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那个背包往沙发上一搁,笑呵呵地说住两天。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还没系好,眼睛先亮了。
三天后,她开始炖肉。
五花肉、排骨、牛腩,灶上咕嘟咕嘟冒热气,整个楼道都是香味。
我爸吃得满嘴油,拍着他战友的肩膀说咱老李家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
我当时只觉得不对劲。
我妈这辈子节俭,买肉要挑打折的,炖一锅能吃三顿。
这回她天天去早市,拎回来的塑料袋滴着血水,眼睛不看我,嘴里念叨着你爸战友爱吃这口。
第七天晚上,我起夜倒水。
客厅灯关着,阳台上有两个影子。
我妈的声音压得极低,说了半句我听清了——再等等,等他出车。
另一个影子没吭声,只伸手把她肩上的披巾拢了拢。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爸是跑长途的,后天出车。
【01】 我爸这个战友姓周,我喊周叔。
他来的那天我正好在家修水管,听见门口一阵大嗓门,李哥李哥地叫。
我爸乐得跟什么似的,俩人抱在一起拍后背,啪啪响。
周叔瘦高个,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兜子苹果,进门先打量屋子,说李哥你这日子过得踏实。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我爸介绍说这是你嫂子,周叔赶紧点头,嫂子好嫂子好,麻烦你了。
我妈笑了笑,说麻烦啥,老李的战友就是自家人。
这话说得敞亮。
我当时还觉得我妈挺给我爸面子。
头两天一切正常。
周叔睡客厅沙发,早上起得比我爸还早,帮着扫院子。
我爸上班他也跟着出门,说去附近转转,找找活干。
他在老家那边厂子倒了,出来想寻个营生。
我妈那两天做的饭跟平时一样,白菜豆腐,偶尔炒个鸡蛋。
我爸还嘀咕,说老周来了你也不加个菜。
我妈说你懂什么,人家刚来,吃太油腻不习惯。
第三天下班,我一进楼道就闻见肉味了。
推门进去,我妈正往桌上端一大碗红烧肉,油亮亮的,上头撒着葱花。
周叔坐桌边搓手,说嫂子这太破费了。
我妈说不破费,你李哥爱吃。
我爸那天高兴,开了周叔带来的酒,俩人喝到九点多。
我在屋里写东西,听见我爸舌头都大了,反复说当年在部队老周替他挡过一回处分。
周叔就笑,说陈芝麻烂谷子提它干啥。
那碗红烧肉,我爸吃了大半。
我妈自己没动几筷子,光给周叔夹。
我瞥了一眼,周叔碗里堆得冒尖,他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我当时没往别处想。
就觉得我妈这人实在,我爸的客人她当回事。
第四天炖排骨。
第五天牛腩炖萝卜。
第六天又红烧肉。
我爸跑长途的,在家待一周就得走。
那几天他天天吃得肚子溜圆,晚上躺沙发上打饱嗝,说媳妇你这手艺见长啊。
我妈在厨房刷锅,头也不回,说你战友嘴刁,不多搁点料人家吃不下去。
这话我听着刺耳。
我爸嘴笨,没接上话,翻个身看电视去了。
周叔白天出去找活,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
有回我加班到十点,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声音,眼睛盯着阳台。
我说妈你看啥呢,她吓一跳,说等你周叔呢,门没锁。
我说他都多大的人了,你还给留门。
我妈站起来往屋里走,说我怕你爸担心。
这话更怪。
我爸人在外地跑车,担的哪门子心。
第七天晚上就出了我撞见的那一幕。
我回屋躺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那句“再等等,等他出车”。
我爸后天走,走的是趟远活,来回得十天。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上班。
我妈一早去买菜,我跟到早市,远远看见她挑肉,摊主说嫂子今天来点啥,她指了块前腿肉,说炖着吃。
摊主称的时候她回头张望了一眼,那眼神像在找什么人。
我没让她看见我。
中午周叔没回来吃饭。
我妈把肉炖上,坐沙发上择豆角,手机搁在膝盖上。
过一会儿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摁灭。
我坐在旁边剥蒜,故意说妈你手机响了咋不看。
她说垃圾短信。
我说周叔找着活没有,她说快了,有人给介绍了个仓库看夜的。
那天晚上我爸往家打电话。
我妈接的,语气跟平时没两样,说家里都好,老周找着活了,过两天就搬走。
