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郭天悦,今年二十六岁,大同本地人,在同煤总医院实习,再有一个月就能转正。我哥叫郭天佑,昨天夜里十一点五十二分,在三楼东侧病房十七床走的,二十九岁。走的时候我的手在他手里,我是他妹妹,也是昨晚那班实习护士里唯一一个背过身去不敢出声的人。护士长把我推出病房,说天悦,你现在不是护士,你回去,当妹妹去。我哥这一辈子,没上过一天大学,没穿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外套,没去过离大同三百公里以外的地方。今天早上,我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了一个本子,蓝色的塑料皮,第一页写着两个字,别忘。我现在想把我哥这二十九年写下来,趁我还记得,趁雪还没化。
我们家原来在口泉那边的矿区平房,我爸郭长根,是井下干了二十一年的老矿工。我爸这个人的样子,我记不太全了,我总记得他身上那股味儿,煤味混着他给我妈熬的中药味。他会做一手好刀削面,那把削面刀是他自己拿钢板磨的,说是矿上的钢,实在。每个礼拜天他休班,就在院里支起锅给我们仨削面,面叶儿一片一片飞进锅里,我哥站在小板凳上看,说爸,我长大也要学。我爸笑着说,学这个干啥,没出息,好好念书,你小子脑子比我强。我爸没等到我哥念出书来。二零一一年十一月,井下冒顶,我爸把两个徒弟推进了安全硐,自己没出来。那年我哥十五岁,我十二。
我爸走后的那年冬天,是我这辈子记事以来最长的一个冬天。赔偿金看着是个数,办完丧事、还了我爸生前给工友周转的钱、给我妈治了哮喘,剩下的,我哥拿个本子记着,一笔一笔省着花。第二年开春,我哥没去学校了。他跟妈说念不进去,说自己不是那块料。我妈哭,骂,砸了家里唯一一个暖水瓶,我哥一声不吭,蹲在地上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完了说,妈,天悦脑子好,供她一个就行。我后来才知道那是谎话。去年收拾他的工具箱,我在最底层翻出一张纸,折得只剩巴掌大,展开,是二零一二年太原一所电力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郭天佑三个字,红章还清清楚楚。他把通知书藏了十三年,藏在他天天扛上下的工具箱底下,愣是一声没吭。我拿着那张纸问他,他躺在床上,那时候他已经病了,看了那张纸很久,说,天悦,那学校一年的学费六千多,咱家当时剩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我说哥,你当时跟我说你考砸了。他说,嗯,考砸了,砸手里十三年。
我哥这些年干过什么,我给你们数数。十六岁去口泉的汽修铺当学徒,人家管饭一个月给三百;十八岁考了电工证,进了矿上的机电队,跟着师傅学井下电钳工,因为他听人说井下电钳工工资高、下井费也高。他二十岁到二十九岁,下了九年的井。每次升井上来,脸黑得只有牙是白的,笑起来像个熊猫。矿区的人都认识他,谁家电动车坏了、灯不亮了、热水器跳闸了,都喊天佑,他不收钱,最多收人家一碗面。我妈的药,一盒一百三十七,一个月三盒,他雷打不动月初买齐。我的学费,从初中到卫校到大专,一笔一笔,全是他从井下背出来的。我上卫校第一年,他送我去学校,帮我扛着行李上五楼,铺好褥子,塞给我五百块钱,说妹,城里别省,哥下井呢,挣得动。他走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他在楼下点了一根烟,冲我摆摆手,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回去的火车票是最慢的一趟绿皮,硬座,四十七块,比快车便宜五十多,他省下那五十多,是给我买那件我念叨了很久的羽绒服的。
我哥心里有个人。这个事我们全家都知道,我们全家也都装不知道。那姑娘叫姚小雪,比他小两岁,在我们那条街上开幼儿园的老师,人长得干净,说话轻。他俩是二零一六年在公交车上认识的,小雪晕车,我哥把座位让给她,自己站了四十分钟,下车的时候小雪说谢谢,他说不用,我家就在前面。其实他家离那儿还有三站地。从那以后,我哥的电动车后座上,隔三差五就带着小雪。他跟她处了七年。七年里小雪过生日,他送的最好的东西是一条金坠子,攒了四个月的加班费。他跟小雪说过一句话,我妈听见过的,他说,小雪,你等我,我把面馆开起来,风风光光娶你。我哥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开一家刀削面馆。我爸那把削面刀,他一直收着,擦得锃亮,每个礼拜天,他在我们那个小院里支起锅练手,一开始削得厚一块薄一块,这两年,他削出来的面叶儿,中厚边薄,棱锋分明,煮出来一根是一根。小区里吃过他面的老住户都说,天佑这手艺,随他爸,开馆子错不了。面馆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长根面馆,用我爸的名字。他说,爸没出息了一辈子,我让他当回招牌。
病是前年发现的。他总说头疼,说是井下熬夜熬的,吃止疼片顶着。前年八月,他在井下晕倒,工友把他背上来,一查,脑瘤,胶质瘤,位置不好。手术做了七个半小时,出来的时候他左腿有点拖,左手不太听使唤。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妈,妈,花了多少。我妈说没多少,你别管。他不信,等能下地了,自己拄着拐去医院费用机上查,查完回来在楼道里站了半天。那天他跟我说,妹,哥这病要是好不了,你别治,钱留着,你跟妈往后用。我说哥你说什么混账话。他笑了笑,说哥是电工,会算账,胶质瘤这个账,划不来。我没听他的,谁都没听他的。他妈的,幸亏没听他的。
