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说 “最怕小雪一日晴”,小雪当天是大晴天,有啥预兆?
我叫崔满仓,今年七十一岁,豫东黄泛区农场边上种了一辈子麦子的人。今日小雪,早上我拉开鸡窝的门,抬头一看: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太阳出来得比鸡还早,晒得院里的玉米垛金晃晃的。我蹲在门槛上抽了半袋烟,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我们这一带的老话,是我爹传给我的,我爹是我爷爷教的:最怕小雪一日晴。今日偏偏就是一个大晴天。晌午,村里的老伙计们在地头聚齐了,个个仰着脖子看天,像一排等雨的老麻雀。我孙子从农大放假回来,站在人堆里问:爷爷,一个晴天,你们怕啥呀?我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娃,你坐下,这个晴天的事儿,不是一天的,是一冬的,甚至是来年一季麦子的。今天我就把这句老话,连根带梢,讲给你,也讲给天下看天吃饭的人听。
先说这句谚语本身是什么意思。小雪这个节气,名字里带雪,说的就是天该冷了、水汽该凝了、头一场像样的雪该来了。节气是有脾气的,走到小雪,老天爷就该交这个货:阴一阴、沉一沉,落点雨夹雪,哪怕是湿一湿地皮。我们豫东老辈人几百年看下来,总结出一条:小雪这天要是阴天、落点雨雪,这一冬的雨雪就顺,一场接一场,该来的都来;小雪这天要是大晴,天蓝得发假,日头暖得烘人——坏了,这一冬十有八九是个“干暖冬”,雨雪稀罕,见一回雪比见一回稀客还难,而且整个冬天偏暖。用老辈的话说:小雪见了阳,一冬雪不来投庄。还有一句更狠的:小雪一日晴,旱到柳条青。说的是小雪大晴,旱情能顺着冬天一路拖到春天柳树发芽。这两句谚,跟它配对的还有正面那句: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为什么雪好?雪是麦子的被,也是麦子的水,还是虫子的刀。这些我下头一条一条说。
头一怕,怕的是旱。我记得最清的是二〇一一年那个小雪,也是这么个大晴天,晴得人心里发毛。果然那一年冬,从我记事起数,旱得能排前三:整个腊月没落一场像样的雪,正月也没雪,地里干得踩上去嘭嘭响,麦苗的叶尖发黄,一根根蔫头耷脑。开春别家等着“贵如油”的春雨,等来的是大风。那年我七十一里头挑出来一个教训:小雪晴的当年,越冬水必须浇,一天都不能拖。我爹那辈没有机井,挑水浇地是拿命换;我们这代有井有泵,那年的小雪晴天过后没几天,我就把水浇上了,别人笑话我,说满仓你疯了,地还不干你就浇。开春,笑话我的人家麦苗旱死了一成多,我那七亩地,苗齐得像用尺子排的。这就是老辈为什么“怕”——怕不是白怕,怕完了要动手。谚语这东西,庄稼人从来不拿它当算命,拿它当闹钟。铃一响,人就得起床干活;光怕不干,怕一千遍,麦子照样旱死。
第二怕,怕的是暖冬里养出来的两把刀:一把砍麦子,一把砍虫子,砍的是来年。头一把刀,是旺长和冻害。冬天该冷,麦苗就该老老实实蹲着、盘着根、攒着劲,我们管这叫“冬前蹲苗”。暖冬一来,天不冷,麦苗误以为春天提前了,噌噌往上蹿,长得油绿发旺,看着喜人,其实是虚胖——苗子旺,养分掏空了,抗冻的本事就丢了。这样的暖冬,最怕的还不是冬,是开春那一场“倒春寒”,前头一冬暖得像三月,二月末三月初突然来一场冻,旺长的麦苗一冻一个准。我们这儿老话讲:该冷不冷,不成年景;该冷不冷,五谷不结。我亲眼见过最疼的一回,是村东头老范家的桃园,那年前冬暖得杏树桃树都懵了,花芽饱满得早,来年三月初一场晚霜下来,满园的花一夜冻成酱色的,老范蹲在地头,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抓着一把落花哭。第二把刀,是虫子。冬天冷,冻的是谁?虫卵、虫蛹、土里越冬的幼虫。冷冬是一场免费的、全田的杀虫剂;暖冬呢,虫子舒舒服服睡了一冬,开春倾巢出动。棉铃虫、蚜虫、红蜘蛛、蝼蛄,暖冬后的年份,哪样都得多打两遍药,多花的是钱,多熬的是人。老辈那句“小雪一日晴”背后怕的账,庄稼人心里门儿清:晴一天,账记一年。
