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后,美国的确开始非常积极的充当世界领袖乃至建立全球霸权,对国际事务参与度大幅提升,但实际上美国在19世纪90年代成为全球第一经济强国后,虽然英国一直想拉美国积极参与国际事务,但美国至少两次明确拒绝英国出让领导地位。
甚至在二战即将结束的时候,美国仍然抗拒领导世界,想着收缩回美洲,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纠结了整整半个世纪,其间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美国国内围绕是否领导世界也爆发持续近三十年的辩论,珍珠港事件以最为暴烈的方式终结了这场辩论,让孤立主义实质丧失了现实基础,美国虽然存在孤立的倾向,但最终走上领导世界已经是必然。
简单回顾美国这场是否领导世界的大辩论,从中可以体会美国的转变。这场辩论核心有三个问题:美国是谁?美国与世界有何不同?美国在国际社会中该扮演什么角色?
辩论分歧核心不是因为实力够不够,而是理想、利益、代价的反复拉扯。美国自建国开始就瞧不上传统欧洲的老做法,认为欧洲的君主制、秘密外交、均势政治等是不道德且危险的,美国很希望建立新秩序,但不想因此沾染老欧洲的旧世界习气。
而美国作为一个标榜自由的国家,对领导世界需要承担的代价存在恐惧,认为如果卷入外部事务会腐蚀美国的自由本质,未来将付出国家变色等难以承受的代价,由此产生了强烈的孤立主义,与主张谨慎介入的保守国际主义一起,长期牵制了威尔逊提出的自由国际主义构想。
而这也是大辩论的起点,在一战结束后,威尔逊提出以集体安全为核心的国联构想,想以此取代欧洲的均势政治,但美国国会经过辩论后否定了《凡尔赛和约》,拒绝加入国联。反对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国联盟约要求成员国需要保证他国领土完整和政治独立,很多参议员担心这会将美国拖入欧洲冲突,损害美国独立的宣战权和国家主权。
这就让美国放弃了领导世界,后来美国人耿耿于怀。
到了1920年代,美国更加强大,这时候美国时任总统提出,美国不是要领导世界,而是要从道义上成为全世界的领袖,核心是向全球推广代议民主制度,反对加入任何永久性的军事联盟,也不做出任何政治承诺。
随后的美国总统也基本遵循了,美国虽然参与裁军、国际仲裁等国际事务,但一直回避集体安全义务,本质是只想享受影响力,但不想承担领导的代价。
到了1930年代,在大萧条和极权主义的影响下,美国孤立主义情绪大幅抬头,作为当时唯一能够领导世界走出经济危机的国家,美国选择向内收缩,不仅拒绝欧洲的贷款和关税合作请求,也对日本持续扩大对华侵略持观望态度,甚至通过一系列旨在保持中立的国内法律,希望通过立法将美国与外部冲突隔绝。
而从德国入侵波兰开始,美国内部辩论激化,出现了长达两年的大辩论,也影响了美国的对外政策,典型是小镇之前科普的,在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后很长一段时间,美国都是日本侵华战略物资的最主要提供者。
后来美国开始管控对日军事物资出口,引发了日本对美国的突袭,珍珠港事件的爆发暂时终结了辩论。
但随着二战继续进行,看到惨烈的牺牲和损失,美国内部一方面呼吁收缩继续搞孤立主义的情绪上升,但另一方面美国也通过二战看到了继续孤立已经不可能保护美国,最终后者压制了前者。
关键是二战改变了美国的国家安全观念,新观念要求美国积极参与国际事务,通过塑造有利的国际环境来保障美国的国家安全,而不是单纯依靠军事力量被动参与到战争中。
还要注意,伴随二战胜利,美国在全球拥有了更广阔的海外利益,保卫这些海外利益也变得非常重要。
保卫美国就从过去主要是免遭外部军事入侵,转变为保卫美国制度、生活方式以及广阔的海外贸易、能源体系等等,既然安全的定义早已大大超越军事安全,继续搞孤立就变得不现实了,成为领导者,才能真正构建一个能够更好的保卫美国的新全球秩序。
而从现实角度,美国也担心世界上总会出现想要征服、奴役其他国家和民族的独裁者,随着科技进步,美国不可能再指望两大洋能够让美国远离战争。既然早晚要面对独裁者和战争,那何不主动参与?
