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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和×戴锦华:美育,是一种特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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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活字文化

在《给孩子的建筑》新书首发式现场,围绕“造房子和造梦,同一个世界的美”这一主题,建筑师张永和、文化研究学者戴锦华与亲子教育博主大J展开了一场跨界对话。

作为一名12岁女孩的妈妈,大J在开场时坦言了自己“分秒必争”的周末:当女儿的兴趣班临时停课,空出两个小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让孩子放松,而是“时间是不是被浪费了”。为了跳出这个当代教育的困境,大J希望借两位老师的眼睛,换一个维度来看待教育。

张永和是“造房子”的建筑师,戴锦华是研究“造梦”的电影与文化学者,两人看似领域不同,却都是执教数十年的“教书匠”,又先后成为活字文化“给孩子”系列的作者。首发式现场,两位学者与主持人大J从《给孩子的建筑》出发,共同聊起了建筑、电影、教育,以及各自内心深处真正热爱的事物。接下来,与大家分享这场精彩的对谈实录。


大J:

这次对谈招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位读者的留言,她说一看主题就感兴趣,想起大学刷电影的时光。但那个时间,也就是周日下午,儿子要上奥数班。她纠结了好几天,最后发来一句:“我还是送我儿子去上奥数班。”最后,她又补了一句,很戳人:“大J,我知道美育很重要,但美育是一种特权。”

所以,我想跟两位老师探讨,电影和建筑都无法直接兑换成家长最焦虑的成绩与排名,那么这两本书是否只属于最不缺资源的孩子?

张永和:

最不缺资源的孩子可能早跟着父母去环游世界了,然后再回到家里看这本书,当然那真是一个最理想的状态,但绝大多数人可能不会一下子有那种机会,那就可以从看这本书开始。如果把建筑也算作文化的一部分,我觉得这套书更是关于文化修养的。


张永和

大J:

我是上海人,大学一毕业就来北京待了八年。我在看您书中写四合院的那一章节,才明白为什么四合院不叫四合房,请您谈谈为什么它叫四合院?

张永和:

我是在北官场胡同的四合院里长大的,长到十几岁,我对四合院的认识并非作为建筑师的理性理解,而是生活经验的积累。这挺有意思,在公寓里不可能获得这种体验。我小时候,家的中心其实是那个院子,上方有一块大概十米见方的天空,可以看见云朵飘过,也能随着季节更替,看见候鸟飞来飞走。下面一块土地,还种了好多植物,所以实际上这个家是处于一个小宇宙的中心,当然这是童年的我的想法。不过作为建筑师,我的工作也使得我的生活经历都能用上,这两者也并非真的分得开。


《给孩子的建筑》新书首发现场

大J:

张老师的新书其实是给了孩子一双新的眼睛去观察日常。多一个视角看世界,或许正是美育想给我们的。戴老师,您怎么看?

戴锦华: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这次就把它通读了,而且以后还会反复地翻。因为建筑一直是我之所爱,一直是我特别想懂得的学科,但真的很难,因为建筑是贯穿整个文明史的存在,没想到张老师给孩子这本书正适合我,我读的时候能感受到它既专业又通俗。


戴锦华

我知道张老师作为建筑师的追求、观念和实践,我也有机会看到张老师设计的建筑,以及他如何将纸上的观念变为真实的空间实体。但这本书不仅体现了他作为建筑师的观念、生命经验和创作经验,还由衷地给像我这样的小白们,包括孩子和大人,写了一本书,告诉我们如何懂得进入建筑这个最古老的艺术。

刚才你提到了四合院,我也是在四合院长大的。童年的生命印痕,也随着永和刚才讲的四合院空间重新浮现。那一方如同天井一样的天空和土地,让我想起我们从房间里走出来,踏上这方土地、仰望这方天空的情景。屋檐上会有燕子做巢,傍晚时会有蝙蝠挂在上面,那一刻,我整个童年的空间生活经验才被唤起。

所以,我想《给孩子的建筑》的意义不仅在于让我们去巴黎看建筑,或去那些最著名的教堂看大师的作品,而在于让我们对生活空间本身产生好奇,去理解它。你每天穿行在城市中,抬头看到那些著名的建筑师在北京留下的建筑,你就有机会去感受它们,理解它们,这是通过身体与城市相遇、进入时空的一种经验。


《给孩子的电影》也一样,书中推荐的电影,几乎都可以在B站上免费观看高清版本,我想给家长、给孩子们一个参考。如果他们想知道电影的篇目,这是一张片单。如果你读了、看了,你喜欢某一种,也许就能打开不一样的视角,拥有去看世界、去感受更广大的世界的可能。

大J:

活动开始前,我和活字文化的李学军老师聊起“给孩子”系列,她说许多作者都是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慢慢磨出这样一本给孩子的书。就像戴老师说的,这本书既是写给真正的孩子,也是写给那些活了大半辈子,却依然保持好奇、愿意去探索那些日常可见却曾被自己错过的事物的人。

当初是基于怎样的契机,让你们愿意来为我们这些“大孩子”和“小孩子”写这样一本书?在写作时,您脑海里有一个具体的孩子形象吗?他是什么样子的?

