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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祥松|论做买卖与“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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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来是不大懂得做买卖的。

虽然也曾听人说过,算盘珠子一响,黄金万两来;又或者说,如今是什么“市场”了,到处都是机会,只要肯动脑筋,肯跑腿,便能发财。

然而我看着那些在市井之间奔走、或者坐在高楼里敲打键盘的人,心里却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仿佛看见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戏子,在台上翻筋斗,底下却有一双双眼睛,冷冷地、热切地、或者麻木地盯着他们的破绽。

这大概是因为我活得太久,看惯了世态的炎凉,也看惯了“变”与“不变”的把戏。

从前是“士农工商”,商人是排在末流的,虽然骨子里大家都要铜钱,但面上总要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仿佛谈钱便是俗气,便玷污了圣贤的教诲。

后来呢,世道变了几变,似乎大家都不再装清高了,满街都是招牌,满口都是“搞钱”、“赋能”、“颠覆”一类的新名词,听起来倒像是真的把商人捧上了天。

但骨子里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改多少。

你只要留心看一看,便会明白,在这块土地上做买卖,有一桩最要紧、也最容易被人忘掉的规矩,那便是:要低调,要藏拙,千万别把自己的底牌亮得太干净。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消极,甚至像是“老滑头”的处世哲学,不合乎如今那些喜欢拍着胸脯喊“敢为天下先”的青年的胃口。

他们大约会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或者说,既然有了本事,有了钱财,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拿出来,让人知道?偏要缩头缩脑,像个做贼的似的?

我却以为,做贼的固然要缩头缩脑,但做买卖的若是不懂得“藏”,有时候比做贼还要危险。

贼偷的是财,顶多挨一顿打,进一回班房;而一个太显眼的商人,惹恼了人,招来了眼红,那可不只是丢点银子的事,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嚼得干干净净。

先说“认知”罢。如今时髦讲“认知差”,说谁的认知高,谁就能赚谁的钱。这话在书斋里或者茶馆里听听,倒也颇有几分道理,像是把复杂的世事简化成了一道算术题。

然而一旦落到实处,你若真把自己的那点“高明”摆在众人面前,指手画脚,说这不行,那不对,说你们这班人眼光短浅,看不透大势——那你可就闯了大祸了。

为什么呢?因为人是要靠着一点“信仰”或者“执念”才能活下去的。这信仰未必是庙里的泥菩萨,也未必是什么高深的主义,有时候不过是一套祖传的规矩,一句耳熟能详的口号,一种“向来如此”的习惯,或者是一块用来遮羞的布。

只要这块布还在,大家便觉得体面,觉得安心,觉得世界是有秩序的,自己的位置是稳当的。

你偏偏走上去,伸出手指,戳穿它,甚至还带着几分优越感,笑嘻嘻地给他们讲道理,分析利弊,指出他们所深信不疑的东西不过是空中楼阁、是画饼充饥、是自欺欺人。

你以为你是在启蒙,是在帮他们开窍,是在展现你那鹤立鸡群的见识。

殊不知,在旁人看来,你这哪里是在帮忙?你这是在拆他们的台,砸他们的饭碗,刨他们的祖坟!

一个人可以承认自己穷,可以承认自己笨,唯独很难承认自己信错了东西,更不愿承认自己一辈子都在瞎忙活、在替别人守着一块假牌位。

你动摇了他们的信仰,便是让他们失去了立足的根基,让他们感到恐慌和羞耻。而恐慌和羞耻一旦转化为愤怒,那力量是惊人的。他们不需要跟你辩论什么逻辑,也不需要听你讲什么大道理,他们只需要给你扣上一顶帽子——比如“数典忘祖”、“崇洋媚外”、“居心叵测”、“脱离群众”之类,随手抓起一顶,便能把你说得浑身是嘴也辩不清。

从前有个读书人,大约是读了些新书,回到乡下,看见族里还在求雨、看风水,便痛心疾首,当众指着神案说这都是假的,是骗人的。

乡亲们起初还愣一愣,随后便恼了:你这读了几年书的毛头小子,竟敢来亵渎神明?若是神明发了怒,庄稼不收,算谁的?于是大家一拥而上,把那读书人打出了祠堂。

那读书人大约到死也没想明白,自己明明说的是真话,为什么换来的却是拳头。

做买卖的人若也这样,喜欢在酒桌上、在论坛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谈阔论,显摆自己看透了多少玄机、预判了多少风口,仿佛自己是先知,别人都是梦游者。

那么,那些被你“看透”的人,那些靠着旧有的秩序、旧有的观念吃饭的人,便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你越是显得高明,他们越是觉得受了冒犯;你越是想教育他们,他们越是想收拾你。

聪明人往往死于聪明,便是这个道理。把自己的见识藏一藏,哪怕心里雪亮,面上也要装作糊涂几分;哪怕看穿了局势,嘴上也只说“且看且看”、“大家一起努力”。让人觉得你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甚至有些木讷的生意人,不抢风头,不立危墙,这才是最稳妥的活法。

再说“财富”。这是最实在的东西,也是最容易招灾惹祸的东西。

人世间的眼睛,有时候是很毒的,尤其是盯着别人兜里的钱的时候。

你自己辛辛苦苦起早贪黑,熬白了头发,赔尽了笑脸,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家当,或者在账面上做出一点风光。你觉得这是你应得的,是你本事大、运气好、吃苦耐劳换来的,理直气壮,应当敲锣打鼓地庆祝一番,买豪宅,开名车,上榜单,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发达了。

