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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周末版】表姐走了,她无法原谅这个世界,也无法放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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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承乐

今年夏天,表姐独自奔赴另一个城市,在看完一场她偶像的演唱会之后,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

据说,被发现的时候,她就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表情。

家属没有要求尸检。死因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大概早就想到可能是这个结局了,这个结局,他们早晚都要面对。

她的青春都给了这场疾病

表姐长期患有严重的抑郁症。

我自小与表姐一起长大,年龄只差4岁,是非常亲密无间的玩伴。小时候,她学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是我们家族里的榜样。

表姐很爱笑,很善良,尤其对我特别好。

我跟表姐读的是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小学时候,她就经常带我去她家里吃饭,每次吃完饭分开的时候,都特别舍不得我。她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喜欢收集各种各样好看的小物件,我常常羡慕她抽屉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卡片、贴纸、宝石。有时候她特别珍爱的宝物,她不舍得送给别人,却总是很大方地送给我。

她非常热衷于邀请我去她家里玩。记得有一回,我们都通过父母约好了,第二天中午放学要去她家里吃饭,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等错了位置,都没有等到对方。最后失落地各回各家。那天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吃饭,哭了整整一个中午。

还有一次,约好了周末要去她家里吃饭。可父亲这边临时有个朋友请我们全家去吃饭,就没有去表姐那里。我后来听说表姐曾为了我要去她家里吃饭,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家里做了一个很热烈的欢迎仪式,结果没有等到我。这件事直到二十年以后,我依然感到非常内疚。

我们两家的关系非常好,本来就血缘近,两家的孩子年龄相仿,来往密切,属于是亲上加亲。后来又搬到了同一个小区住,关系就更好了。尤其是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们天天互相串门,形影不离。

然而表姐无忧无虑的日子在中学时戛然而止。

她的初中班主任是一个胖胖的男老师,素质不高,,几乎每天都会体罚学生。表姐不堪重压,开始每天厌学,表现为早上不愿起床、经常乱发脾气。

如果能早一步干预,也不至于导致后面一系列的悲剧。

从科学的角度上来看,青春期厌学的孩子很多,作为父母,应该了解孩子厌学的原因。可是她的父母没有找专业咨询,而是去找了一些迷信的“大师”,并且依然想方设法逼着她上学。

我记得那个时候,表姐就经常隔三差五称病请假,中考前一段时间也没有去学校。

就这样,她还是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她也曾有过梦想

高中的学业比更加紧张,而且高中的班级里都是全市各个中学考上来的佼佼者,表姐曾经名列前茅的骄傲受到挫败,本就敏感内耗的她变得越来越暴躁,第一年的成绩还很优异,到了第二年就开始明显下滑、人际关系变差,经常跟室友吵架,然后就是频繁请假,直到休学。

熟悉专业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的她,已经属于比较严重的抑郁了,抑郁症患者特别典型的症状就是没有能力继续读书。

这个时候,她的父母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可能出现了心理问题。他们想带她去看医生,可是表姐不愿意。

他们无奈之下,想了一个足够让他们后悔终生的决定——欺骗。他们告诉表姐,要带她去北京做体检。表姐答应了,结果转身就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换做正常人都无法接受,自己信任的父母,竟然亲手把自己骗到精神病院,即便按照情形住院治疗是必要的,这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更何况是本就不堪一击的她。以至于表姐后来有一次在我家看到一篇文章,里面讲一个不是精神病人的人,却被当做患者关在精神病院里。表姐看完当场崩溃大哭,她说她就是那个人,是她的父母毁了她的一辈子。

是我第一次看到表姐哭得那样绝望,以致于我近日回想起这些事情,我就能笃定地明确,表姐患的不是精神病,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长期的辍学让她心中越来越没有希望,直到一天凌晨,她把她最心爱的猫咪从房间放出,然后自己从四楼的窗口跳下。

万幸的是,那次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只是她双腿骨折,手臂也骨折了,动了很多手术,从此身上留下了很长很长的伤疤。