张永和:

我没有孩子,但我特别喜欢小孩,活字文化的李主编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可能因为太忙,我没好好想这事,就没答应。过了若干年,幸亏李主编又来找我。那时我觉得准备好了。

《给孩子的建筑》写得比较快,一年半就写完了。我早晨六点到八点写,因为我要去香港大学工作,要上班,所以每天只写两个小时。当然,我们是个团队,不是我一个人写的。我们的合作伙伴也坐在台下,孟瑶博士,当年她也是被我介绍去上戴老师的课。再说回来,那时我就想反正我也喜欢孩子,就试试写这本书。

我看了几本“给孩子”系列的书,有一本是为我自己补课而看的《给孩子的古文》,商伟编注的。

当时我写这本书时,思考了内容的长短怎么合适。我就参考了戴老师的书。但我不会数数,戴老师写了50部电影,在我脑子里就成了60部,所以这本书最后有60个建筑。后来一看,戴老师才写了50个,我亏了(笑)。当然,从内容来说,写60个其实并不多。戴老师还有一份后备名单,里面也有50部电影。我也完全能写100个建筑,但这样书就太厚了,会比较贵。

建筑学其实是一个很实在、不神秘的职业,就是把今天最常用的钢筋混凝土、玻璃等建筑材料组织在一起。书里有几座房子建于20世纪50年代,是在全球经济都不发达时建设的,但都是设计得特别好的房子。我开始只是好奇怎么能盖出这么好的房子,可为了写这本书,就想把它弄明白。封面左下角这张图可能一下看不太明白,当时我们有过讨论,反复考虑后还是将它放进去了。这房子在台北,是台湾大学校园里的农业陈列馆。我们请了台湾的建筑师朋友帮忙去现场拍照。现在那房子有破损,但因此能看到里面钢筋的情况。


农业陈列馆洞洞墙砌筑法 ©何嘉恬绘

最终,我们对这座房子的建造有了新的认识,但是我在书里也告诉孩子们,它的建造过程仍然是一个谜。所以将来万一有读过这本书的孩子,愿意继续去攻克这个谜,把它彻底破解,我觉得会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这本书出版后,我们也送给了一些身边的朋友。第一个反馈说读完了,而且还挺感动的,是一个跟我同龄的眼科医生,我真是没想到。后来我们开玩笑说,这书适合“9岁到99岁”的所有孩子。

关于年龄,结合我自己的状态,我不认为一个人的年龄可以简单地与智力水平画等号,年幼的人智力一定比较低下,而年长的人智力就一定更加发达。我觉得,正因为孩子非常单纯,他们的思维方式也不太一样,可能他们能懂的一些事情,成年人反而又搞不懂了。年龄是一个微妙的事情,而不是一个简单的高低之分。

大J:

我尤其喜欢《给孩子的建筑》里赠送的插页,上面写着:小侦探四处寻找建筑师,结果发现途中自己变成建筑师。


大J

张永和:

这首先又得回到我的童年。我父亲是一位建筑师,画得特别好。所以他偶尔照看我和我哥的时候,就用画画的方法边画边讲故事。其实他就是顺着自己画的,临时编故事,其中就编了一个小侦探。我后来还问我哥:“你记得什么?”我哥跟我一样,他也不记得具体情节了,就是记得父亲肯定给我们讲过小侦探。


6岁的张永和在画画 父亲张开济摄

后来我长大了,跟我父母疏于沟通,这是我心里的一个终身的遗憾。前些年我就想,顺着小侦探的这个思路,我自己重新写一本。实际上这也跟我读另外一本书有关系,居然是一本严肃的书,写书的人是个德国人,叫本雅明。书里讲了一个故事,有个中学老师,他渴望有一个自己的书房,可是他买不起书,他就凭借自己的想象,把那些自己知道的著名书籍一本一本地重新写了一遍。当然,估计这不是真事。所以我就根据我的想象,连写带画地做了一本《小侦探》。这小侦探,其实就是跟大侦探波洛之类是一脉相承的,还有《丁丁历险记》里面的那两个双胞胎,戴着硬礼帽、穿个风衣什么的。这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物。

作为一个建筑师,我也把我对空间的思维方式放进了这张海报里,当然空间在这里更像是一张画,而不是一个真的房子。《小侦探》里面有一些对我来说很神奇的地方,比方说它可能是一个迷宫,怎么进去、怎么出来,都体现在画里。作为一种思维的方式,就画了这张海报试着引领孩子进入空间。


《给孩子的建筑》里赠送的插页,上面写着:小侦探四处寻找建筑师,结果发现途中自己变成建筑师。中信出版集团 摄影

大J:

戴老师也请您跟我们分享一下,当年编写《给孩子的电影》的契机和动力是什么?

