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静,今年三十九岁,在一家机械厂做出纳。弟弟陈磊比我小五岁,过去做日用品批发,送货单按月份夹好,别人欠他三百块,他能记上半年。去年春节,他蹲在我家厨房修水龙头,换下来的旧零件还留着,说能用的别扔。我一直觉得,他就算挣不到大钱,也不会把钱花糊涂。
今年六月二日,他那家赵一鸣零食店开业刚满两个月,我去店里给他送饭。门口堆着促销纸箱,收银台前排了七八个人。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两个月的营业额加起来是三百六十八万。我刚说了句“生意真不错”,他就压低声音问:“姐,你那儿能不能先挪十万?下周发工资,账上只剩七万二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业前,他前后拿出五百万;开业后,每天都在家族群里发收银照片。母亲逢人就说,儿子这回总算做成了大生意。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问他:“三百多万收进来,钱呢?”
他拿起一根一次性筷子,又放下:“都在货里,还有前面那些费用。你先帮我过了这个月,我慢慢跟你说。”
我没有答应。
倒不是我一开始就知道这笔账有问题。恰恰相反,我也是那个被营业额哄高兴的人。
去年十一月,陈磊看中县城新商场对面一间四百多平方米的临街铺面。原房东急着回外地,愿意连产权一起卖。他去看了几次,跟我说,租别人的铺子,每年租金十几二十万,不如买下来,“店能做,房子也落下了”。
我提醒过他,买房和开店是两笔账。他说知道,还拿出一个本子,上面算着每天卖六万,一个月一百八十万,一年就是两千多万。
那时候,他做批发积攒了一百八十万,弟媳周芸同意拿出来。两人又用原来的住房办了抵押贷款一百二十万,母亲借给他六十万,我借给他四十万,另外一百万是他跟舅舅借的。
借我的钱时,他写了借条,说两年内还清。丈夫跟我商量过,这四十万是我们攒下来准备给女儿读书和应急用的,借可以,不能再往里填。我当着丈夫的面答应了。
我没参与选址,也没看过完整预算,只想着弟弟做过生意,又是熟悉的连锁招牌,多少能稳妥些。
直到六月那天,我才知道,他口中的“投入五百万”,并不是五百万全花在了零食店的经营上。
铺面买价三百万,税费和交易杂项十五万;装修、货架、冷柜、监控等用了五十五万;首批货六十五万;开业前的筹备、招工、培训和宣传用了十万。剩下五十五万,留作周转。
这些数,是后来我一张张对着合同、发票和流水核出来的。
也就是说,店门打开之前,五百万已经有四百四十五万变成了房子、设备、货和已经花掉的费用。真正能拿来应付日常收支的,只有五十五万。
当晚我回家,丈夫听说弟弟又要借钱,筷子停在半空。
“你答应了?”
“没有。我想先看账。”
他点了点头:“看账可以。咱们家的钱,不能看他柜台前有人排队,就往外拿。”
第二天我下班后去了店里。弟弟原本只给我看收银后台,我让他把银行流水、进货记录、工资表都拿来。
他有点不耐烦:“姐,你查得跟审我一样。”
“你要我拿十万出来,我总得知道是缺这一次,还是以后每个月都缺。”
周芸坐在旁边,没有帮他说话,只从包里拿出两张信用卡账单。
她后来告诉我,开业后她一直管排班和收货,月底才发现,营业额很高,银行卡余额却越来越少。她问过几次,陈磊都说刚开业,压货正常。
我们连续对了三个晚上。到第三天,卷帘门拉下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才把最基本的账理顺。
两个月实收营业款三百六十八万,扣除卖掉那些货对应的进货成本,剩下四十四万一千六百元。
可店里两个月发工资就用了二十八万八。营业时间长,陈磊怕顾客等,招了十二个人,收银、理货、搬货都有人,忙的时候确实忙,平日下午却常有三四个人站着没事。
水电六万,运输搬运两万四,店里自己做的开业优惠和宣传六万,支付手续费、税费及零碎支出五万二,贷款利息两万四。
这些现金费用加起来,五十万八。
光这样算,两个月经营就差了六万六千四。再按请来的会计测算,把装修和设备折旧分摊进去,账面亏损接近十万元。
我把计算器推给弟弟。
他盯了一会儿,说:“那也不该只剩七万多。”
确实,亏损还不是现金紧张的全部原因。
开业时货卖得快,他又连续补货。四月卖一百九十六万,五月降到一百七十二万,他却还照着刚开业时的势头备货,担心货架空了不好看,也想多摆几种让顾客挑。
两个月实际付出去的进货款是三百六十五万,比同期卖掉的货对应的成本,多了四十一万一千六百。
那四十一万多没有凭空消失,它们还在仓库里,在高处的整箱饮料里,在货架后排的饼干和糖果里。但下周员工要领工资,不能一人抱两箱零食回家。
五十五万周转金,加三百六十八万销售回款,减去三百六十五万进货款,再减五十万八的其他现金支出,正好剩七万二。
我以前在厂里做账,总听会计说利润和现金不是一回事。这回坐在弟弟店里,才觉得这句话沉得很。
周芸拿着盘点表说:“还有几批货,进来一个多月了,动得不快。”
弟弟立刻接话:“又不是卖不掉。”
她没争,走到仓库门口,搬出一箱他上个月坚持加订的饮料。纸箱上的日期和入库标签都在。
“我不是说永远卖不掉。我是说,现在用不上这么多。”
陈磊低头看手机,不说话了。
那天我才弄明白,他并不是拿着钱去干了别的,也没有藏下一笔私房钱。他是把买铺面当成了稳妥,把营业额当成了挣钱,又把货架越摆越满当成了生意在往前走。
但弄明白原因,并没有让我放心。
我问他,五月已经比四月少卖了二十四万,为什么还在家族群里说“一切顺利”?
