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第三天,我正摸索着冲奶粉,病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男孩的声音先挤进来:“妈,我妹说你给我生了个弟弟?”我媳妇李秀兰在病床上应了一声。我手里的暖水瓶停在半空,热水溢出来,烫得我缩了一下。我是盲人,看不见来人,可那声“妈”不会听错。我29岁,她38岁,结婚前她只说自己带一个闺女。现在这个喊她妈的男孩是谁,我该不该当着两家人的面问?
我妈先开了口:“秀兰,这娃是谁?”
病房里静了几秒。我听见秀兰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声音低得厉害:“妈,这是我儿子,陈浩。”
“你儿子?”我妈的嗓门一下高了,“你不是说你只带了一个闺女吗?这儿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着什么。一个男人咳嗽了一声,说:“亲家母,我们是浩浩的爷奶。孩子想他妈,闹了好几天,我们实在拗不过,才带他来瞅一眼。”
我这才知道,来的是秀兰前夫的爹妈。
我把暖水瓶放到床头柜上,手背火辣辣地疼。奶粉洒了一桌,我摸到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秀兰要下床,被我妈拦住:“你别动,刚生完孩子,别回头再落下病。先把话说明白。”
秀兰没躺回去,靠着床头坐直了。她说话还是平常那个调子,不快,可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明川,妈,我不是成心要瞒。浩浩一直跟他爷奶在周至过,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回。相亲的时候,介绍人问我几个孩子,我说一个闺女。我没敢提浩浩。”
“为啥不敢提?”我妈问。
“以前相过几个,人家一听还有个儿子,连面都不愿意见第二回。”秀兰停了一下,“有个男的当面就说,带闺女还能将就,带儿子就是替别人养娃,将来还得给娃买房娶媳妇。我听得多了,就想着先不说,等两个人处出感情了再讲。后来跟明川结了婚,我更不敢说了。我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妈冷笑了一声:“你这是骗婚。”
秀兰没顶嘴,只低着头:“妈,我知道我有错。可我没骗钱,也没骗别的。我就是把浩浩藏在了嘴外头。”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后腰抵着墙。病房里有婴儿的奶味、消毒水味,还有陈浩身上带进来的土腥气。那孩子一直没再说话,只听见他脚底下沙沙地蹭着地,像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问他:“浩浩,你几岁了?”
“九岁。”他答得很快,声音脆生生的,又补了一句,“叔,我不留下,我看一眼我妈就走。我爷说不能给你添麻烦。”
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
我和秀兰是去年开春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刘姨是我店里的老顾客,常来按腰。她说有个女的,38,周至人,前头男人病没了,带一个闺女在西安打工,人勤快,手上有活。我妈当时嫌她比我大九岁,说“你一个看不见的,再找个带孩子的,往后日子咋过”。我没吭声。我十岁那年出了场事故,眼睛慢慢看不见了。后来学了推拿,在城中村开了个小店,日子算不上多好,但能把自己顾住。我妈总怕我吃亏,介绍一个她打听一个,打听来打听去,不是嫌人家图我房子,就是嫌人家带的孩子多。
我跟秀兰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店里。她进来时我正给一个客人按肩膀,听见她把塑料袋放到桌上,说:“刘姨让我来的。你忙你的,我不急。”她坐了一个多钟头,没催。等我忙完,她帮我把床单揭了,扔进盆里,说:“你这床单该换了,边都起毛了。”她说话不绕弯。我问她:“你介意我比你小不?”她说:“我介意你嫌我老。”我笑了一下。她又说:“我有个闺女,叫陈雨,十一了,跟我过。你要嫌负担重,咱就当认识一场。”我当时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她也没提。
我们处了半年就领了证。没办酒,只请亲戚吃了顿饭。她带着陈雨搬到我这边住。陈雨刚开始叫我“叔”,后来叫顺了,也没改口,我不在意。秀兰每天早起去村口早餐店帮人包包子,两个小时,一个月八百。回来给我做早饭,送陈雨上学,再帮我看店。我给人推拿,她在旁边收拾毛巾、烧热水,客人多了,她也能搭把手。我妈起初对她不放心,后来看她不偷懒,脸色才缓下来。
她怀孕后,我妈高兴得不行,天天念叨“这回好了,明川有后了”。秀兰也没闲着,肚子七八个月了还去早餐店。我劝她别去了,她说:“在家坐着也是坐着,包包子不累。”我信了。现在想想,她哪是闲不住,她是想挣那八百块钱。
还有几回,她下午说去邮局给老家表姐寄钱。我听见她在抽屉里数钱,一百的、五十的,数得很细。我问寄多少,她说三百五百不一定。我没多问。陈雨有一次吃饭说漏了嘴:“我弟在奶奶家也爱吃这个。”秀兰拿筷子敲了一下她碗边:“啥弟?那是你表弟。”陈雨不吭声了。我当时心里闪过一下,可又觉得她娘家亲戚多,论辈分叫弟也正常。我眼睛看不见,耳朵再灵,也听不出一个人心里藏着事。
秀兰生的是儿子,六斤八两。我妈抱着孩子不撒手,说鼻子像我。我摸过孩子的脸,小得跟个馒头似的。秀兰从产房出来时,我摸到她的手,凉得很。她抓着我的手指头,说了句“明川,辛苦你了”。我说:“是你辛苦。”那时候我真觉得,日子虽然不富裕,可往后有盼头了。
谁知道第三天,这盼头就裂了一道缝。
我妈还在问:“你每月给那边多少钱?”