戴锦华:

当然,这也源于李学军主编的邀请。除了学军的邀请,促成我编纂《给孩子的电影》的另一个动力,来自我的博士生们。他们当时已是老师,多数已是副教授甚至正教授,同时他们也为人父母。他们的孩子正从童年进入少年时代,他们有强烈的感受,渴望能有这样一本书推荐给孩子。

因此,两边的动力促使我尝试做这件事。然而这项工作尤为艰难,原因在于人们一提及电影,脑海中立刻会有一个想象:有人视其为商业消费、奇观、热闹;有人认为电影是不道德的,认为其中包含许多不道德的内容;也有人觉得电影就像杂耍,只是单纯的娱乐,花钱即可买到快乐;但同样有人认为电影是特别庄严的、特别深奥的,是20世纪最迷人的艺术样式之一,每个人的观念都不同。

同时,电影和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在12岁、18岁等电影分级制度既已存在的背景下,究竟什么是“给孩子的电影”?这对我而言是个很大的课题。

但我有两个基本的观念。第一,我向来不太认同“儿童文学”这样一个概念。童年时代,阅读安徒生对我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常常让我夜不能寐。《单身汉的睡帽》带给我的那种内心的惶恐、痛楚和绝望,以及《小美人鱼》的故事,非常痛、非常重。

第二,我从来不认为我们应当预先划定一种样式、一种调子、一种内容,说这是属于孩子的。 刚才我还与李主编打趣说,我们两个嘉宾都未曾为人父母,今天探讨这一话题似乎不太适宜。但反过来想,正因如此,我们或许更能以成年人的视角,相对客观地看待孩子。

人们在长大的过程中,慢慢就忘记了自己当孩子时的模样,仿佛生来便如此成熟老道,忘却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长大的。同时,我们更忘记了小时候心里的不平——“你以为我不懂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该知道吗?”因此,我很喜欢一句话:“没有小孩,只有小个儿。”孩子们只是身形尚小、力量不足,却要面对成人的无视、成人自以为是的定义和理解。我记得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所有这些成人的傲慢曾如何在我心中激起反抗与愤怒。正是这些基本观念,决定了我在选择影片时的思路:我不选那些“孩子做主角” “专为孩子拍摄”或成人自以为是的“纯洁、纯净和童心”的电影,这些都不是我的标准。

但另一个困难是,电影诞生百余年来,每个国家都曾建立起各自的电影工业、美学与体系,如何从中仅选出50部?最终,我们还是照顾了世界电影史的时序,但没有试图去做其他的平衡。对我来说,当时特别难的是卡通片的取舍,选多少部?选哪一部?

毕竟不仅孩子在看卡通,我们大人也爱卡通。最近看着学生刚出生的孩子,我们不禁感慨:“他好幸福,可以从零开始看宫崎骏!我们好羡慕他!”这番话听来或许有些矫情,但又是真的。孩子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究竟要让他们看到什么?又该如何在众多心爱的作品当中作出选择?

同时我真的相信,电影是记忆的贮藏器。我甚至认为,迄今为止,电影即便不是唯一的通道,也是少数能够将21世纪的年轻人与20世纪的历史连接起来的有效途径之一。基于这一考量,我希望孩子们如果有兴趣,能经由这些电影找到属于自己的时空隧道,去返归,去叩访历史。

选片到最后难免挂一漏万。但在上述考量之下,我记得当时自己非常坚持地说《龙猫》《龙猫》《龙猫》,《龙猫》是一定要在的!但是为此,宫崎骏的其他影片以及日本诸多大师的动画作品,就只能舍弃。因此,选片本质上也是一个不断放弃的过程。

大J:

《给孩子的电影》的开篇是“极简电影史”,您当时出于怎样的考虑,做了这样的设计?