我爸在电话里乐,说那敢情好,你多给做点好吃的。
我妈说知道知道,你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她进厨房,锅盖一掀,热气扑了满脸。
我站在门口,忽然问了一句,妈,周叔到底啥时候搬。
她手一顿,铲子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02】 我妈没回答我。
她把铲子放下,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很长时间。
水哗哗淌着,她背对着我说,你一天到晚操这些心干啥。
我说我就问问。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心虚,是想跟我掰扯清楚的那种认真。
她说你周叔不容易,老家房子卖了给媳妇治病,人没了,钱也没了。
你爸念旧情,咱家管几顿饭怎么了。
这话堵得我没词。
我说管饭没问题,我就是觉着不对劲。
我妈说你说说哪儿不对劲。
我一时没接上话。
总不能说你俩半夜在阳台嘀嘀咕咕。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先软下来了,说行了行了,过两天他就走,你甭搁这儿瞎琢磨。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没敢直说,绕了半天弯子,问他周叔这人靠不靠谱。
我爸在服务区歇着,嗓门老大,说老周跟我一个班睡了三年,我这条命都是他帮着捡回来的,你问这干啥。
我说没啥,他住家里我多问一句。
我爸说你这孩子,心眼咋这么小。
挂之前又补一句,你妈一个人在家照应着,你别给她添乱。
我握着手机站阳台上,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
我是不是真多心了?
我妈五十三了,周叔看着跟我爸岁数差不多,俩人在部队就认识。
可阳台那影子,那拢披巾的动作,我怎么想怎么别扭。
第二天我留了个心眼。
我妈说要去给周叔送换洗衣服,我说我正好出门顺路,我捎过去。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他那个仓库偏。
我说偏就偏,我开车快。
她没再拦。
我按她说的地址找过去,是个旧货市场后头的平房,铁门半开着。
周叔正蹲门口抽烟,见我来了站起来,脸上的笑有点僵。
我说我妈让我给你送衣服。
他接过去,说麻烦你了。
我说周叔你活儿定了?
他点头,说看夜,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我四下看了看。
仓库不大,里头堆着纸箱子,靠墙有张行军床,铺盖叠得齐整。
床头搁着一个保温桶,我认得,我家那个红色的,我妈平时给我爸送饭用的。
我指了指那个桶,说这也是我妈拿来的?
周叔说是,你妈怕我吃不上热乎的。
我没再多说,掉头走了。
回家路上我拐去我妈常去的肉摊,跟摊主聊了两句。
摊主是个碎嘴的,说你家最近可没少买肉啊,你妈一天来一趟,专挑好的。
我说家里来客人。
摊主说客人住多久啊,你妈那天还问我有没有那种炖着烂糊的牛尾巴,说要给人补身子。
补身子。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爸跑长途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妈也没说给他炖牛尾巴补补。
晚上吃饭,桌上又是肉。
我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妈,我爸那趟活跑完啥时候回来。
她说大后天吧。
我说那他回来之前周叔搬不搬。
我妈筷子往桌上一搁,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
我说我就问这一句。
她说搬。
后天就搬。
我说行,那我后天在家,帮着搬。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叔一直闷头吃饭,这时候抬头说小李啊,不用你麻烦,我自己弄得了。
我说不麻烦,都是一家人。
这话我说的时候咬得有点重。
周叔低下头,继续扒饭。
我妈起身盛汤,手有点抖,汤勺碰着锅沿,当啷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
按理说该信我妈,可那些事一件件摞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门响,很轻,是有人从外面回来。
我趴窗户上往下看,我妈从楼道口进来,没开灯,摸着黑上楼。
她啥时候出去的?