秀兰说:“五百。”
“五百?”我妈声音又尖了,“你一个月才挣八百,给出去五百,剩下三百够干啥?你吃住在家,花的不还是明川的钱?”
秀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软皮本,递给我妈:“妈,账我都记着。明川每月给我三千家用,买菜、交水电、给陈雨交学费,剩下的我都写在上面。给浩浩的五百,是我早上包包子的工钱,没动家用的钱。”
我妈翻了两页,不识字,又塞给我。我用手摸了摸纸页,摸不出名堂,就让秀兰念。她一条一条念,哪天买肉花了多少,哪天交电费多少,陈雨学校要资料费多少。我听着,账目是清楚的。可我妈不认:“你吃住在家里,你挣的工钱不就是家里的?你拿家里的钱养前头的儿子,还有理了?”
秀兰没再解释,只把本子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压平。
前公公站在门口,一直没往里走。他穿一双旧布鞋,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他说:“亲家母,这事不怪秀兰。当初军子走的时候,浩浩才四岁。我们老两口怕她把孙子带走,就求她把浩浩留下。她一个人带个闺女出来打工,每月给五百,我们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浩浩的学费我们出,不用明川管。”
我妈说:“你说不用管就不用管?孩子大了,娶媳妇、买房,哪样不要钱?到时候她这个当妈的能不管?”
前公公不说话了。
陈浩突然开口:“我爷说了,我长大了自己挣。我不花叔的钱。”
他声音不大,可病房里的人都听见了。我妈不吭声了。我听见秀兰吸了一下鼻子,又忍住了。
我让秀兰把陈浩叫过来。孩子走到我跟前,我摸到他的头,头发硬邦邦的,像是好几天没洗。我说:“浩浩,你先跟你爷奶回去。你妈刚生完弟弟,等出院了,咱再商量。”
他“嗯”了一声,又问他妈:“妈,你疼不疼?”
秀兰说:“不疼。你回去听爷奶的话。”
前公婆带着孩子走了。陈浩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放到床头柜上:“这是俺奶煮的,给妈吃。”然后才跑出去。
我妈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站起来,把我叫到走廊上。医院的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我妈压低声音说:“明川,这日子不能这么过。她今天能瞒一个儿子,明天就能瞒别的。你把工资卡拿回来,家里的钱不能让她管了。”
我说:“妈,卡本来就在我这儿。每月三千是我取出来给她的。”
“那也不行。”我妈说,“她拿你的钱养前头的儿子,你图啥?”
“她给浩浩那五百,是她自己挣的。”
“她挣的?她要不是住你这儿、吃你这儿,她能腾出空去挣那八百?”我妈说着说着哭了,“儿啊,妈不是心狠。妈是怕。你眼睛看不见,将来老了,她要是把心都偏到前头那个家,你咋办?你连个亲生的儿子都有了,她还惦记着前头的,这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去?”
我靠在墙上,听着我妈哭。我心里也乱。秀兰瞒我,这是实的。可她要真只图钱,她不会每天五点起来去包包子,不会挺着大肚子给我洗床单。我妈怕我吃亏,我也怕。可我怕的不只是钱。
我说:“妈,你先回去。这事我自己跟她说。”
我妈不肯走,最后还是护士过来催,说病房里不能留这么多人,她才抹着眼泪回去了。
我回到病房,秀兰正给孩子喂奶。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开口。她先说了:“明川,你要打要骂都行。我就一样,浩浩不能断。他没了爸,我不能再让他觉得妈也没了。”
我说:“你早干啥去了?咱俩处对象那半年,你咋不说?领证那天你咋不说?你怀孕这十个月,你天天在我耳朵边上说话,你咋不说?”
她不吭声。
我说:“我眼睛看不见,耳朵没坏。你每月去邮局,我听见你数钱。你跟我说是表姐,我信了。你让我以后咋信你?”
