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6年11月22日,退休金到帐了太惊讶了,以前都是24日到帐
早上九点十七分,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我在厨房烧水,没在意,等水开了,灌了暖瓶,才过去拿。屏幕上一条短信,工行的,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您尾号3721的账户11月22日09:17存入人民币3860.00元,摘要:养老金。”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十一月二十二号。我抬头看墙上的日历,红笔圈着的那个日子是二十四号,是我自己圈上去的,每个月都圈,圈了八年,从二〇一八年退休到现在,九十六个月,一个月不落,退休金都是二十四号到,从来没早过,也没晚过。
我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我老伴扈秀荣正在剁饺子馅,围裙上溅了一片油点。我说,秀荣,钱到了。她说,到就到呗。我说,今天二十二。她手停了,抬头看我,说,二十二?我说,二十二。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看了半天,说,咋提前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会是发错了吧。
我说,发错还能发到你卡上。
她说,那会不会下个月不发了。
我说,你别瞎想。
我叫宗万和,一九五八年生,河南省新乡市人。退休前在市纺织机械厂当电工,一九八一年进厂,二〇一八年退休,工龄三十七年。刚退那会儿退休金两千九百八,这些年涨了七回,涨到三千八百六。
我老伴扈秀荣,一九六〇年生,原来在街道办,二〇一五年退的,退休金三千二。我们俩加起来七千零六十,在新乡这地方,够吃够喝,一个月还能攒下一千多。
儿子宗磊,一九八五年生,在新乡开汽修,一个月挣六千五,媳妇在超市收银,三千,有个闺女读初二。女儿宗敏,一九八八年生,在郑州做会计,一个月九千,房贷八千二,有个儿子读小学二年级。
我这辈子对日子记得清,是因为我干电工的,电工讲的是"数",火线零线,二百二十伏,一点不能差。我记退休金的日子,也跟记线路一样,二十四号,雷打不动,我提前三天就把这个月要办的事排好了:二十四号上午去银行取一千五,交水电费,给孙女买学习机,剩下的存着。
今天二十二号,提前了两天,把我整个安排打乱了,我心里不踏实。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邰长友,我们厂的老同事,比我大两岁,一块儿退的休。他接了,说,万和,你也是问钱的事?我说,你也到了?他说,我昨天晚上就到了,二十一号晚上八点多,我正看电视呢,手机响,我一看,到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我说,那这是咋回事。他说,不知道,小区里都在说,你下来吧,楼下都坐满了。
我穿了棉袄下楼,楼下花坛边坐了七八个老头,一人一个小马扎,围成一圈,个个手里拿着手机。晁金山坐中间,他退休金五千二,比我高一千三,因为他有高级工职称,当年评职称的时候我嫌麻烦没考,他考了,现在一个月多拿一千三,这事儿我想了十几年,想起来就有点堵。
晁金山说,我这个月二十号就到了,比你们都早。
邰长友说,二十号?那不对啊,我二十一号,万和二十二号,怎么还不一样。
有个姓狄的老太太,狄秀兰,住三号楼,她说,我问过银行了,说是省里系统升级,分批发,早的早两天,晚的晚两天,反正这个月都能到。
晁金山说,那下个月还提前不。
狄秀兰说,人家说了,下个月恢复,还是二十四号。
大家"哦"了一声,都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老段说,不管咋说,钱到了就是好事,我这两天正愁呢,孙子要交补课费,两千八,我手里就剩八百。
我说,你儿子不给?