戴锦华:

这是电影的幸运,电影总共只有百年史。如果你问张永和老师,建筑史究竟始自何端,那它可能始于文明的曙光尚未照亮大地、整个世界还处于蒙昧状态的时代,那时我们就已经开始建造建筑了。而电影,我们清晰地知道它的生日。正因为如此,它的历史虽然短暂,却又如此丰富,呈现出一种喷发式的状态。所以我们就想,如果孩子们真的对电影感兴趣,不仅是看一部电影,而是对电影这门艺术本身感兴趣,那么他们大概应该有一条认识电影的线索。

更有意思的是,这本书里的电影简史,是我的学生们组织了他们的学生,共同完成了第一版。最早的时候主要是对各种资料进行综合和梳理,之后又反复地修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史料的核实到史实的选取等方面进行把关,因为这仍然是一个不断取舍的过程。所以我没有像张永和老师这样认真,他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写,但是我大概做了若干次的通校,也亲自动笔进行修订。反而是这个电影简史,大家花费的功夫最多,它经历了不同层次的传递,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校订、反复确认,就希望能给孩子们一个相对可靠的地图。当然,如果张老师的小侦探也进来的话,我们也希望给他一个迷宫,让他能够在其中展开探案。


《给孩子的建筑》新书首发现场

大J:

接下来想聊聊这两本书“怎么用”。有些妈妈会特别认真地问我:带孩子看完故宫、看完每一部电影,是不是得对照着书让孩子写篇观后感?两位老师别笑,这真是很多家长的日常——总希望读书能“有用、有产出”。所以我想替大家问问,我们究竟该“怎么用”,或者“不能怎么用”这本书?

张永和:

我注意到今天养孩子的一些做法,我真觉得是过度地喂和过度地哄,这实际上就把孩子当宠物了,我觉得这真的是不对的。就因为这本书,我忽然意识到,想当年一个私塾先生带着10岁左右的孩子们朗诵四书五经,念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孩子们可能完全不懂。因为10岁的孩子对那些典籍的内容是理解不了的,只能先死记硬背,以后再去消化、去懂。但是实际上,我觉得那个过程里有一个合理的地方,就是让你比较早地接触到一些知识。当时不见得有多懂,但是你开始意识到那些知识的存在,以后会忽然觉得:哎,这个是跟我的兴趣挂钩的,甚至是跟未来的工作挂钩的。由此不要把人生想象成一条直线,非要有一个固定的走法。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注意的事情。

实际上《给孩子的建筑》的信息是通过三种方法传递的:一种是照片,一种是文字,一种是建筑图。我们老说建筑图像五线谱,你学过音乐你就读得懂,没学过音乐就不太容易读懂,甚至完全读不懂。但是对一个孩子来说,照片他是看得懂的,五颜六色的,有各式各样的房子。你看了照片,它使你有兴趣、有好奇心——这是个特重要的事,诶,去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可以继续看一些图。尽管有些专业图看不懂,但有些图是很直观的视觉呈现,比如比较两个教堂的大小,放在一起,你一看就明白。如果你还觉得:“这个还挺有意思,那再读读那文字,看这文字是怎么解说这张照片和这张图的。”这就大概完成了一个阅读的过程。

一旦一个孩子对建筑产生了足够浓厚的兴趣,那他可能就要去找第二本建筑书。如果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本建筑书,那么以后他还可能将兴趣延伸到其他学科,比如他可以串到工程,也可以串到美术,他会有很多发展自己兴趣的机会。这些都会从一点开始——如果这本书很幸运的话,能作为那个起点——这个孩子就变成那个“小侦探”了。

另外,像戴老师的书,要我是孩子他爹,我得乐死,因为我可以假装带着孩子看,其实我自己猛看(笑)。实际上我相信自己绝对不是唯一会那样想的人。如果父母想参与孩子的阅读,最好的方式是“共享”,因为除非家长自己学过建筑,否则让家长辅导孩子阅读这本书,实际上也有一定困难,一起翻翻大概就是最好的。

戴锦华:

刚才听张老师讲的时候,我就想到我做过的两件事,这两件事可能都与家长的期待不太一致。一件事就是在疫情期间,我开始在北大的百年大讲堂跟同学一块儿看电影,看完以后我跟他们讲电影,活动颇受欢迎。进行了半年以后,我收到了一个反馈,说有专业课老师反映,学生会在周三的这个时间逃课来看电影,对教学秩序造成了一定影响。他们就建议我,是不是考虑把它开成一门全校通选课?这样就不冲突了,大家可以选课。我就说:“绝不,never and ever,绝不!我不要大家为了学分来这儿看电影、来听我跟大家分享电影,我不要。”