她哭了,哭得没声,只听见鼻子里一抽一抽的。孩子被她抱着,也跟着哼唧。
我说:“你别哭。哭解决不了事。你把浩浩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别漏。”
她就说。前夫陈军五年前病没的。走之前拉着她的手说,浩浩是陈家的根,让她别把孩子带走。她公婆也求她。她那时候在周至的超市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多,养两个娃吃力。她把闺女带出来,儿子留给公婆,每月给五百。后来来西安,在早餐店找着活,又经人介绍认识我。她相亲前问过公婆,公婆说“你找你的,浩浩我们管”。可她知道,公婆年纪大了,地里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五百块钱不多,可对孩子是个贴补。她不敢跟我说,是怕我跟我妈一样,觉得她拿钱贴前头。
我问:“你以后打算咋办?”
她说:“我听你的。你要是不让我管浩浩,我做不到。你要是让我管,我以后每一分钱都跟你说明白。家用我记账,给浩浩的钱我从工钱里出,不够我就少花。”
我说:“你工钱一个月八百,给五百,剩三百。你拿啥买衣裳?拿啥给陈雨买本子?”
她说:“我以前也是这么过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以前也是这么过的,所以她不觉得苦。可我看不见,我听得见她每天早上出门时轻手轻脚,怕吵醒我。我也听得见她回来时喘气,像是一路小跑。她不是个会享福的人。
我没当场说原谅。我说:“浩浩可以来,但不能长住。不是我不让,是家里现在多了一个小的,我妈也在气头上,硬凑一块儿谁都过不好。每月五百你先给着,但从你工钱里出,账本放桌上,我月底查一回。你公婆的养老,以后再说,现在我不能应承。”
秀兰点头:“行。”
我又说:“还有一条。以后不管啥事,你不能瞒我。你瞒我一次,我当你是怕。你再瞒我,这个家就真散了。”
她嗯了一声,把孩子往我怀里递:“你抱抱你儿子。”
我接过来,孩子软得像一团棉花。我摸到他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忽然想起陈浩刚才放下的那两个煮鸡蛋,还搁在床头柜上。我摸了一个,剥开,递给秀兰:“你先吃。吃完给陈雨打个电话,让她放学别乱跑,来医院看看弟弟。”
秀兰接过鸡蛋,没吃,先问:“你手背烫得要不要紧?”
我说:“没事,冲过凉水了。”
出院那天,前公婆没来,陈浩也没来。秀兰给她婆婆打电话,说了我们的约定。她婆婆在电话里说:“秀兰,是俺们拖累你了。浩浩下学期住校,学费俺们出一半,你那边别作难。”秀兰说:“妈,别说拖累。我应下的,我担。”
回家后,我妈还是冷着脸,但没再提让我离婚。满月酒没办,只在家煮了一锅臊子面。秀兰给我妈端了一碗,我妈接了,没说话。秀兰又给陈雨夹菜,陈雨问:“妈,我弟啥时候来?”秀兰看了我一眼。我说:“下个周末,让你弟来住一晚。”
陈雨高兴得直拍手。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来就来,别住。住下就成习惯了。”
我说:“妈,就一晚。”
我妈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吃面。
那个周末,陈浩来了。他进门时背了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半袋子枣,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他站在门口,先喊“叔”,又喊“奶奶”。我妈应了一声,不冷不热。他也没往屋里闯,把枣放在门口,说:“俺爷让带的,说给弟弟熬粥。”
晚上,我听见陈浩在客厅给陈雨讲学校里的事。两个娃笑得咯咯的。秀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抱着儿子坐在里屋,听见陈浩说:“姐,你看弟弟的手,跟咱妈一样,手指头长。”陈雨说:“你小点声,别把弟弟吵醒了。”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这孩子不闹人,也不多话,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之前那半年,秀兰每次去邮局数钱的时候,心里得多憋屈。
陈浩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就回去了。走之前,他帮我把盲杖从门后拿过来,递到我手里,说:“叔,门槛高,你慢点。”我说:“好,下回还来。”他嗯了一声,跑下楼去。
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孩子走远,回过身来对我说:“这孩子倒是懂事。”我没接话。她又说:“懂事归懂事,账还得算清。”我说:“算清了,秀兰每笔都记着。”
晚上,儿子哭了。秀兰起来哄,哄了半天没哄住。我摸黑下床,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这周别让浩浩来了。不是他不让,是我想把这边理顺。他对我好,我不能老让他心里膈应。等过一阵,我把早餐店的工钱涨上去,再多给浩浩存点。”
我没出去,站在门里头听着。她挂了电话,回屋看见我站着,愣了一下:“你咋起来了?”
我说:“孩子睡了?”
她说:“刚睡。”
我坐回床上,摸到枕头底下的记账本。本子边角有点毛,是她天天翻的。我没翻开,又塞了回去。
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过去的。她瞒了我,这是她理亏。可她给浩浩的那五百块钱,是她每天天不亮出门包出来的。我听得见。日子还得往下过,可往后这个家的账,得摆在明面上算。浩浩的、陈雨的、我儿子的,还有我妈心里那本账,都得慢慢算。
我躺下,听见秀兰在另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了一下,又暗了。屋里只剩小婴儿匀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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