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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散文:山音与望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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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可以有三处故乡的。一处生养骨血,一处安放奔波,一处是心灵漫游时,随时可以落脚的地方。我生于沂蒙山腹地一个僻静的山坳,后来求学远行,落脚在胶东海滨,看潮起潮落,听海浪朝夕不息。海是接纳我的,可山,才是从一开始就长在我命里的那一部分。

往返于山海之间的路,我已经记不清走了多少回。车向前行,目光越过连片的麦田,遥遥望见连绵的沂蒙群山,乡愁便慢慢漫上来,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水,飘向云空,又沉落进幽深的山谷盘旋不去。

这时候,心底常会浮起两支曲子。一支是《沂蒙山小调》,清和舒展,恰如我靠近故土时心底的温软;另一支是《望乡》,沉缓悠长,装着我离开之后,绵长无尽的惦念。原来故乡本就是两种心绪,一半明朗,一半沉郁,浓稠得化不开,有暖,也有重。



我曾见过同事,来自偏远乡野,旁人问起家在何处,他总躲闪回避,顾左右而言他。我那时不懂,何以要为生养自己的土地自卑。胶东坊间有一句称呼,把胶莱河西以外的人唤作老西子,三个字里藏着几分轻慢与浅薄。

可我总以为,英雄不问出处,哪一块土地,不负载着一代人的悲欢?故乡从不是用来攀比、炫耀的物件。它在每个人心底,分量各自不同,有苦,有甜,有委屈,有安宁,五味杂陈,原是寻常。

一同长大的发小同学,许多人去往长沙、广州,奔赴热闹繁华。闲谈说起故土,言语间多有抱怨,怨山路偏远,怨发展迟缓,怨起居诸多不便。我理解他们向外奔赴的渴望,人各有选择,有人要往灯火璀璨处去寻前程。

于我而言,沂蒙山里的这个小村子,却是一处可供放空养心的静地。看过了人海喧嚣,阅尽世间热闹,我并不奢求它高楼林立、日日繁盛。我只求山间的小河依旧清澈,岭上草木常青,乡人依旧保有质朴,一如我年少时看见的模样。



故乡于我,是由细碎的念想拼成的。上学必经的那棵老树还站在原地,石桥安稳,老屋静立,酸枣依旧酸甜,煎饼还是记忆里醇厚的香气。最可贵的,是爹娘尚在,身体安康。每一次看见这些,眼泪便忍不住涌上来,心里满是安宁与感恩。这些东西,比任何繁华都贵重。

故乡不只是一块土地,更是一种辽阔的心情。我深以为然。这片沂蒙山地,有我的双亲,我的姐姐,至亲骨肉在此;藏着我全部少年时光,书声、土路、山野晚风,所有封存心底的记忆与爱,都扎根在这里。它时而轻盈,山风小调一吹,满心欢喜;时而沉重,里面装着光阴的催逼,装着父母日渐老去的痕迹,装着一代人离开与留守之间无解的怅然。

有人把故乡当作跳板,一心挣脱;有人把故乡当作归宿,用来安放灵魂。我的故乡,是用来想念和追忆的。它不必完美,不必迎合世人眼里的好光景。落后也好,安静也罢,只要那些熟悉的事物还在,亲人还在,它于我,便是美的,是好的,是刻进骨血里的深情。



我一次次从海边折返山中,在山海之间来回。山不语,接纳我所有疲惫与纷乱。原来这一生,我们奔波四方,寻寻觅觅,终究是为了守住心底这样一块地方。它不向外争辩,不求旁人理解,只是静静待在那里,等着游子回望,等着每一缕乡愁落回山怀。这便是我生命里,不能割舍的沂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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