他说,给了,给了两千,还差八百。
晁金山说,你孙子补什么课,两千八。
老段说,数学和英语,一对一,一节课两百。
晁金山说,我那孙子也补,一个月四千。
大家又不说话了。这种时候,谁钱多谁不说话,谁钱少谁也不说话,就坐一会儿,散了。
我回家路上,绕到银行去了一趟,想问问清楚。银行在解放路,离我家两站地,我走过去,进门,取号,A037,等了二十分钟。
柜台里坐着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姓什么我没看清。我说,同志,我问一下,这个月退休金咋提前了。她说,大爷,省里系统切换,这个月分批发放,您这个批次是二十二号到,下个月恢复二十四号,不影响金额,您放心。
我说,不分批发错吧。
她笑了,说,大爷,不会错的,系统自动发的,错不了。
我说,那我这个月提前两天,下个月是不是就少两天。
她说,不会,一个月一笔,一分不少。
我说,那行。
我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身上,暖和。我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3860.00。这个数字我看了八年,每个月都是这个数,可每次看见,心里还是踏实一下,就跟年轻时在厂里,每个月十五号发工资,签完字,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捏一捏,心里就踏实。
我这辈子,对"钱到账"这三个字,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一九八一年我进厂,学徒,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一块五,我拿了二十块给我妈,自己留十一块五。我妈拿着那二十块钱,数了三遍,说,万和,你出息了。
一九八八年我结婚,工资九十七块,我跟秀荣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六,租了一间半房,一个月房租八块。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年底有奖金,一年能发两百多,我拿那个钱买了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北京牌的,四百八,看了十七年。
一九九五年,工资四百二。那年厂里开始不行了,订单少,工资拖着发,有时候拖两个月。一九九八年,下岗潮,我们车间一百二十个人,走了八十个,我留下了,可工资只发百分之六十,一个月两百五。我去菜市场蹬三轮,晚上六点到十点,一趟两块钱,一晚上能挣二十来块。我蹬了两年,蹬到二〇〇〇年。
二〇〇三年,厂里改制,买断工龄,我三十七年工龄,一年补七百六,一共两万八千一百二。我拿着那个钱,在银行门口站了半个钟头。两万八,是我三十七年的价钱。
后来我自己交社保,交了十五年,一年比一年贵,从一年两千多交到一年八千多。二〇一八年我六十岁,办了退休,第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九百八。
那天我去银行取钱,取了一千,柜员递给我,我在柜台前数了三遍,数完了,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给秀荣打电话,说,秀荣,我退休了,一个月两千九百八。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回来吧,我包了饺子。
那顿饺子我吃了三十个,撑得躺了半个钟头。
这些年,退休金一年涨一点。二〇一九年涨到三千一百二,二〇二〇年三千二百五,二〇二一年三千三百八,二〇二二年三千四百九,二〇二三年三千六百一,二〇二四年三千七百三,二〇二五年三千八百六。
每年涨的幅度越来越小。头几年一年涨一百多,后来涨一百,涨八十,今年涨了七十。我不懂政策,我就知道,涨一点是一点。
三千八百六,在新乡,能干什么?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月水电燃气一百八,物业费九十,电话费五十,我吃药一百二,秀荣吃药两百三,两个人吃饭一千二,孙女学习机分期三百,给女儿家孩子压岁钱一年两千,摊到一个月一百六,剩下的存起来。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能存一千二左右。
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够干什么?够住一次院。
二〇二一年,秀荣查出乳腺癌,左乳,二期。手术、化疗六次、靶向治疗一年,总共花了十一万三,医保报了七万八,自付三万五。
那三万五,是我们攒了三年的钱。
我记得她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头坐了四个钟头,坐得腿麻。手术做完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淋巴清扫了,等病理。我说,谢谢大夫。医生走了,我坐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化疗,她吐,吃不下饭,头发一把一把掉。我给她买了个假发,三百八,她戴上照镜子,说,难看。我说,好看。她说,你骗人。我说,我不骗人,你戴什么都好看。
她化疗那半年,我天天给她做饭,小米粥、蒸鸡蛋、炖排骨,她吃两口就吐,吐了再吃。她瘦了二十二斤,从一百二十八斤瘦到一百零六。
现在她好了,每年复查,去年复查没事,医生说,五年了,基本算过关了。
我这三千八百六,跟她那条命比,不算什么。
可我还是要算。
因为我知道,这三千八百六,是我们老两口的底气。
今年十月底,儿子来找我,说,爸,我想把汽修厂扩一下,隔壁那间门面空出来了,一年租金四万八,我想租下来,加两个工位。
我说,你手里有多少。
他说,我手里有六万,还差两万。
我说,你缺两万。
他说,爸,我不是跟你要,我是想跟你借,我明年还你。
我说,你拿去吧。
他愣了一下,说,爸,你不问问?
