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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十五日》直到汉王卸磨杀驴,昨叶何才明白,投诚太子是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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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舌箭,二尺长,四棱黑镞,四条血槽,黄褐色箭羽是桂竹笋壳做的。这种大明军中精锐才配使的玩意儿,擦着唐赛儿的耳边飞过去,没蹭破她一块皮。可老太太当场捂住心口,倒了。洪熙元年五月,济南大明湖的插柳会上,吴定缘低头一看,脚边地上多了一支长箭。紧接着,身披软甲的大队官兵冲到湖畔,要么举刀乱砍,要么遥遥放箭,见人就抓。



后来昨叶何跟吴定缘对质的时候,自己把底牌亮了出来:“不可能,今天佛母来大明湖的事,除了她只有我知道,连梁兴甫都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是,泄密的人,只能是“贵人”那边派来的。

那一箭明明没射中她,她却突然捂住心口倒下。昨叶何后来跟铁公子解释过:“佛母她,她,她早有心疾,近年来越发频繁,请来多少大夫都说治不得,只在这一两年内了。”一箭没中,人却没了。汉王原本想的是把白莲教的头儿直接抹掉,结果头儿是没了,白莲教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的心,也彻底凉透了。



其实这桩合作的结局,佛母早就写在脸上了。她跟狻猊公子打完交道,转头就跟身边人说了这么一段话:“你也看到那位狻猊公子了。他前去淮安接手截杀任务,就是一个最明白不过的征兆。老太太我看得明白,这种皇位之争,跟庄户人家争夺家产没区别,不是友盟,那就是死敌,没有墙头可以骑。白莲教办事不力,迟早是要被灭口的。”

一开始就把最坏的结局摆桌面上了,可她还是接了这单活儿。昨叶何后来跟吴定缘解释过原因,原话是“靳荣这个人,一直是我教大敌。自从他担任了山东都指挥使,清剿一直极卖力气。佛母当初决心与那位贵人合作,多少也是想减缓靳荣带来的压力”。



说白了,白莲教点头合作,压根儿不是为了帮汉王抢皇位,纯粹是想喘口气。佛母心里那本账清清楚楚:汉王把她当刀使,她拿汉王当伞用。伞要是漏雨了,她得跑;刀要是钝了,汉王会扔。南京那边一失手,狻猊公子就上门了。两刀下去,白莲教手里啥也不剩了。

第一刀,收事权。狻猊公子见面第一句话就带着刺:“本来呢,我家贵人跟你们佛母都约好了,咱们一南一北,同时发动。我们北边差不多解决了,可南京城那么周密的布局,你们居然都能让太子逃掉,还折了一个朱卜花,白莲教盛名之下,名实难副啊。”



紧接着他扇柄一挑昨叶何下巴,笑眯眯来了一句“接下来你们不要管了,本公子会亲自抓总,小娘子尽可安心”。吴定缘后来跟人说起这段,用的词是“被夺去了指挥权”。连个商量都没有,直接从你手里把方向盘拔走了。

第二刀更狠,伸手要东西。“东西呢?”狻猊公子伸出手来。昨叶何叹了口气,从怀里把太子遗落在南京的那枚“惟精惟一”玉佩交了出去。这哪是要玉佩,这是把白莲教最后一点谈判筹码给抽走了。后来午门前,朱瞻域把这块玉佩往上一呈,嘴里说的是“这是五月二十二日在淮安一个白莲教徒身上搜检而来,臣知道是太子之物,这才急忙送来京城”,张皇后当场就垮了。一枚从你兜里掏走的石头,转头成了别人捅你的刀子。



狻猊公子临走还撂下一句“回头应该跟佛母说一声,把这小娘子讨来同参双修之法。白莲教这次办事不力,送些补偿过来也是应该的”。“送些补偿过来也是应该的”,盟友变下属,连个过渡都没有。昨叶何把玉佩递出去那一瞬间,心里那杆秤就已经歪了。

所以她后来跟吴定缘说“是的”那两个字的时候,痛快得让人心疼。吴定缘问她济南卫扫荡大明湖是不是那位贵人授意的,她就回了一个字:“是的。”没有辩解,没有遮掩。苏荆溪后来把这事算得特别明白:如果昨叶何作壁上观,那么无论太子与那位贵人谁获得最后胜利,白莲教都将面临灭顶之灾。对他们来说,没有选择或要挟的余裕,倒向太子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汉王以为自己砍的是白莲教的脑袋,其实他砍断的是自己最后一根暗桩。昨叶何带着京城所有暗桩倒向太子那会儿,汉王站在堤坝上才反应过来,“什么百姓自救,全是白莲教在背后搞的鬼!他们掀起民变是行家里手,这一次怕是把京城暗桩全搞出来帮太子了!”