想到她对我说过,高中开学第一天,老师让学生在课桌上写下自己未来的大学。表姐说,她写的是山东大学。

这场病,让她与自己的梦永远错过。

她也爱过这个世界

在床上养伤一年多,表姐终于能重新站起来。在她生病期间,我记得我借了她的mp3,我帮她下载了很多很多充满希望的歌曲,希望她好起来。后来,她真的振作了很长时间。她重新拿起书本,回到学校,只是课程已经落下很多很多。但最后表姐的成绩还是比我们预想得高了很多。

也许还是达不到她的期望,她的分数离本科线差了几分,只能读专科。这可能又是对她的一次重大打击。因为我记得她曾对我说过,她以为能考上本科的。后来的专科志愿,她是随便填的。最后录取到一个很冷门的专业,可她读得也很认真。

三年专科很快结束,这期间她都特别正常,我们还依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只要有空就会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

毕业以后,她脱离了学校,也许是环境的突然改变,跟家人又一次密切的接触激发了她从前的创伤。她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我们两家的来往也变少了。再加上我常年在外地读研,见面的机会也少了。但只要我一回家,她还是会主动约我出去吃饭,只是后来的吃饭就真的只是吃饭了,从前一起玩到深夜、一起出去游玩的场景再也没有了。

小时候真傻,居然盼着长大。

我们再也没有共同语言,我满脑子都是科研和学业,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养的猫和她追的那位明星,很少能聊到一起,见面以后经常冷场,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可只要我们一聊到从前,我们俩就都很兴奋,聊到小时候在奶奶院子里养的小鸡崽,聊到小时候一起玩的天女散花,聊小时候你去我家我去你家......

当我们的话题只剩下从前,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告别

最后一次收到姐的消息,是今年的4月份。她说她要去旅游,正好我在附近上班,可以顺路去一下,一起吃饭。

我那段时间正打算攒钱买房,就说我最近在攒钱,就不去了。

表姐坚持说她订了两人间,不用我出钱。但是我还是说最近没有出门的打算。那段时间也确实比较忙。表姐说那就如果到时候去的话,再联系她。

最后一句,也是此生最后一句:

“如果我路过你这里,就过来找你玩。”

我说“好”。

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此后再没有听到关于她的消息,直到两个多月前,得知她在陌生的城市,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后来,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跟表姐聊了很久很久,像是从前每一次的聊天一样自然,以至于在梦中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

她告诉我,她很纠结。她这么做,对我们造成了很多伤害,但是她没有办法。我安慰她,这很正常,很多人都面临这样的困境。我还问她的猫去哪里了,她说丢了。但可能还是不想说真话,因为她说的时候支支吾吾的(现实中表姐养了一只猫,她离开以后,家属发现她的猫也不知去向)。

我说,我还以为送人了。表

姐说,不放心送人。

我告诉她,我想的是,如果你不在了,我就帮你养猫。

之后她没有再说话,我只是能感觉到她一直在叹气,内心在纠结,走不出来。

表姐就是这样善良的人,自己被逼上绝路,却还在纠结她是不是给我们造成了伤害。

梦醒,怅然。

也许梦就是我们与逝去亲人连接的通道,能够让我们借这个方式,表达思念。

要是姐还在,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该多好。

不是她的错

如果没有暴力对待学生的班主任,表姐不会害怕上学。

如果父母能够正确认识早期心理问题,而不是愚昧无知地求神问仙,甚至于诱骗她进入精神病院,后面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如今她的父母年过半百,也被摧残一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真正认识到他们的错误。他们会带着痛苦走完余生,但我想说,这是他们的因果。

看着房间里,表姐曾用心做了一副送给我的钻石画,看着我们曾经的合照,她笑得那样开心。可那开心背后又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伤痛,我却始终无法走近她的内心,她也从来不愿意向任何人提起。唯一记得的,仍是那一晚,她在我家里绝望地哭喊“他们毁了我一辈子。”

梦到表姐的那天,我看了一眼日历。距离表姐离开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了,我每天都会想起她,想她会不会能感知到,我对她的思念。

写到这里,我想说,她不是病人,她只是需要更多的爱。

在无数次思念里,都想告诉你:不管在哪里,记得开心,记得快乐,记得放过自己。

此记。

封面图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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