【03】 第二天我做了件事。
我把家里那辆旧车的行车记录仪拆下来,装了个新买的插卡式摄像头在客厅书架顶上,对着沙发。
我知道这么干不地道,可我得弄明白。
摄像头装好我就去上班了。
中午休息时我连手机看回放。
上午十点多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沙发边坐下。
周叔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我妈把水递给他,手在他胳膊上停了一下,说晚上别出去瞎逛,早点回来。
周叔嗯了一声。
我妈又说,你那个被子太薄,我翻出来一床厚的,晚上给你换上。
周叔说嫂子不用,我不冷。
我妈说听我的。
就这几句话,单拎出来哪句都不过分。
可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妈说话那个声调,跟她跟我爸说话不是一个味儿。
跟我爸她嗓门敞亮,有啥说啥。
跟周叔她声音压得低,一句是一句,软得不像她。
下午我提前回了家,说单位没事。
我妈在厨房和面,说晚上包饺子。
我说周叔呢。
她说出去溜达了。
我坐沙发上跟她隔着一张茶几。
我说妈,周叔那活一个月给多少钱。
她说两千八,管一顿饭。
我说够他租房的?
她说仓库里能住,省了房租。
我说那你还让他搬。
我妈手上揉面的动作慢了,说你这孩子,不是你要他搬的吗。
我说我问问你,你到底想让不让他搬。
面盆往桌上一顿,我妈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说小李你今天把话说明白,你到底疑心啥。
我看着她。
我说妈,我爸出车那天晚上,你跟周叔在阳台上说再等等,等他出车。
这话我听见了。
我妈脸一下子白了。
手上的面往下掉,她也没擦。
过了好几秒她说你听岔了,我那是说让他等你爸出车回来再走,别赶上你爸在家瞎客气。
我说是吗。
她说不是能是啥。
我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揉面,肩膀有点僵。
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现在就让他走。
我说不用现在,后天我爸回来之前走就行。
那天饺子没吃出滋味。
周叔回来的时候我妈没端上桌,就搁厨房里了。
周叔问嫂子咋不吃饭,我妈说你先吃,我歇会儿。
晚上我给我爸又去了电话。
这回我没绕弯子,说爸,周叔住这几天,家里花了不少钱买肉。
我爸说吃呗,老周难得来。
我说花得有点多,我妈天天买。
我爸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妈乐意就成。
他这句话让我心凉了半截。
我爸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不想管?
第二天是周叔说的搬走的日子。
我特意请了假在家守着。
上午十点周叔从外头回来,拎着个蛇皮袋。
我妈在屋里没出来。
周叔把沙发上的东西收拾了,被褥叠好,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
他冲我说小李,这几天麻烦你妈了,替我说声谢。
我说你自己说。
他张了张嘴,朝我妈那屋看了一眼,到底没说,拎着袋子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小李,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我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
晚上我妈做的饭清淡,一个炒青菜一个拍黄瓜。
我跟我妈谁都没提周叔。
我以为她松快了,她吃饭的时候也确实比前几天话多,问我想不想换工作,问我对象谈得咋样。
可第二天一早,我爸的行李箱搁在门口,人却不在家。
我打他手机,关机。
打我妈手机,也关机。
桌上搁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写着去趟外地,办点事,别找。
我把家里翻了个遍。
我妈的身份证不在抽屉里了,衣柜里少了一个旅行包。
沙发缝里掉出一张汽车票,是昨晚上十一点半的,两张连号,终点是周叔老家那个方向的小县城。
我拿着那张票站在客厅里,脑子嗡了一声。
【04】 我先给我爸打的电话,打不通。
又打我妈的,还是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定了定神,翻出周叔那天说的仓库地址,开车直奔过去。
铁门锁着。
隔壁修车铺的师傅探出头来问找谁,我说找看夜的周师傅。
师傅说老周啊,昨晚上跟一个女的走了,拎着大包小包的,我还以为是两口子回老家呢。
我说那女的长啥样。
师傅比划了一下,中等个,短头发,穿件灰外套。
我妈就穿灰外套。
我靠在车门上,手有点抖。
师傅还在旁边说,老周这人不错,就是命苦,媳妇没了,房子也没了。
前阵子老念叨说有个老战友的媳妇对他好,我还说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没接话,上车走了。
回家路上我给我爸又拨了十几次电话。
终于通了,他在那头打着哈欠,说刚卸完货找地儿眯了一会儿,你咋打这么多电话。
我说爸,我妈走了。
他愣了两秒说去哪了。
我说跟周叔一块走的,昨晚上十一点半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好长时间。