比如罗斯福在1945年1月发表第四次就职演说时,反思美国用可怕的代价换取了若干教训,其中之一就是必须参与国际事务。有一句很知名的话,罗斯福说“单凭我们自己是无法生活在和平之中的,我们自己的富足有赖于相距遥远的其他国家的富足……我们懂得要做世界的公民,要成为整个人类社会的成员”。
最终美国社会形成了积极参与国际事务、领导构建更符合美国利益的新全球秩序的共识。
最初的设想其实挺理想主义的,也就是罗斯福设想的战后自由主义国际秩序,这一秩序给所有国家都安排了位置,强调所有大国尤其美苏要通过合作共同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
可惜的是,出现了丘吉尔这个“搅屎棍”,再加上美国内部一些主张,最终这一强调合作的秩序被夺舍了,最终美苏对抗激化,世界分裂为两大阵营,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也变成了西方世界的自由秩序,仅限于西方国家。
于是美国通过美苏合作实现对全球秩序的领导,也转变为了美国对西方世界的领导,进而通过西方世界间接领导世界,也就是后来的霸权。
简单梳理到这。
可以看到,一个国家实力强大,和参与国际事务,没有必然联系,也是要经过漫长的辩论、磨合才最终下定决心,还要有关键历史事件的激发。
而且美国在领导世界的时候,特别受到本国内部治理经验的影响,尤其体现在美国下意识把美国内部处理各州之间的传统做法,放大到世界不同国家之间,比如习惯用司法途径来化解矛盾,还把原本用于调节个人冲突的美式法律关系,直接用到国家之间。
美国默认全世界的价值观是一样的,试图用一套统一的政治文化来整合全世界,严重忽略了世界的多样性,也对他国的特殊性缺乏尊重,或许这不是无知,而是傲慢。
于是美国这些年在全球扶持了大量美式民主国家政权,但成功移植的寥寥无几,从这个角度看,美国的这些做法显然是幼稚的,但幼稚行为背后是大量国家和人民付出了惨痛代价。
而美国的幼稚又在于,雄心壮志的背后,又往往吝啬于投入相称的代价,一旦看到要付出的代价大了,就会出现强烈的收缩冲动,要求美国政府减少对外投入。于是美国经常出现明明打赢了战争,但没有获得期待的成果的情况,包括反恐战争,一轮轮战争之后,美国并没有变得更安全。
另一大问题在于,美国本身具有强烈的种族主义倾向,这种倾向也导致美国在进行全球秩序构建的时候,存在强烈的等级观念,自然激发了强烈的反抗。
客观评价,美国这次领导构建的新全球秩序,相比老欧洲肯定要进步的多,虽然比较幼稚但也确实存在理想主义,只是随着动作越来越变形,带来的灾祸超过了福利,已经到了需要转变的时候。
但目前还没有能够替代这套秩序的新秩序、新主导国。
美国认为可能的替代者是中国。但中国现在还只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虽然全球利益已经很庞大了,但真的做好深度参与全球事务的准备了吗?
虽然现在网络上经常出现持剑经商、强化海外利益保护的呼声,但真要动用军事力量,呼声还是不够的。
中国更想做的是积极参与现有的国际组织和秩序,核心是联合国,在这套现有体系内与各国共商共建,逐步增加国际公共产品的提供,通过发展与合作逐步扩大对制度调整的话语权,从而更多反映中国以及“全球南方”国家的利益。
在这个过程中,要反对霸权和强压,推动各国间以示范和共识推动规则成立;但中国也不迂腐,对自己签署的规则会积极履约,但也不会放弃作为大国应该享有的合法制度性权利。
关键还是中国的国民,真的做好了像1945年的美国人一样,成为世界公民的准备了吗?中国人真的愿意支付领导世界的代价了吗?
恐怕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不过也不急,就算中国未来真的主导全球新秩序的建设,肯定也要以国内治理作为模板,先通过内部改革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再去说怎么为新国际秩序做出贡献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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