去年开春,复发了。这一回,开始影响他别的功能,最先坏的是记性。他会把刚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会把盐当成糖,会站在院子里想不起来自己出来要干什么。有天夜里他把我叫过去,把一个蓝色的本子推给我,说妹,你说这破脑子,它要烂,能不能先跟咱打个招呼。我说哥你说啥呢。他说,我在电视上看的,这个瘤子往后压着哪儿,哪儿就罢工。我怕我忘了事儿,我先写下来,往后我要是忘了,你翻这个本子给我念。那个本子第一页,是他写的两个字,别忘。往后那一页一页,他记得越来越费劲,字越写越大,有的地方一页就一句话。我给你们念几条,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背下来。第三页:妈的药,早上那顿饭前吃,她老忘,得看着。第七页:天悦实习第一天几号?问她。她胆小,夜班别让她一个人走楼梯。第十一页:小雪爱吃胡麻油炒山药,别放葱。第十六页:悬空寺。爸说过带妈去,没去成。我去不了的话,天悦去,替我。第十九页:削面刀在工具箱第二层,红布里包着。别当废铁卖了。第二十四页,是最后一条,字已经歪得不成样了:长根面馆。谁开都行。别让它只是个念想。
昨天,大同下了今年第一场雪。下午雪停了,我哥忽然精神好了很多,眼睛亮亮的,跟我说了一下午的话。护士长后来看见,把我拉到走廊上,红着眼圈说,天悦,你哥这是回光返照,你家里人都来吧。我妈来了,小雪来了,我哥的师傅和几个工友也来了。晚上七点,我哥说想吃面。我妈回家取了那把削面刀,就在病房配餐间那一个小电锅里,给我哥削了一碗面。病房门开着,面叶儿一片一片落进滚水里,走廊上的工友都看着,谁也不说话。那碗面,我哥用右手,一片一片夹着,吃了小半碗,吃得很慢很慢。吃完他说,妈,跟爸削得一个味儿。我妈扭过头去了。
十点多,他让把病床摇起来一点,他要看窗户。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路灯底下,雪一片一片地飘。他看着看着,跟我说了三件事。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我把耳朵凑过去听。他说,妹,第一件,开春,你跟妈去悬空寺,替我,也替爸,在寺门口给咱爸照张相,回来摆在妈屋里。第二件,小雪在门外吧。你出去跟她说,我这辈子,就想过跟她一个人的日子,面馆没开起来,日子没过起来,是我没本事,不赖她,让她往后,好好找个人家,找那种能陪她到老的。第三件,我的工具箱,红布里的削面刀,留着。往后你要是碰见哪个后生,会削面,肯踏实过日子的,把刀传给他,让他把长根面馆开起来。我说哥,你自己留着,你还要练呢,你削得比爸还好了。他笑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他说,那可不。
十一点半以后,他不太说话了,就是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劲儿一点一点地小下去。十一点五十二分,我哥松开了我的手。窗外的雪还在下,楼道里我妈的哭声一下子起来,整个病房楼层的灯都亮着,白花花的。我站在床边,忽然想起他本子第七页那条,天悦夜班别让她一个人走楼梯。哥,我以后下夜班,再也没人骑车来医院门口接我了。
今天早上,收拾他东西的时候,小雪来了。她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才敢进来,进来以后,把他床头柜上那个本子抱在怀里,一页一页地看,看到第十一页,她整个人抖起来,把脸埋进本子里,哭得直不起腰。她跟我说,天悦,你知道吗,你哥跟我说过,等面馆开张,第一碗面免费,请全矿区的人吃,他说他爸当年升井回来,谁家门口的灯亮着,都能去喝口汤。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中午她走的时候,在楼下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天悦,明年,我可能还在这条街上。往后礼拜天,我去你家,跟婶子学削面。她说,面馆得开,叫长根面馆,我出钱,你们出刀,我们仨,把他没过起来的日子,过起来。
我爸的矿灯,我妈收在柜子顶上十四年了。今天下午,我妈踩着凳子把它取下来,擦了擦,放在了我哥的遗像旁边。一张黑白的是我爸,一张彩色的是我哥,父子俩,一个戴着矿灯,一个笑得露着白牙,中间摆着那把削面刀。我妈在遗像前面站了很久,说,长根,天佑,爷儿俩,一个埋在山里,一个今儿早上出的殡,家里剩下我们娘儿俩了,你们放心,日子照样过,面照样吃。开春,天悦陪我上悬空寺去,回来的时候,给你们一人带一张照片。
明天我就要回医院上班了,护士长说天悦你要是缓不过来就再歇两天。我说不用,我哥的本子里写着呢,让我胆子大一点。大同今天还是白的,雪没化,云冈那边的山也是白的。我哥二十九年没出过这片地方,他没看过海,没坐过飞机,他的大学通知书在工具箱底下躺了十三年,他的面馆在名字里活了三年。你们说他带着遗憾与不舍走,是的,他遗憾,他不舍,可是我今天把他那个本子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我发现我哥这个人,遗憾是遗憾,可他一件该干的事都没少干:他供出了一个护士,他孝顺了一个妈,他疼了一个姑娘,他记了一本别忘。他这二十九年,比多少活了六十年的人都满。
哥,本子我收好了。悬空寺,开春就去。面馆,明年就开。你放心,长根面馆那块招牌底下,永远给你留一张空桌,桌上摆一碗面,用爸的刀削的,妈的手煮的,小雪端的。你要是惦记,就回来吃,别嫌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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