说到这儿,得把丑话讲在前头,这也是我孙子在农大学的东西,我服。头一条:农谚是分地方的。谚语这东西,是老辈人在一块地上几百年拿眼睛统计出来的“地方经验”,河南灵、山东灵的谚语,挪到广东就不灵;甚至豫东和豫西,同一句谚都有反着说的。我孙子说南方有的地方还传“小雪晴,来年丰”,因为人家那儿的气候逻辑不一样。所以听谚语,先问一句:这是谁家的谚,说的是哪片天。第二条:如今气候跟老辈那会儿不一样了,变暖了,环流也乱,谚语的“命中率”在下降。他说现在气象上讲,单拿一个节气当天的晴阴,去定一整冬的旱涝冷暖,科学上证据并不硬,一个冬天的冷暖,主要看整个大气环流和大洋里那些什么“拉尼娜”的信号。我听完,烟锅子抽了半天,说:娃,你这话我收下一半。收下的那一半是:不能拿一句谚当圣旨,种地还得看气象台的十天预报、看墒情、看苗。没收下的那一半是:农谚是什么?是没有卫星、没有超级计算机的年代,老辈人拿几百年的眼睛,替我们攒下的“大数据”。它不一定回回准,但它是一套提醒系统:小雪晴了,你就该去查墒、浇越冬水、想想虫的事。它准不准在老天,听不听在你。老辈人怕的从来不是那个晴天,是怕人看着晴天暖烘烘,就把一冬的功课都荒了。
最后说说这晴天对过日子的人,也是个“提醒”。小雪大晴,老辈还有一层怕,怕的是“假暖”。这样的晴天,看着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潮,实际上节气的冷是照常往下走的,数九就在前头,暖阳是刀子前的糖。我们村去年就有个教训,小雪那阵天好,几个老伙计下河堤遛弯,脱了棉袄只穿毛衣,当晚北风一起,两人重感冒,一个转成了肺炎,七十八了,在医院躺了二十天。我娘在世时说过一句话:冬天的太阳是墙上画的火,看得到,烤不透。老人们的冬,衣裳要按节气穿,不按当天的太阳穿。还有一样,暖冬的屋子、暖冬的空气,病菌也活泛,流感往往比冷冬凶,老人孩子格外当心。你看,一句“最怕小雪一日晴”,老辈人怕的哪里是天气,是一连串的“人该做的事”:地里的水、麦苗的蹲、开春的霜、土里的虫、身上的衣、屋里的风。谚语就是老一辈塞给后人的一张备忘单。
今日小雪,我那一晌干了三件事:晌午去地里看了墒,抓一把土一攥,散了,不抱团,墒情偏亏,我开了井,明儿开始浇越冬水,七亩地,两天浇完;傍晚把麦田镇压了一遍,碾子过了一趟,压麦控旺,就是防着它暖冬里疯长,让它蹲住、盘根、攒劲;夜里我给孙子讲完这些,回屋翻出药盒,把降压药按小格子分好了,跟他说:爷爷听天气预报,也听你太爷爷,两边都听。天黑前我又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学我爹当年的样子。天还是晴的,西边烧着一汪晚霞,好看,好看得叫人不敢怠慢。我在心里跟地里的麦子说了句话:老天爷今年给的是晴天,不怕;人把该浇的水浇了,该压的碾压了,该备的药备了,该穿的袄穿上——晴天,也能过成丰年。老辈传下“最怕小雪一日晴”,我七十一岁才咂摸出这句怕字里头最深的一层:怕,是庄稼人对天地的敬;而敬的意思,不是哆嗦着等灾,是提前一步,把日子安排到灾来的前头。天管下雨下雪,人管深耕细作,两下里谁也不偷懒,这才是那句老话传了几百年,真正要传的东西。明日浇地,两头不见太阳,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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