣服真精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裤子白大褂,胸口别着浦江医院的参观牌,跟原来那件洗得领子起毛的白大褂确实不一样。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德良发的微信:李老师,房缺那台我改开胸了,超声量残端只有四毫米。我回了个“好”字。
中午范卫国请我在食堂吃面,大排面,汤头熬得浓,大排比手掌还大。他呼噜呼噜吃完一抹嘴,说明天有台急诊搭桥,八十岁老人,左主干加三支病变,你上不上?我说您这是考我?他说对,这台做下来我让董事会当场签合同。我把筷子搁下,说范院长,我不需要您考。我做了十二年搭桥,术后三十天死亡率百分之一点二,去年做了八十七台,没有一台在台上出事。您要觉得我行,咱们今天就签;您要再考,我回家睡觉。范卫国愣了两秒,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签!周建国!把合同拿来!
签完字我出来在江边上走了二十分钟。九月底的江风还带着潮热,但远处江鸥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儿点起一串小水花。我掏出手机给林芳打电话,说签了。她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口气,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红烧肉。她说行,再给你买两瓶啤酒。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对岸陆家嘴那一片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施慧敏发的消息:长庚,今天院里正式下文了,明年副高名额单列给你,院长说让你再考虑考虑。我回了八个字:施主任,谢谢,不回了。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台历,十月份的月份牌上印着大红字:国庆。我忽然想起来,下礼拜就是国庆节了,往年这时候我正在排节假日的值班表,今年不用排了。
走到地铁口我又站住了,摸出手机翻到赵德良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房缺那台术后记得给低分子肝素。他秒回:知道了李老师。我把手机锁了屏,顺着台阶往下走,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口灌上来,吹得裤腿猎猎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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