我说,我问什么,你是我儿子。
他说,那我打欠条。
我说,你打什么欠条,你小时候发烧,我半夜背着你去医院,我跟你打欠条了吗。
他没说话,眼圈红了。
我把存折给他,取了五万,他拿了两万,剩下的三万他又塞回来,说,爸,我用不了那么多,我留着周转。
我说,你拿着。
他说,爸,我够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秀荣说,你把钱给他了,咱们怎么办。
我说,咱们有退休金。
她说,那要是有个病呢。
我说,那就再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
我说,我有儿子。
她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我们这个岁数,最怕的就是"有个病"。
我楼下老段,就是那个孙子补课费两千八的,去年他老伴住院,住了二十天,花了三万六,医保报了两万,自付一万六,他拿不出来,跟儿子要,儿子给了八千,跟闺女要,闺女给了五千,还差三千,他跟我借的,我借了。他到现在还没还,我也没催。
我们这些老人,手里那点钱,不是攒着花的,是攒着"防"的。防病,防意外,防儿女开口。
所以今天早上,手机响那一声,我为什么愣了半天。
不是因为这钱多,是因为它提前了两天。
这两天,对我来说,意味着"计划"被打乱了。我这个人,一辈子按计划过日子,二十四号取钱,二十五号交费,二十六号买东西,一步不差。它提前两天,我心里就空了一块,像电路上少了一根线。
我下午回到家,秀荣说,钱到了,咱们明天去买排骨吧,我炖一锅。
我说,行。
她说,再买点虾,孙女爱吃。
我说,行。
她说,你那件棉袄袖口磨破了,买件新的吧。
我说,不用,缝缝还能穿。
她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月三千八百六,够花。
她说,够花是够花,你也得穿件新的。
我们俩坐在客厅里,说这些琐碎的事,说了一个多钟头。
说到最后,她说,万和,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过得好。
我说,算。
她说,怎么算。
我说,你看,咱们有房住,有饭吃,有医保,每个月有钱到账,儿女都成家了,孙女外孙都健康。这就叫好。
她说,那咱们年轻时候受的那些苦呢。
我说,那些苦,是给今天垫底的。你不受那些苦,你今天拿不到这三千八百六。
她不说话了,看着窗外。
窗外有雪,很小,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一会儿就化了。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九八一年我进厂那天,我爸送我到厂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那儿,跟我说,万和,你进了厂,就是国家的人了,好好干。
我说,爸,我知道。
他说,你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你妈,你自己留一点。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学那些人,发了工资就喝酒。
我说,我不喝。
他说,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手里得有点钱,没钱,说话不硬气。
我爸二〇〇三年走的,走的时候我还在蹬三轮。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万和,爸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
我说,爸,你留下话了。
他笑了,说,话值几个钱。
我说,话值钱。
他走了二十三年了。我这二十三年,每个月发了退休金,我都会想起他那句话:手里得有点钱,没钱,说话不硬气。
我今年六十八,我手里有三千八百六。
这三千八百六,不多。我买不起车,买不起房,我给不了孙女一万块的压岁钱。
可它每个月按时到,一分不少。
它让我在儿子开口的时候,能说一句"你拿去吧"。
它让我在老伴说"买件新棉袄"的时候,能说一句"不用,缝缝还能穿",而不是"买不起"。
它让我在楼下跟老伙计们坐着的时候,能坐得住。
今天这钱提前两天到,我心里空了一下,又满上了。
晚上吃饭,秀荣炖了排骨,还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我们俩坐在桌前,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吃吧。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说,你吃,你瘦。
她说,我一百零六斤,正好。
我说,你以前一百二十八。
她说,以前是以前。
我们俩吃着饭,电视开着,播新闻,说今年冬天冷,要降温。
我吃完了,把碗放下,说,秀荣。
她说,嗯。
我说,明天咱们去银行,我取一千五,给你买件棉袄。
她说,我不要。
我说,你不要我也买。
她说,那买件便宜点的。
我说,买件好的,穿十年。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抠,老了倒大方了。
我说,我不是大方,我是想明白了。
她说,想明白什么。
我说,钱是给人花的,不是给人攒的。咱们攒了一辈子,攒出个啥?攒出一身病。现在有钱,就花,花一天是一天。
她没说话,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说,万和。
我说,嗯。
她说,咱们明天去买棉袄,买完了,去公园走走。
我说,行。
她说,我好久没去公园了。
我说,那明天去。
窗外的雪大了点,落在玻璃上,化成水,一道一道往下流。
我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是凉的,我兑了点热水,手伸进去,暖。
我想,这个月提前了两天,也没什么不好。
两天,够我陪她去一趟公园。
两天,够我给她买一件棉袄。
两天,够我们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别人遛狗,看别人下棋,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三千八百六,一个月。
我今年六十八,我算了算,要是能活到八十五,还有十七年,二百零四个月,七十八万七千四百四十块。
这些钱,我花不完。
花不完的,就留给儿女。
可我现在不想这个了。
我现在就想明天早上,太阳出来,我跟她出门,去银行,去商场,去公园。
钱到了,日子就到了。
这就是我今天早上看见那条短信,愣了半天,最后想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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