我看着那些在台上领奖、笑得合不拢嘴的人,心里常常替他们捏一把汗。他们大约以为,有了钱,便有了护身符,便可以横着走了。

其实不然。在这世上,财富从来不只是财富,它同时也是诱饵,是靶子,是一块挂在饿狼面前的生肉。

你富得流油,别人穷得叮当响,或者虽然不至于饿死,却总觉得自己亏了、觉得自己分得太少。

这时候,你的财富在别人眼里,便不再是你劳动的结晶,而成了一座可以开采的矿山,一笔可以巧取豪夺的“浮财”。

“均贫富”、“杀富济贫”这样的念头,虽然未必常常挂在嘴边,却像暗流一样,在许多人的心底潜滋暗长。

只要有机会,只要有由头,便会冒出来。有人会来找你“合作”,名曰合作,实则是要分你一杯羹,你不给,便是“不识抬举”、“不懂规矩”;有人会来向你“化缘”,名目繁多,什么公益、什么情怀、什么人情往来,你不掏钱,便是“为富不仁”、“冷血无情”;更有那手眼通天的,或者善于钻营的,会盯上你的产业、你的渠道、你的资金,找个由头,设个圈套,让你进退维谷,最后不得不把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或者脱一层皮才能脱身。

更有意思的是,当一个人富到一定程度,连他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了,说话做事便少了顾忌,多了傲慢。

他忘了这钱是怎么来的,也忘了周围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一旦风向略略一变,或者树大招了风,那些平时对他点头哈腰、称兄道弟的人,便会第一个翻脸不认人,甚至落井下石,恨不得从他身上再咬下一块肉来。

历史上多少豪商巨贾,起于微末,兴于乱世或变局,最后却往往落得个家破人亡、抄家流放的下场。

沈万三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虽然未必全是真的,但其中透出的消息却是千真万确的:富可敌国,在专制的逻辑里,从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反倒是一种原罪,是一种取祸之道。

如今虽然没有了皇帝和抄家的圣旨,但世道人心的幽暗,却并没有消散多少。

你把财富摆在明处,炫耀排场,标榜成功,就像是夜里提着灯笼走过乱坟岗,生怕鬼怪看不见你似的。

越是张扬,越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越是让人觉得你好欺负、好下手,越是会有人来打你的主意。

真正的聪明人,有了钱,往往穿得像个伙计,吃得像个苦力,住得像个寻常百姓。

账面上哪怕有亿万,对外也只说“勉强周转”、“刚刚保本”;生意哪怕做得风生水起,见了人也只叹气说“如今不好做”、“成本太高”、“大家都不容易”。

这并不是装穷,而是一种护身术——把肉藏在骨头里面,让外头只看见硬邦邦的骨头,那些饿狼自然便懒得下口了。

有人或许要问了:照你这么说,做商人岂不是成了缩头乌龟?既不能说真话,也不能显富贵,处处小心,步步惊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着这话,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哀。活着有没有意思,原是各人自己的事,没有人强迫你去做商人,也没有人强迫你去发财。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知道这片土地上有这样的风俗、这样的土壤、这样的气候,那便得学会适应,学会在夹缝里求生存。

你说这是“缩头乌龟”,我却觉得这更像是一种“韧性”。

风吹过来,草木弯腰,折断的往往是那些挺得笔直的大树;水涨起来,石块沉底,漂走的往往是那些轻飘飘的木头。

在一种充满变数和张力的环境里,不锋芒毕露,不树敌太多,保留自己的元气,守住自己的底线,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智慧吗?

当然,低调并不等于没有原则,藏拙也不等于真的愚蠢。心里要有数,手里要有底,该守住的东西,哪怕装傻充愣,也绝不能轻易交出去;该避开的锋芒,哪怕受点委屈,也犯不着去硬碰硬。

这让我想起旧时那些老字号的掌柜。他们大多穿着青布长衫,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拨着算盘,或者喝着廉价的茶叶。外头无论刮什么风、下什么雨,无论外面喊着什么口号、换着什么旗帜,他们似乎都不大关心,只管低头看账,低头理货。有人来闹事,他们赔笑脸;有人来借钱,他们诉苦经;有人来讲大道理,他们连连点头称是。

然而到了关键时刻,那些老字号却往往能够撑过风浪,留存下来,因为他们懂得不卷入是非,懂得不招惹祸端,懂得把根扎深。

如今的时代,节奏快得像一阵风,人人都在赶路,人人都在喊叫,人人都在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多有钱。

在这样一片喧嚣之中,若是有一个商人,能够沉下心来,静默无声,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只管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赚该赚的钱,留该留的退路——那他便已经比大多数人高明了许多。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安稳地活下去,能够守住自己的一点微末家业,能够不被时代的车轮碾碎,不被旁人的嫉妒吞噬,就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至于那些虚名、那些掌声、那些“人上人”的快感,不过是过眼云烟,吹一口气便散了,何必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换呢?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者远处车流的低鸣。

世事依旧在翻滚,人心依旧在算计。

做买卖的人,若真想在这其间走得长远些,不妨把声音放低一点,把脚步放轻一点,把腰弯下一点——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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