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人家,两岁多了。”我妈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表妹和孩子的合照,“你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没接手机,扒了一口饭:“妈,能不能别一吃饭就说这个?”
我爸夹了一筷子排骨,先放我妈碗里,又放我碗里:“吃菜,吃菜。”
年夜饭桌上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春晚在笑,家里没人跟着笑。我妈把手机收回去,又补了一句:“属龙的,今年虚岁二十七了。再拖两年,就不是你挑别人,是别人挑你了。”
那顿年夜饭我吃得又胀又堵。初一到初五,亲戚们轮流问我谈对象没有,问到最后我都学会了笑着糊弄:“在找,在找。”初六我回城里,车开到半路,瞥见副驾驶底下滚着一个保温杯。
那是前男友的,他搬走那天没带走,丢在我们合租屋里。去年冬天我们分了手,他走之前说:“你这样的,差不多就行了。”
我当时没哭,也没说一个字,只是把门关上,蹲在玄关把鞋带系了三遍。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二十多年里最扎心的一句话。
正月十五的晚上,我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说属龙的朋友,未来五年的感情像云中游龙,不是飞得多高,是找到愿意一起看云的人。
帖子把五年排了排:2027年磨合多,要慢沟通;2028年人缘活,容易遇见投缘的人;2029年桃花合身,适合定下关系见家长;2030年情绪容易起伏,大事要缓一谈;2031年水润情柔,适合收尾规划。末了还有一句“清亮亮的暖。传统文化仅供参考。”
我明明知道这种帖子是算着玩的,还是长按截了图。也不是多信,就是那阵子太需要一句话来撑着。那句“先磨后合,像溪水绕石”,我看了好一会儿。
春天的时候,亲戚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叫周明。介绍人说,他比我大三岁,做技术的,人靠谱,就是话少。
第一回见面,他请我吃饭。我坐下,他把菜单递过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他就真的点了两个菜,一个是我应该会喜欢的,一个是清淡的。
他自己吃饭很慢,几乎没怎么开口。我忍不住问:“你这么不爱说话,怎么还出来相亲?”他愣了一下,说:“我妈说,遇到合适的要主动。”我说:“那你觉得我合适?”他低头夹菜,说:“还在了解。”
我当下没觉得这人多好,只觉得他有点笨。笨得让人没法接话,也笨得让人没法生气。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他在听。我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又慢又短,经常是:“好的”“嗯”“注意休息”。我闺蜜说,这人活像个打卡机器人。
但每次见面,他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手里要么拎着一杯热的,要么带一袋水果。我随口说最近胃不太舒服,第二天再见,他包里就多了盒胃药。
这些事很小,小到我说不出分手的原因,也确定不了“就是他的那一刻”。
真正让我心里动了一下的,是那年夏天。我加班到快十点,走出公司门,看见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我问你来了多久,他说两个来小时。我说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催我?他说:“催了怕你嫌烦。”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把袋子递过来:“你胃不好,趁热吃。”
那一刻我承认,人是可以因为一句话被接住的。
可我们之间的问题也在这。他话太少,我又太急。那阵子我们一周能吵两回,吵完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有一回在车里,我因为他跟我妈说话太短,越说越气,把车停在路边:“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妈问你一句,你就答一个字,你这是冷暴力还是不会做人?”
他不吭声,手攥着安全带。我说:“你下车。”他真的开了车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要不你先骂我一顿,骂完咱再走。”
我觉得又可气又好笑。车窗外头黑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突然又说了一句:“我反应慢,你有话慢慢跟我说,我记着。”
那阵子我正好把那条帖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帖子里写着,2027年磨合多,要慢沟通。我原本不信这些,但那天晚上我忽然想,也许需要慢下来的那个人,是我。
过了年,我把他领回了家。我妈在厨房包饺子,他进去想帮忙,被轰了出来。他就站在厨房门口,举着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他陪着看了半宿军事节目,一句话没找到。我坐在旁边,又替他尴尬,又觉得好笑。
他走后,我妈说:“人是看着木,但眼里有活,心里有你。”我爸没抬头,只说了三个字:“不滑头。”
跟周明在一起,日子确实不热闹。但这个“不热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有过别的念头。
2028年,公司同事组了个爬山群,我跟着去了几次,认识了一个叫韩鹏的男人。他和我完全聊得来。我说一个梗,他下一秒就能接一个;爬山的时候走在我旁边,从天上的云聊到小时候的糖,一整个下午没停过。我回到家细想,自己那天说的话,比跟周明一个月说的都多。
有人开玩笑问,韩鹏是不是在追我。他没否认,只是笑。有一次下山,他走在我旁边,说了一句:“你要是我女朋友,日子肯定热闹。”
我心里确实晃了一下。跟周明在一起,是清汤寡水;跟韩鹏在一起,好像连喝口水都能笑出声。那阵子我回到家,看周明哪哪都不顺眼。
他问我晚饭吃什么,我不想回。他大概也察觉了,什么都没问,只是照旧下班来楼下等我。
那年秋天,我爸体检,CT报告有一句“阴影待查”。我妈在电话里声音发抖。我拿着手机在办公室愣了几秒,第一反应是给周明打了电话。我还没说完,他就说:“你别开车,我去接你,医院我熟。”
到医院以后,他跑前跑后,挂号、取单子、找医生。医生下班了,他又想办法联系了相熟的主任,让我妈先回家等消息。晚上他陪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外套脱下来盖到我肩上,说:“先别慌,结果没出来,哭早了没必要。”
