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907年)三月,洛阳宫城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暮色中。夕阳如血,将含元殿的琉璃瓦染成暗红色,殿前铜鹤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两柄刺向地面的利剑。
朱温坐在殿内临时设下的胡床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他今年五十五岁,身形粗壮,脸上横肉纵横,一双三角眼半阖着,看不出喜怒。殿外铁甲士兵列阵而立,甲片碰撞的声响每隔片刻便传来一阵,像闷雷滚过地砖。远处长安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不正常的橘红——那是他下令焚烧的,大唐旧都的宫室楼阁,此刻正化作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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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到——”内侍的声音尖而颤,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朱温没动。他不必动。十三岁的唐哀帝李柷被两个宦官半搀半架着走进殿来,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没人敢提醒。小皇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殿内森然的甲士,最后落在朱温身上,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雀儿。
“梁王……”李柷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朕……朕已拟好禅位诏书……”
朱温这才抬了抬眼皮,慢悠悠起身,拱手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陛下言重了。臣受先帝托孤之重,怎敢……”
话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长安方向又有大片宫室坍塌。小皇帝浑身一抖,手里捧着的玉玺差点脱手。那玉玺用黄绸裹着,他抱在胸前像抱一块烫手的石头,指节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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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来吧。”朱温伸出手。
李柷没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玺,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黄绸上,洇开深色的圆点。“这是……高祖皇帝传下来的……”他声音细如蚊蚋,“朕……朕对不起祖宗……”
朱温皱了皱眉。他身后的亲兵统领葛从周会意,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甲片哗啦一响。小皇帝吓得往后一缩,玉玺脱手滚落在地,黄绸散开,露出那方和田白玉雕成的传国玺——螭虎钮,一角镶金,那是当年王莽篡汉时摔缺的,用黄金补过,如今黄金已经磨得发亮。
玉玺滚到朱温脚边停住了。他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嘴角扯出一个笑:“好东西。可惜太重了,压得李家子孙喘不过气来。”
他把玉玺随手抛给身后的书记官:“收好。明日登基大典要用。”
李柷瘫坐在地上,龙袍铺了一地,像一摊化开的蜡。两个宦官想去扶,被葛从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小皇帝仰头看着朱温,忽然问:“梁王……长安的火……能灭了吗?那是太宗皇帝修的……”
朱温低头看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陛下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济阴王(贬李柷为济阴王)的府邸已经收拾好了,在曹州。明日之后,你就去那儿住着,别想长安了。”
他说完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些兄弟——德王、棣王他们——朕已经派人送他们上路了。一家人嘛,整整齐齐的,省得你惦记。”
李柷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呜咽。朱温没再看他,大步走出含元殿。殿外铁甲士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片撞击声如潮水般涌来。
“万岁——”呼声震天。
朱温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长安方向的火光。那火已经烧了三天了,从含光门烧到太极宫,从大明宫烧到兴庆宫,三百年的楼台殿阁,一把火全送了终。浓烟滚滚北上,把半边天都糊黑了,可洛阳这边倒还看得见落日——一轮浑圆的、血红的落日,正卡在邙山山脊上,像一颗被砍下来的头颅。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黄巢攻破长安那会儿,他还在黄巢手下当同州防御使。那时候他站在长安城头看四面火光,觉得痛快——烧吧,烧光了旧东西,才有新世界。如今他自己也烧了一回,烧的是李唐的江山,烧完了,该他坐天下了。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对葛从周说,“明日辰时,登基大典。国号大梁。洛阳为东都,开封为西都。长安——”他顿了顿,“改叫大安府,降为陪都。让那儿的火再烧两天,烧干净了再派人去收拾。”
葛从周应了一声,又问:“陛下,济阴王那边……”
“留他一条命。”朱温摆摆手,“一个十三岁的娃娃,翻不出浪来。让他去曹州种地去。”
他走下台阶,靴子踩在汉白玉甬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甬道两侧的铜鹤还在,那是武则天时候铸的,鹤嘴里衔着莲花灯盏,如今灯油早干了,只剩空壳子。朱温走过时顺手拍了拍鹤脖子,铜锈簌簌往下掉。
“明儿个让人把这些玩意儿都熔了,”他对身边的内侍说,“铸铜钱。新朝新气象,别留这些旧东西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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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诺诺连声。朱温走出宫门,翻身上马。他的坐骑是一匹铁青色的河曲马,膘肥体壮,不耐烦地刨着蹄子。朱温勒住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含元殿——暮色里那殿顶的鸱吻张着大嘴,像在吞食最后一点天光。殿内隐约传来小皇帝的哭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走吧。”朱温一夹马腹,“回府。明日还有得忙呢。”
马蹄声踏碎满地残阳,洛阳城的暮鼓咚咚敲响,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五十四下时戛然而止——那是大唐的鼓点,五十四响,对应五十四州。从明天起,这鼓得换个数了。
远处长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朱温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宫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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