他搓了搓脸:“五百万都进去了,我怎么说?妈天天问,我总不能告诉她,忙两个月还没挣到钱。”
我说:“那你打算等什么时候说?等十万也填进去,再借下一笔?”
他声音一下高了:“我也不是不还!房子还在那里,货也还在那里,你怕什么?”
我把他推到我面前的手机放回桌上。
“我怕你每次缺钱,都觉得家里还能拿。我的四十万已经借了,我不能再拿女儿的钱来赌你下个月会好。”
他说我说话难听。我没有再解释,把账表拍了照,回家了。
我们有四天没私下说话。我照常把核过的数字发到他和周芸的小群里,他只回一个“收到”。
第五天,周芸给我打电话,说陈磊同意请一位做零售账的会计过来,也愿意把母亲和舅舅叫来,把钱的事说清楚。
六月十日晚上,我们坐在店后的办公室里。母亲刚听到“亏了”,就问是不是赶紧关门,趁早把房子卖了。
会计没有替谁作决定,只把几件事分开说:铺面的产权还在,不能把五百万都说成亏掉了;店也不能因为铺面是自己的,就不计成本地开下去;眼下最急的是工资和库存,接着才是经营能不能调整过来。
陈磊那天没有再拿营业额说话。
他把自己那辆车挂出去,后来卖了十二万八。车是另外的家庭资产,不在原先那五百万里。买车的人转账那天,周芸核对到账后,两人留下三万八作家用,其余九万转进店里。他们又把已经订下、还没发出的非必要补货逐项联系供应方处理,能取消的取消,不能取消的写进到货和付款计划,不再口头说一句“回头再算”。
这些钱和原来账上的余额,先保证当月工资、水电和到期货款,没有动员工的工资去补窟窿。
我明确说,不再追加借款,也不替他贷款签字。原来的四十万,按借条还,若到期确实困难,提前三个月拿账目来谈,不能到了日子一句“都是一家人”就算过去。
舅舅也要求把借款日期、利息约定和还款时间重新核对成书面。母亲那六十万是养老积蓄,她自己提出先拿回一部分。陈磊没有答应一个做不到的日期,而是写下,今后处置铺面或退出经营,清偿有优先顺序的债务后,剩余款项如何偿还家里的借款,交给会计和律师再核清,不能由他一句话分配。
那晚没有人劝我“当姐姐的再帮最后一次”。
周芸也当着大家的面说,她同意继续试三个月,但家里的正常开支要单列,不能再刷她的信用卡给店补货。每天回款进经营账户,夫妻俩都能查;每周核一次库存,每月出一张完整的收支表。
陈磊听完,只问了一句:“那这三个月,先让我好好做?”
周芸说:“做可以,账不能再等我问。”
接下来的变化,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
店里原先几名员工本来就在试用期,他逐个谈,有人愿意留下调整班次,有人不愿意,便按约定结清工资、办好离职手续。最后留下八个人,弟弟和周芸自己顶早晚两头的班。
补货也改了。不是看哪个空位难看就塞满,而是先看销售和库存。积压的货在保质期内做合规促销,陈磊把折价损失单独记出来,不再用“卖出去了”安慰自己。
七月初,我去送账单,看见他正往货架下贴小标签,上面写着到货日期。他裤腿蹭了一道灰,旁边的饭已经凉了。
他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用,把账单放下就走了。
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想跟他恢复以前那种什么都不问、他说一句我就信的亲近。不是因为他亏了钱,是他明明开始发愁了,还拿一张张热闹的收银照片让家里放心。
到了九月底,他们把三个月调整后的账拿给我看。
销售没有回到开业时的高点,九月是一百五十八万。但人手和促销支出降下来了,库存比六月初少了二十多万,账上留出了工资和正常补货的钱。按同样的口径核算,九月扣除折旧后有三万多利润。
这不是靠一个月就能翻身的生意。前面的亏损还在那里,亲戚的借款也没还清,铺面更不是想卖就能按原价卖掉。
弟弟提出继续经营到年底,再根据连续几个月的账决定去留。周芸同意了,我没有替他们表态,只要求我作为出借人,每月能收到真实的经营简表。
十一月,他按我们后来补充的还款安排,先转给我一万元。我没有退回去,也没有说“你先拿着用”。收到钱后,我在借条附页上记了日期和剩余本金,拍照发给他。
他回我:“知道了,姐。”
经历这几个月,我留下的教训都很具体。
第一,买下铺面和经营挣钱,要分开看。房子在,不代表下周发工资的钱就在。
第二,家里人借钱,不能只问“你有没有信心”。用途、期限、风险,越早写清楚,往后越少互相埋怨。
第三,生意出了问题,可以一起核账、想办法,但不能让一个人的投入,自动变成全家人没有尽头的责任。
前几天我又去店里,收银台前仍有人排队。弟弟递给我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表,上面除了营业额,还有库存、待付款和可用余额。
我没急着夸他,先把那张纸看完。
他把饭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说:“你看,我先吃。这回不用等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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