因为我见识过这种场合。总的来说,我跟学生的亲和力还挺强的,但是我曾经经历过被其他相邻的学校请去讲座,走进教室以后,我发现台下的学生全都低着头。再仔细看,他们都在刷卷子。那是我一生当中一次颇具创伤性的经历,当时我就开始产生了一种胜负欲,我就开始拼命地讲,看到一个头抬起来、一个头抬起来、又一个头抬起来……到最后,大概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抬起来了,而且开始跟我进行目光交流。但是结束的时候,我快要“吐血”了,我真的身心俱疲。后来我就问他们,原来,这是一门拼盘课,就是请不同的老师来讲,大家修够几次就行,但是要先签到再签退,也就是你必须全程在那儿,所以孩子们就想充分利用这个“有效的时间”来做作业。那还是名校!所以那次经验之后,我就觉得我绝不要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跟孩子们分享电影。我希望这成为一个课外的活动,我希望这成为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因为我选择,因为我喜欢,所以我们分享。这是我自己最近一直在坚持做的一件事。我很高兴,始终有同学来,始终可以让这个活动继续下去,没有学分,没有鼓励,没有报偿。北大百讲最多准备了一些小纪念品,比如连续积攒够10张电影票的同学,可以兑换一个小票夹之类的东西,我觉得还挺好。

这是我理解艺术、理解电影的方式。我们编《给孩子的电影》的时候,有人告诉我,电影会进入中小学的课程,说可能对此有需求。但是我跟所有的撰写人和编辑说:“那与我们无关。”我非常希望电影进入中小学的教育,但我不希望它变成一个有标准答案的、要求按照固定模式撰写影评的东西。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觉得非常可怕。因为我听说过那个故事,就是参加考试的孩子们去跟原作者争论作者的创作意图,对作者说:“你没有资格说创作意图,因为标准答案上写的你的创作意图是这样的。”我认为,包括建筑在内的艺术,其意义都在于拓展我们的生命,突破身体条件和有限人生时光所带来的种种局限。所以,如果问读完这本书能不能让孩子们写篇读后感?我想,最好不要有这样的要求。这本书也不追求这种直接的产出。

上一次我看到张老师把这本《给孩子的电影》推荐给窦文涛,他对窦文涛说:“你读读这本书,书里推荐的电影都很好。”我想窦文涛是看过很多电影的人,张老师这也是一个调侃,但也是他对这本书的评价。就是说,这本书虽然是写给孩子们的,其实也同样适合成年人阅读。

我觉得我这本跟张老师《给孩子的建筑》不一样——因为张老师那本有它的系统,你能了解到基本的建筑材料,了解到建筑史的不同时段,了解不同的风格、不同功用的建筑是怎样被建造出来的;而我这本完全可以作为一本工具书,读者可以随手翻开,看看目录,发现一部自己不了解的电影,然后读一读书中的介绍,看看自己是否感兴趣,再决定是否到B站搜下这部电影,哪怕你只看10分钟。

我经常跟我的学生们说:“我推荐的电影,如果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或者看着看着你就逃走了,我非常理解;但是,如果你坚持看完了,必有收获。”对于我推荐的电影,我有这样的把握,哪怕那个收获一时还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我想,真正好的电影,它一定会给你留下一段很长的空白——你不知该说什么,难以形成语言,因为电影的视听经验已经给你的身体、情感和思想带来了震撼。做了一辈子电影研究,我最大的损失,就是很难再获得那样的体验:看完一部电影,走出影院以后,依然神魂飘荡、魂不附体,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常说,看电影最正确的时间是在傍晚或夜晚,当你从黑暗的电影院走出来,走到灯光璀璨的街道上,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很多时候,你需要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在某种契机下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比如别人说:“你说说这部电影吧。”你才会去整理你的思绪。但是,正是这种失魂落魄、那种无法立即将观影感受转化为语言的经验,才是电影给我们的礼物。


《给孩子的建筑》新书首发现场

大J:

聊到现在,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少答案,但最后还是想请两位老师帮我们总结一下。刚才我提到的那种作为现代家长的焦灼与拉扯,很大程度上来自AI的冲击。最后一个问题,特别想听两位老师聊一聊:面向未来,我们“生而为人”最重要的竞争力、那些真正属于时代的“硬通货”到底是什么?

张永和:

这正好跟我想说的几句话有关系,AI不是未来,它是多了一个工具,效率又提高了。因为如果AI是未来的话,应该是超越工具的。关于AI对人性有什么影响?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显然大家关心的仅仅是一个技术的事情。而且我觉得,未来可能还有比AI更强大的工具。AI当然需要学习,但也需要注意到,这些所谓的工具还常常有另一面,工具一旦变成武器,那就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

您刚才提到AI会影响电影、会影响建筑,我对电影和建筑的认识就是时空的体验。有一部电影我以前没看过,因为看了戴老师的书就去看了,向大家强烈推荐,就是《雁南飞》,它是一个绝妙的时空设计。我不知道现场有多少人看过这个黑白电影。如果家长问孩子看《雁南飞》有什么体验,孩子回答“太美了!”,那您的孩子以后前途无量!


