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捧土被彻底杀死,它还会不会“呼吸”?法国国家农业、食品与环境研究院的生物化学家塞巴斯蒂安·方丹(Sébastien Fontaine)花了15年想弄明白这件事,结果却撞上一个让他反复怀疑实验出错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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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丹的实验室把土壤封进罐子,用灭菌剂量的伽马射线轰击,然后等土壤释放的二氧化碳——也就是微生物呼吸的迹象——降下来。他们等了又等:几周、几个月。显微镜下,辐照过的土壤看不到生命迹象,可它仍在持续排出二氧化碳。这捧土就是不肯停止“呼吸”。
实验室重复了实验,结果一致。在排除了实验装置本身产生假象的可能之后,团队开始追查:死土里的“呼吸”到底从哪来?
据团队报告,他们的土壤样本持续消耗氧气、释放二氧化碳,时间长达六年。在2025年发表于《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的论文中,他们提出:一种为大部分生命提供能量的代谢过程,也可能在活细胞之外发生。实验指向了它在土壤中可能的运作方式——不需要那些通常负责组织反应的活性蛋白质。
如果他们的判断成立,那么某些生化反应,比如释放富碳糖分子能量的反应,或许并非生命体独有。方丹说,这类反应——在细胞中进行时被称为代谢——甚至可能早于地球上的生命出现。
渥太华大学的有机化学家约瑟夫·莫兰(Joseph Moran)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他的评价是:实验展示了“生物分子被放任自流时会发生什么”。他补充说,生命的化学并不专属于生命,“这是地质的化学”。
这项发现其实是个意外。方丹原本想为无生命土壤中的碳建立一个基线。研究人员用无菌注射器定期抽取密封罐内的空气,用质谱仪测量碳含量。辐射杀灭土壤微生物后,碳排放速率迅速下降,但没有消失,并在100多天里保持稳定。
他把结果拿给其他研究者看,对方建议他把它当作实验假象——一种不值得深究的误差来源——然后继续往前走。但他放不下。他想知道,一种已知只发生在生物细胞里的代谢过程——需要多种分子和酶精确编排的一连串化学反应——是否正在无菌土壤中上演。
为了看清发生了什么,团队加入了一点点从酵母培养物中提取的酶。土壤的碳排放立刻飙升。他们推测,这是因为酶加速了一个本就在进行的反应。
要让科学界信服却是一场硬仗。方丹向期刊投稿时,审稿人“有的非常肯定,有的非常怀疑,尤其是对土壤的无菌状态”。2013年,结果发表在《生物地球科学》(Biogeosciences)上。方丹仍不放心。被严厉的评审意见刺痛后,他决定彻底证明辐照土壤样本确实不含生命。此后十年,实验室断断续续地啃这块硬骨头。
他们考虑过土壤其实没死的可能,于是用更多辐射、压力和热量试图把它杀得更彻底。土壤仍然持续数月排放碳。
通过电子显微镜,当时在方丹实验室读研究生的伯努瓦·凯拉瓦尔(Benoit Kéraval)在辐照土壤中找到了细胞。但染色显示其中没有RNA或DNA分子,说明这些细胞确实已经死亡。当他们人为加入微生物模拟污染时,细胞迅速重新占领土壤微宇宙,并释放出多得多的二氧化碳。因此,在灭菌样本中观察到的现象,很可能不是消毒不彻底的结果。
到2018年克莱芒坦·布凯(Clémentin Bouquet)加入实验室时,团队对自己的发现已有信心,准备深挖背后的机制。
此后六年,布凯和凯拉瓦尔研究了两组密封的辐照土壤样本:一组是普通土壤,一组额外添加了葡萄糖。在142天里,他们定期采样,看到二氧化碳日排放速率下降但没有消失,与之前一样。随后样本在培养箱里静置了1000多天,因为研究人员要专注于微生物如何处理和储存土壤碳的其他实验。