我听见他喘气,一下一下的,最后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又说了一遍。
我爸说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往回赶。
我说爸你开车慢点。
他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昨晚上我还在庆幸事情了结了,原来人家早盘算好了。
我妈那些话全是缓兵之计,什么后天搬,什么等我爸出车回来再走,合着都是哄我的。
我回家里,把摄像头的内存卡取出来,从头到尾快进着看了一遍。
我妈跟周叔在客厅那些对话,递水、盖被子、说早点回来,一件件摆在那儿。
我又想起那天在阳台看见的影子,想起肉摊主说的牛尾巴,想起保温桶。
这些东西搁一块,不像一天两天的事。
可我不明白。
我爸哪儿对不住她了?
我爸跑长途,一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挣的钱都往家拿,自己抽的烟都是最便宜的那种。
我妈要说委屈,能委屈到跟人走?
我爸是第二天中午到家的。
进门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行李往地上一扔,先问我你妈走之前跟你说啥了。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摄像头的事我也认了,我爸听完没骂我,坐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抽到第三根他说,老周这人,我真是看走眼了。
我说爸,我妈手机一直关着。
他掏出自己手机翻,翻到一条短信递给我看。
是我妈前天晚上发的,就一句话:老李,我出去散散心,别找我,过阵子回来。
我爸说你看看,散散心。
跟老周一块散心去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转圈,转了好几圈忽然停下,说你妈那屋抽屉你翻过没有。
我说翻了,存折还在。
我爸说存折上多少钱你看了没。
我说没看。
他快步进屋拉开抽屉,翻出存折打开。
我凑过去看,上面的数字比我印象里少了一大截。
我爸又翻出一张银行卡,说这卡里的钱呢,你妈取过没有。
我俩去银行一查流水,取款记录明明白白。
走之前的下午,分三笔取走了四万六。
我爸站在银行柜台前,手攥着那张流水单,指节发白。
【05】 那天晚上我爸没吃饭。
我煮了碗面端过去,他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
我说爸,报警吧。
他摇头,说报什么警,你妈是自己走的,钱也是自己取的,警察管不着。
我说那就这么算了?
我爸说谁说要算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红丝,说小李,你帮爸办件事。
你去找你赵姨,你妈啥事都跟她唠。
赵姨是我妈的牌友,认识二十来年了。
第二天我拎着水果上门,赵姨见我就叹气,说你可算来了,我正琢磨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我说赵姨,我妈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姨让我进屋,关了门才开口。
她说你妈这半年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你爸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一个人守着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那是你爸挣钱去了啊。
你妈说钱是挣了,可人跟没人似的。
我听着心里发紧。
赵姨又说,老周来了以后,你妈像变了个人。
天天跟我夸老周心细,会说话,知道疼人。
我说你可别犯糊涂,你是有家的人。
你妈说她想不了那么多,就想有个人陪着说说话。
赵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说这是你妈搁我这儿的一个本子,走之前一天送来的,说等她回来了再给她。
我打开看,是个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我爸给家里的钱,一笔一笔。
最后一页写着:老李,钱我拿了四万六,算我这些年伺候老的带小的该得的,剩下的你留着。
赵姨说,你妈还跟我借了八千,说有了就还。
我不知道她是要走。
我捏着那个本子,鼻子酸得喘不上气。
赵姨拍拍我肩膀说,小李你别恨你妈,她这些年不容易。
你爷爷瘫了三年,都是你妈一个人伺候走的。
你爸呢,车一开就是半个月,回来倒头就睡。
我说赵姨,这我知道。
可再不容易,也不能这么干。
赵姨说谁说不是呢。
回到家我把本子给我爸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没出声。
后来他说,你爷爷瘫那几年,苦了你妈了。
我说爸,这不代表她能把钱拿走跟别人过。
我爸把本子合上,说钱的事暂且不论。
我得先把人找着,你妈再糊涂,不能让她在外头出事。
我爸联系了周叔老家那边的一个熟人,托人去他村里打听。
两天后对方回话,说老周确实回去了,带着个女的,在村里老宅住着。
老宅是他爹留下的,破得不成样子,村里人都说老周这是破罐子破摔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小李,你跑一趟,把情况摸清楚。
别吵别闹,问问你妈到底咋想的。
我说爸你不去?