张永和

戴锦华:

我没有张老师这么乐观。一方面,AI的快速发展再次提醒我们,此前的观念正在受到大资本和新技术的冲击。我们曾认为,人与工具、人与手段、人与技术进步之间的关系是不容置疑的。但这一轮持续近20年的新技术革命让我们看到,如果我们不能重新证明自身的价值,不能再次确立我们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这里的“我们”指的是人类,那么我们很可能会沦为自己曾认为只是工具的那个技术系统的末端。不是我们使用工具,而是我们被工具所放逐,甚至成为工具系统的一部分。我觉得这一点值得我们警惕,因为冲击已经到来。

另一方面,就是电影与AI。如果假定有一个短剧观众的人群,那么短剧人群中,大概已经有80%以上转向了漫剧。而所谓漫剧,就是直接由AI生成的剧。但是我并不认为,电影的危机是由大量漫剧、短剧的冲击所造成的。我不认为两者之间存在这样直接的因果关系,因为绝大多数短剧观众大概不是电影的观众。

那么,问题在于:电影观众当如何?或者说,电影艺术当如何?电影艺术能不能够继续保持它的艺术特质,保持它的公共性,继续为所有人言说、向所有人言说。如果电影能够保有这样的能力,就不会被替代。

比如《钢的琴》,这是我非常爱的一部小成本国产电影。它讲述了一群钢厂工人制造一架钢琴的故事,完成了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这个故事似乎特别适合由AI来做,对吧?它是奇迹,也具有制造奇观的潜力。而且,我甚至带一点点不太健康的幸灾乐祸说,好莱坞的奇观可以歇着了,因为AI可以很轻易地、很廉价地制造出那些过去需要好莱坞投入巨额资金和大量技术资源才能实现的奇观。但是我认为,《钢的琴》绝对不可能被AI复制,原因在于,这部电影讲述的是由一个个真实的身体所承载的故事,是每一个普通人、小人物的故事。它用摄影机拍摄每一道工序,让你真切地看到钢厂工人如何造钢琴,让你知道一架钢琴由多少个零件组成,又是用什么样的材料制造出来的。你在电影中目睹的这一过程,用我们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手搓钢琴”。因为“手搓”,它才迷人。

电影中关于下岗工人、历史的转折、创伤与尊严的种种主题,正是通过这些真实的肉身和亲手劳作的过程呈现出来的。AI当然可以更轻松、更准确地制作出这样的场景,但它绝对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这部电影真正传达的那些内容。

所以,今天当我们谈论电影、谈论建筑的时候,我们反而能够更有把握:人应该证明,也能够证明,人自有人的用处,人是不可替代的。而艺术,正是人实现自我证明的一种方式。

大J:

最后,请两位老师分别用一句话来推荐自己的书或对方的书,或者为我们今天的对谈给一份寄语。

张永和:

还是回到这本书,我真希望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如果通过看我的这本书,对建筑发生了兴趣,我觉得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


张永和

戴锦华:

尤其是在认识张永和老师以后,我经常感觉到,建筑师似乎都特别爱电影。所以,这两种艺术之间是相通的。我真的相信,50部精选电影就足以丰富一个人的生命。而我觉得,如果大家通过张永和老师的《给孩子的建筑》,真正开始感受和体验那些每天穿行其间、构成日常生活的空间,那么,这同样是一种重要的生命体验。

面对人类这样一种短暂的、向死而生的生命,我不敢说这两本书有多么重要,但如果你愿意阅读,如果你能够从中有所获得,那么,它们或许能够让你体验到更加丰盈的生命,让你因此而活得更多。


12年打造400万家长口碑之选,北岛主编“给孩子”系列

读者:

张老师您好,我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2004年,我曾有幸采访过您的父亲、当时93岁的张开济先生。当时针对北京西客站漏雨的事,张老指出:“这样的建筑设计没有效率,没有效率就是不现代的。”他认为好建筑的总原则是八个字:“科学人居,以人为本。”建筑主要是方便人,而不是追求伟大、气派。今天看您新书里收录的吉首美术馆,我觉得设计非常巧妙,也很“以人为本”。一晃22年过去了,对于您父亲当年的这八个字,您有什么回应?这是否也是您书中倡导的理念?