可这时候明白,晚了。最佩服昨叶何的一点,是她从头到尾没把这事儿当成“报仇”。佛母临死前交代了四件事:把掌教之位传给吴定缘、以性命抵吴不平的债、约束住梁兴甫、给万千信众挣一条活路。昨叶何接手之后干的事,件件都奔着“让白莲教活下去”去的。



吴定缘问她“你们白莲教把赌注押在太子身上,非但未得封赏,反而连累着一并逃亡,真是亏大了”,她怎么回的?“掌教你也说了,什么样的人,做什么的人。我们这起自泥淖中的野狐禅,勉强得了庙堂承认,早晚也得出事,何必去讨没趣呢?”

然后她话锋一转,乐呵呵地跟吴定缘算了一笔账:“不白忙,不白忙。如今北直隶远近都传遍啦,说有一条孽龙要水淹京城,佛母显圣,运起无上法力,一夜之间搬来一道莲花堤坝,在御街上生生挡住孽龙洪水,救下无数生灵,然后一夜之间又把堤坝搬走了。”



白莲教赔了一个佛母、丢了一个盟友、折了一个朱卜花,昨叶何嘴里居然是“不白忙”。为什么?因为白莲教安身立命的本钱从来就不是谁坐龙椅,是老百姓嘴里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昨叶何自己说得最透:“其实汉王也罢,太子也罢,谁做皇帝对圣教来说都没区别,甚至两京之谋成败与否,也无关痛痒。圣教所图的不是朝廷名分,不是金银赏赐,要的只是一个制造故事的契机罢了。”

汉王把昨叶何当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昨叶何却从头到尾没把他当回事儿。这俩人的格局差在哪儿?汉王眼里只有那把椅子,昨叶何眼里是“只要民间还在流传,咱们圣教就永远不灭”。



所以我看到汉王最后在堤坝上认出昨叶何,“汉王拔腿正要走,却看到周德文身后转出两个人”,昨叶何“笑眯眯一行礼:‘汉王别来无恙’”,那场面真是又解气又心酸。解气的是昨叶何站到了他对面,心酸的是汉王到这一刻才“心念电转,霎时全明白了”。明白什么了?明白他从头到尾就没真正拥有过白莲教。他以为那枚玉佩、那支山东兵是他攥在手里的牌,可昨叶何的账本上,这些统统是“可以换一页重写”的旧账。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多写两句,昨叶何这个名字出自《本草纲目》,也叫瓦松,长在屋顶上,进不必媚,居不求利,芳不为人,生不因地。她小时候经历过饥荒,能吃的都吃光了,锅底灰、地里土、蝗虫蚂蚁全往嘴里塞,从吃死人到吃活人。一个皮包骨的小姑娘被人盯上下锅,她居然觉得“也好,以后不用挨饿了”,佛母路过顺手把她捡了回来。



所以她每次出场都在吃东西。一个从饿殍堆里爬出来的人,算账的方式跟坐在龙椅边上的人天生不一样。再说一层账。汉王朱高煦封地在山东乐安州,唐赛儿活动的蒲台县离那儿也就一百公里上下。明初永乐十八年,唐赛儿以白莲教聚众,在青州卸石棚寨起事,自称“佛母”,声势浩大,最后被镇压,唐赛儿本人逃脱未被捕获。

一个没被抓到的头儿,势力扩散到乐安州,再被汉王这路人联络上,不是什么难事。靳荣任山东都指挥使之后清剿极卖力气,白莲教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这才有了“跟贵人合作喘口气”这笔买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白莲教这事儿比“利”字复杂一层。汉王跟白莲教散伙,表面上是“你办事不力我撤你职”的绩效纠纷,骨子里是一方把合作当台阶,一方把合作当买卖。汉王想踩着台阶登顶,昨叶何只想做完这单生意换个招牌继续开张。买卖谈不拢了,她卷铺盖走人,临走还顺手把台阶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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