他说我去了怕压不住火气。
我第二天就动身了。
【06】 周叔那个村子在山边上,路不好走。
我按地址找到老宅,院墙塌了半截,木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衣服,我妈那件灰外套搭在绳上。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她瘦了一圈,头发也没染,白茬露出来不少。
我说妈,我爸让我来的。
她扭头回屋,我跟进去。
屋里没几件像样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暖壶倒是有俩。
周叔不在,我妈说他去镇上买菜了。
我说妈,钱的事我爸知道了。
我妈坐炕沿上,两手搁膝盖上,说知道就知道吧,那钱我该拿。
我说该拿不该拿先放一边。
你先跟我回去,有啥话回去说。
她摇头,说不回去。
她说小李,你不懂。
你爸是个好人,可好人跟能过日子是两码事。
我在那个家里,跟守活寡有啥区别。
我说那我呢,你儿子呢。
她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说你有你的日子,我这些年到头来啥都不是。
我心里那点火星子往上拱,又被我压下去了。
我说妈,你想过没有,你跟着周叔,他能给你啥。
他连个住的地方都是别人不要的破房子。
我妈说他有话跟我说,天天说,从早说到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说我就图这个,图个有人说话。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你打算就这么过下去?
她说先过过看。
我走之前去镇上转了一圈,在一家小卖部打听周叔。
店主跟他认识,说老周这人老实,就是穷,前些年给媳妇看病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到现在还上门。
我说他欠多少。
店主说具体不知道,三五万是有的。
三五万。
跟我妈取走的四万六对得上。
我在镇上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又去老宅。
这回周叔在,见了我有点拘束,喊我坐,给我倒水。
我说周叔,我妈那钱你知道吗。
周叔点头,说知道,我拦了,你妈非要取。
我说那钱你用了多少。
他说没用,搁着呢。
我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那笔钱,用皮筋捆着。
他说你拿回去,本来就不该要。
我妈在旁边说老周你干啥。
周叔说人家孩子都找上门了,这钱咱不能留。
我妈急了,说那债咋办。
周叔不吭声了。
我把布包推回去,说钱先放这儿。
周叔,你跟我妈这事,我爸的意思是把人接回去。
你要是真替我妈好,就劝她回去。
周叔低着头,说我没脸见李哥。
我说你确实没脸。
这话我说得重,周叔脸涨红了,没还嘴。
我妈站起来说小李你咋说话呢。
我说妈,我这一趟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真想清楚了?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说我想清楚了。
我说行。
那你给我写个字据,说明你是自愿离开的,钱也是自愿拿的。
我妈愣住,说写啥字据。
我说你不写就是不清不楚。
我爸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07】 我妈没写字据。
她把我推出了门,说我是来逼她的。
我站在院门口,隔着门板跟她说,妈,你不写也行,那我回去告诉我爸,让他走法律程序。
门里头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周叔出来,说小李你别为难你妈。
我写,我写个东西给你。
他进屋找了纸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意是他同我母亲自愿共同生活,与旁人无关。
签了名,还按了个手印。
我妈冲出来抢,没抢着,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我把那张纸收好,没再多说,开车回了家。
我爸听完汇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后来他说,你妈这是铁了心了。
我说爸,这事不能这么拖着了。
那四万六是婚内财产,她带走了,加上那张字据,咱可以起诉。
我爸看了我一眼,说起诉你妈?