我靠着他,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肩膀。他没躲,只说:“你爸以后也是我爸,该跑的事我来跑。”
后来复查结果出来,是肺部炎症,吃药观察就行。我妈在病房门口拉着周明的手,连说了好几遍谢谢。我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那个一直模糊的判断——能陪你聊一整夜的人很多,能大清早陪你跑医院的人,不多。
爬山群我再没去过。韩鹏后来发过一条消息,我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把聊天框删了。不是他不好,是我在慌了神的那个瞬间,脑子里找的人,不是他。
2029年,该见家长了。周明老家在县城,房子旧,但收拾得干净。他妈给我们包饺子,第一碗端给他爸,他爸又把碗推到我面前。
那一顿饭吃得暖暖的。回程路上,我爸难得开口评价:“人老实,也不会来事。”我妈接话:“老实好,老实不欺负人。”
但两家人坐到一起商量婚事的那顿饭,就不暖了。
我妈要彩礼十二万八,周明他妈说八万八。两个母亲坐在一张桌上,谁也不让谁。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这事我和周明自己商量,你们先吃饭。”
那顿饭散了之后,我和周明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他说:“我家现在能拿出来的就八万八,多的得借。”我说:“彩礼是我妈在谈,但你以后怎么对我,是你自己在谈。”
最后两家定了十万。那笔钱我们没让两边老人多出,我和周明自己慢慢补上。
年底订婚。酒席上有人起哄,让我说两句。我端着杯子,想着这五年,其实也才过半。我说:“我们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以后可能也吵,但我和他,会慢慢磨。”
周明在旁边不说话,耳朵根红了。第二天早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难得那么长:“你昨天说的慢慢磨,我记着了。以后你说的话,我可能接不上,但我都记着。”
2030年,我们定了房子。
两居室,在他单位附近,离我单位远,每天通勤要多四十分钟。为这事我们吵了整整三天。我气他把工作看得比我重,他气我光顾着自己方便。第三天下班,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摔,坐在那里喘气。
脑子里忽然蹦出帖子里的那句话:2030年情绪容易起伏,大事缓一谈。
我喘了几口气,跟他说:“今天不谈了,再谈下去要分手了。”他说:“好,明天谈。”
第二天晚上,他拿出两张A4纸,一人一张。我的那张写着:房子可以买远一点,通勤我来扛。他的那张写着:他妈可以搬过来住,但不和奶奶同住,那边我来做工作。
我看了一会儿,把两张纸叠起来:“成交。”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吵架吵到底,能把底牌掏出来。
那年冬天,他奶奶病了一场,要动手术,费用不小。他爸打电话来那天,我们正坐在装修公司对方案。他挂断电话,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进来。我问怎么了,他说:“装修的钱,我想先拿去给奶奶做手术。”
我说:“行。”说完就把装修合同翻了过去。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厨房里对着装修预算单看了很久,那些瓷砖、柜子、窗台石,一样一样都在,又好像一样一样都不在了。
我擦了一把脸才走出去。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等以后,我想办法补给你。”我说:“不用补,给奶奶看病,天经地义。”
房子合同签字那天,笔尖停下来。他伸出手盖在我的手背上,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说:“反悔了怎么办?”他说:“那房子归你,我重新去看。”
我笑了笑,把字签了。签完他盯着合同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咱俩写在一起的样子。”
2031年春天,我们把证领了,搬进新房。
装修还没完全收尾,客厅里连沙发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垫和一盏落地灯。搬家那天,我清理后座,那个保温杯还在脚垫底下躺着。我拎起来,顺手扔进了小区垃圾桶。旧杯子,该换新的了。
周明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裤脚全是灰。我也累,坐在床垫上翻手机,一下翻到了2027年正月十五存的那张截图。
帖子还在,写着一句“像溪水绕石”,末尾是“清亮亮的暖。传统文化仅供参考。”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了半天,问:“云中游龙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说,感情不是飞得多高,是找到愿意一起看云的人。”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看云我不敢说,看装修垃圾我陪你看。”我笑出了眼泪。他又补了一句:“等装修完了,我陪你看云。”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窗外是新区的路灯。他忽然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在想有人说我,差不多就行了。”他问:“谁说的?”
我说:“不重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将就。”我筷子停住了。我问他:“那你图我什么?”他说:“图你那天在车里骂我,骂完还给我开门。”
第二天清早,窗帘没拉严。我醒得早,窗台上还落着一层灰,楼下有人遛狗,有老人在晨练。日子普通得不像一个值得记住的早晨。我拿起手机,又看到那张截图。
想了想,我没有删。
关了屏幕,我转过身,周明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我。他问:“周末去看云吗?”
我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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