张永和:

尽管我觉得我父亲的话像是报纸上的标题,但我是认可的。


《给孩子的建筑》新书首发现场

读者:

戴老师,您曾在大讲堂分享过的《幸福的拉扎罗》《女人们的谈话》《五至七时的克莱奥》《罗斯》等电影,曾陪我度过许多失魂落魄的时刻。谢谢您给了我们这样的一个记忆的贮藏器。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戴老师:第一,早年您在“世纪大讲堂”谈过大众文化,如今数字媒体剧变,您对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的认知是否有更新?它们像张老师书中写的“榫卯结构”般咬合,还是已发生巨大松动?第二,面对当下功利性的阅读,我们该如何面对这两种文化的边界,或者说,在这种特定的文化症候下,我们该怎样更好地活着?

戴锦华:

谢谢你的提问,都打在我的痛点上。我这一辈子当老师,但特别警惕“好为人师”。我先补充一下,替张老师回答一个问题。上一次为他站台的时候,我就是这样介绍他的:我先查阅了各种资料索引,发现张老师的父亲被称为“中国建筑之父”,而张老师则被称为“中国现代主义建筑之父”。我当时开玩笑说,他们家只有爸爸,没有儿子,这件事就比较复杂了(笑)。

接着来回答这个问题。我的基本判断是,随着数码媒介、互联网的到来,搜索引擎的普及,尤其是智能手机、移动通讯平台的发展,以及AI带来的变化,大众文化时代已经终结,大众文化工业也正在崩解,我们已经全面进入分众文化时代。整个数码媒介,尤其是互联网,曾经让我们对一个共享的时代充满期待,但事实上,圈层之间的次元壁已经造成了社会人群的深刻分裂,继而,大数据精准推送又进一步制造了信息茧房。再加上全球文化在某种程度上也受到这种技术环境的塑造,我们越来越倾向于停留在自己的同温层和舒适区,不愿意走出去。

我的一个年轻学生曾经给过我一个特别准确的表述。他说,以前也许你们会主动走出去,到处寻找书籍来阅读;而我们现在看到一本书,首先会把它带到自己的圈子里,放进自己的温室里读一读。如果它让我们感到不适,就赶紧把它扔出去;如果它让我们感到舒适,就只是进一步丰富了自己的空间、茧房和世界。我觉得,这正是今天最大的变化。所以,今天我们已经很难讨论什么是大众文化了。

第二个问题,这确实是我的专业领域。事实上,我的研究领域不仅限于电影,文化研究也是我长期投入心力与精力的领域。我曾与文化研究领域的朋友开玩笑说,即便文化研究有一天终结,我仍然可以做电影学者。那么,一方面,我会用文化研究的方法研究电影;另一方面,电影也不断启发和拓展着我的文化研究思路。

我们所说的大众文化,对我来说,对应的英文是Popular Culture,而不是Mass Culture,更不是Masses' Culture。所以,大众文化并不是一个与精英文化相对立的概念,它强调的是使用者的主体态度。Popular Culture是民有、民享的文化,是由大众共同创造、共同享有的文化。任何一种文化都可以具有这样的特征。所以,大众文化首先不是一个与精英文化相对立的概念。

其次,文化精英主义必须与政治精英主义相区别。我自己拒绝政治精英主义,但文化精英主义却是一种更为丰富、复杂的文化状态。当我们今天面对AI的挑战时,甚至可以更夸张地说,脆弱的碳基生命第一次需要面对可能来自强悍的硅基生命的包围。在这样的情境下,我们更需要强调人类的原创性、人类所独有的特质,以及人类基于自身肉身经验所产生的力量。正是因为人的生命如此短暂,每一代人都需要从头开始,人的技能和记忆又无法通过基因遗传,才形成了某些独属于人类的经验和创造力。这些特质,也许更多地与我们所谓的“精英文化”有所重叠。

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要高扬精英主义的旗帜。因为我自己作为一个文化研究工作者,始终坚持的是Popular Culture的立场。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二元对立问题,更不认为以反精英的姿态,就能够增强人类自我提升的能力。我不认为这是有效的途径。相反,我主张拒绝这种二元对立。当然,至于某些自居精英的人,他们应该反省自己,放下架子,好好看看中国的现实,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我只是说,我不认为存在这样的二元对立。短剧就代表大众吗?艺术电影就代表精英吗?不一定。因为也许正是艺术电影,将镜头对准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尤其是从事物质生产的劳动者;而我们可能在最流行的短剧当中,看到的仍然是“霸道总裁爱上我”、阶级跃迁的故事和白日梦。究竟哪一种文化具有更强的公共性?哪一种才真正体现了Popular Culture的内涵?这些都值得讨论。

我不是在为精英文化辩护,而只是想说,这种二元对立容易造成认识上的误区,并不能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问题。

读者:

张老师您好,之前听阿那亚的马寅分享过一个细节,说您和谭盾老师去听音乐会,中场休息时直接回他的住所喝了杯咖啡,这种生活方式就呈现在他们的社区里。所以想请教您,您是如何理解“好房子”和“理想社区”的?