我说爸,不起诉,这钱要不回来,人也不回来,往后呢?
她跟老周在那破房子里过,老周还欠着外债,这不叫日子。
我爸说让我想想。
他想了两天。
第三天他跟我说,你找个律师问问。
我找了个做民事的朋友,把情况说了。
朋友说这事得尽快办,周叔那边有外债,万一债主找上你妈,扯不清。
他还说,你爸可以主张分割共同财产,那笔钱属于擅自处分。
我把话学给我爸。
他听完把烟掐了,说办吧。
起诉材料递上去没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一开口就骂我白眼狼,说我撺掇我爸告她。
我说妈,不是告你,是把钱的账算清楚。
她说算啥账,我伺候你爷爷三年,伺候你爸二十多年,拿点钱咋了。
我说妈,你伺候爷爷这些年,家里人都记着。
可你拿钱走人这事,跟伺候不伺候是两码事。
她在那头哭,说我养了个仇人。
我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嘴上没软。
我说妈,周叔欠的钱你知道吗。
她顿住了。
我说三五万,你那四万六填进去还不够。
你图有人说话,可人家图你啥,你自个儿琢磨。
电话挂了。
过了三天,周叔村里有人给我打来电话,说前两天有俩外地人上门,说是周叔的债主,堵着门要钱,动静挺大。
我妈吓着了,当天就收拾东西要走。
周叔拦着没让,俩人吵了一架。
我把这消息告诉我爸。
他坐在那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你明天再去一趟。
我说干啥。
他说把你妈接回来。
官司的事先搁着。
第二天我又进了那个村。
这回我妈见了我没赶我走,坐在那儿掉眼泪。
周叔蹲在院子里抽烟,不敢进屋。
我说妈,回家吧。
她说我没脸回去。
我说我爸说了,回去好好过日子,钱的事不提了。
我妈抬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说真的?
我说真的。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说啥事。
我说以后周叔别再来了。
【08】 我妈跟我回了家。
路上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抱着个旅行包,看着窗外。
到家门口她迟疑了半天,才伸手推门。
我爸在厨房做饭。
听见门响他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冲我妈说了句回来啦。
我妈嗯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沉默。
我爸炒了三个菜,都是我妈平时爱吃的。
我妈扒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
我爸也没多问。
后来的事办得比我想的顺利。
我爸没提起诉的事,材料撤了回来。
我妈把那四万六存回了折子上,还从我赵姨那儿借了八千还上。
周叔那边,没过多久就听说他把老宅抵了债,人去了更远的地方打工,再没消息。
我妈偶尔还会望着阳台出神,但饭桌上的肉少了下来,又变回从前那几样家常菜。
我爸跟我妈之间的话比从前多了。
他出车回来,不再倒头就睡,会坐沙发上跟她说说路上的事。
我妈也会问他累不累,吃没吃饭。
有天晚上我听见他俩在屋里说话,我妈说我那阵子是鬼迷心窍了。
我爸说别说了,过去了。
这话听着轻巧。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再没一个人去早市买肉,也再不提老周。
我跟她之间,多了一层隔着的客气。
她有事会先问我爸,再问我。
我不怪她,她也知道我不怪她。
去年过年,我翻出那个记账本想烧了。
我妈看见了,说别烧,搁着吧。
我说搁着干啥。
她想了想说,算个教训。
我把本子放回了抽屉里。
张爱玲说中年以后的男人,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他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
这话搁我妈身上,其实也差不多。
她这辈子围着锅台转,围着老人转,围着我跟我爸转。
转到后来,自己是谁都忘了。
一个天天跟她说话的人出现,她就当成了救命稻草。
那场官司我没打成。
可我把话挑明了,把界限划清了。
说白了,日子还得过,觉还得睡。
我妈现在每天早起给我爸装保温杯,我爸出门前会回头说一句我走了。
就这一句,从前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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