当他们再次测量时——在第1606天和第2442天——排放进一步放缓,但土壤仍在呼吸。添加葡萄糖的样本排放速率更高,这强化了方丹的猜测:土壤中的非生物催化剂可以引发类似糖代谢分解的反应。
代谢过程中,糖被分解成更小的碳分子,供给克雷布斯循环——一系列从富碳分子上剥离高能电子的反应。克雷布斯循环释放的电子随后经过另一组消耗氧气的反应。对一些研究者来说,说这个过程能在细胞外展开,有些勉强。方丹需要证明土壤能扮演同样的角色。
他设计了一个燃料电池,可以检测以电流形式穿过土壤的电子。团队加入辐照近五年的土壤,接通电路。穿过土壤的电流比盐水溶液的对照装置高出数倍。方丹认为,实验表明无菌土壤支持电子流动,这指示着类似克雷布斯循环中依赖氧气的代谢过程。
人们曾认为,克雷布斯循环无法在细胞受控范围之外发生——细胞里充满酶,维持一切运转,并提高生物分子相互碰撞的几率。在2025年发布于biorxiv.org的一篇预印本中,方丹和同事报告,在6个月龄的无菌土壤样本中观察到克雷布斯循环已知八种中间分子中的四种。其中许多分子是在辐照之后形成的。
作者们认为,结果提示土块确实能在没有生命存在的情况下催化这些反应。
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的土壤生态学家约书亚·希梅尔(Joshua Schimel)并不太意外。“葡萄糖在自然氧化过程中,本来就会形成一些克雷布斯循环中间体,”他说。他还补充,许多土壤富含铁氧化物和铝氧化物,它们可以催化这种转化。
金属能催化生化反应,这一想法是近十年来兴起的生命起源理论的核心。铁、锌等金属位于许多最古老酶的核心。包括莫兰在内的一些研究者认为,它们可能在生命出现之前就催化了这些反应。莫兰等人的研究提示,分解和构建葡萄糖衍生物的化学反应——通常与生命联系在一起——或许在活细胞中 enabling 它们的酶和基因出现之前就已存在。
“像我这样的少数研究者认为,我们其实应该换一种方式组织对生命的思考——把代谢放在生命所做事情的基础位置,而基因是在更高层控制它的方式,”莫兰说。
柏林夏里特大学医院的生物化学家马库斯·拉尔泽(Markus Ralser)发现了最早的一些无酶代谢反应。他说,无细胞代谢反应可能比先前认为的更常见,而且不需要特殊条件就能启动。“这有点契合我对代谢在演化中如何开始的想法,”他谈到这项新工作时说,“如果它非常难做到,那这颗星球现在就不会充满生命。”不过,生命起源时的低氧条件让这个想法变得复杂。
另一种解释是:从辐照细胞中释放的酶可能还留在土壤里,继续执行生化任务。印度科学教育与研究所(浦那)的天体生物学家苏达·拉贾马尼(Sudha Rajamani)没有参与这项研究,她说,酶即使降解,也有稳定的骨架,或许仍能催化反应。
拉尔泽同意她的看法。“我的直觉是,[方丹的辐照土壤]里仍然有很多酶,哪怕过了六年,”他说。要弄清土壤中的金属和矿物能否自发完成这些反应,研究者必须从混合物中清除酶。但这非常困难:他们得把土壤加热到会破坏土壤结构本身的程度。
不过,布凯说,这类酶溢出细胞后活性会“指数级”减弱。方丹补充,已知没有哪种酶能撑过六年。他并不怀疑活细胞和刚死细胞释放的酶会贡献真实土壤中的碳排放,但长期实验结果让“我们观察到的呼吸由酶导致”变得“非常不可能”,他说。
对布凯而言,这场持续数年的执念让他意识到:“即使在地球土壤这样贴近、熟悉的环境中,我们也并不总能分辨或识别出指示生命存在与否的过程。”如今他是法国公学院和巴黎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研究者,正在寻找其他生化级联反应的前生命起源。
“想象那些可能早于生命本身的过程存活下来,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布凯说,“就在我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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