张永和:

实际上,一个好的社区,乃至一座好的城市,都需要具备一些基本条件。

第一个就是要能步行。生活中主要处理的一些事情,包括工作、小孩念书、日常购物,如果全部都能靠步行解决,你会觉得你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很多。

但这也带来两方面的影响:如果靠步行,活动区域会相对小,这意味着城市或社区里的内容不是分成几个大区域,而是居住、医疗、健身、休闲、商业和工作等功能都应该相互融合。这样可能你住在楼上,下楼就能买大饼油条,过了马路就到办公室。但实际上,今天的社区由于种种原因,常常把功能分得很清楚。

即使你有一辆特别好的汽车,开车体验也挺好,但每天路上拥堵,开一小时堵一小时,你就会发现汽车真不是最理想的交通工具。当然,有些地方比较远,那就坐公共交通,特别是地铁,既准时又便宜。所以总的来说,一个以步行为基础、混合使用模式的城市,才是最理想的。就像去意大利旅游,你会发现很多古老的城市都是这样。

当然,过去这些城市有宗教活动,现在可能没有了,还有一些生活习惯也在改变。所以,我们不如看看原来的生活方式,以此来想象新的生活方式。北京不是一个太理想的参考城市,因为它曾经是皇城,过去是把老百姓限制在街坊里的。但我们可以去江南、珠三角看看,有些城市还是具备那些条件的,比如泉州,它因为小,走在街上碰见表亲、小学同学都有可能。我跟蔡国强聊过,问他怎么在泉州认识那么多人?他说:不是的,我们这儿都是这样,每个人都认识这么多人。而且泉州还有骑楼等建筑。

再说回和谭盾的故事,那件事也让我这个建筑师意识到自己缺乏想象力。当时我跟妻子鲁力佳去他家串门,路口有一个专门演现代舞的小剧场,鲁力佳喜欢,我们便走了进去。但当时距离开演还有半小时,就已经没票了。这很不寻常,说明是一场特别热门的演出。不过没买到也没关系,我们就直接去了谭盾家。谭盾一听,说:“你们去的时间不对,这还没到点呢。你们先坐着喝茶。”他特别不慌不忙,等到差十分钟开演的时候,他说:“这时候该去了。”结果,不知道是我们的“狗屎运”还是怎样,他到售票窗口一问,刚好有一个人退了两张票。

这也是因为他住得近。如果换作大剧院,得开车半小时才能到的地方,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后来我们进去看演出,上半场大概演了一个半小时,中场休息的时候,谭盾就说:“走,回我家喝茶去。”后来我们在纽约生活,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我们住的地方离大都会歌剧院比较近,大都会有一个典型的问题,就是中场休息时女卫生间排大长队。但对我们来说,这并不是问题,我们可以直接步行回家,因为回去只需要三四分钟,可能比排队还快。

所以,在城市里不同功能的组织方式,是一门很大的学问。绝对不是简单地“合并同类项”、划分出不同区域那么简单。其中还有高楼的问题,以及汽车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的问题,就里就不展开了。


大合影

《给孩子的建筑》


张永和 著

活字文化 策划

中信出版社 红披风 出版

2026年10月

世界级建筑师张永和亲自重访全球建筑现场,从巴黎到京都,从故宫到纽约,精选全球60座建筑,涵盖人类历史数千年间不同地域与文化,并通过19个视角、数百张实景照片和专业建筑绘图,介绍建筑材料的特性、空间的组织方式,以及建筑与自然环境的关系。

书中每篇文章都提出了若干富有启发性的问题,让读者在观察与思考中逐渐理解建筑师如何工作,一座建筑又是如何诞生的。

《给孩子的电影》

戴锦华 编著

活字文化 策划

中信出版社 红披风 出版

2020年8月

《给孩子的电影》由当代著名人文学者戴锦华编选,在世界范围内,遴选出50部经典电影,几乎囊括了世界电影版图的各个角落。在编选过程中,戴锦华跳脱出“横”的地理空间,以“纵”的时间的概念串联百年电影时光,除大陆以外,还囊括港台及海外的各语种影片。值得一提的是,编选这50部电影,戴锦华和她的编选团队,注重第三世界电影的发展,关注除好莱坞外的国家,比如收录了伊朗的《小鞋子》以及东欧的电影。力求让电影在孩子心中不仅是“眼睛的冰淇淋”,还是心灵和视野的启蒙者与拓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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