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这么传出来的:武汉某建材老板姓周,闺女三年前出了车祸,脊椎伤了,下半身没知觉,一直躺在床上。周老板放出话来,谁愿意上门当女婿,照顾他闺女一辈子,他给四百二十万——现金,一次性付清,外加一套汉口的三居室。
这消息是从周老板厂里一个司机嘴里漏出来的。司机跟人喝酒,喝高了,说漏了嘴。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网上就变成了“武汉富商四百万招上门女婿,照顾瘫痪女儿”。评论区炸了锅,有说“这是卖儿子”的,有说“四百万够我伺候两辈子”的,还有人正经八百分析:“这活能不能接?护理瘫痪病人专业门槛高不高?”
老孟看到这条消息是在工棚里。他四十二,光棍,在武汉工地绑钢筋,一天三百二。工友把手机怼他脸上:“老孟你看这个,你不正好没媳妇吗?四百万啊,干完这一单,回老家盖房娶媳妇。”老孟把手机推回去:“你咋不去?”工友说:“我要有那细法劲儿我就去了,我粗手粗脚的,别把人家闺女伺候坏了。”旁边几个工友起哄:“老孟你以前不是在医院干过护工吗?专业对口!”
老孟确实干过。他年轻时在县医院干过两年护工,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拍背,全套都会。后来嫌工资低,才来了工地。被工友这么一撺掇,他心里还真动了动。晚上躺铺板上翻来覆去,掏出手机搜“上门女婿四百万”,搜出来的全是自媒体瞎编的故事,没一个靠谱。他又搜周老板厂子的名字,倒是搜到了——武汉某某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姓周,地址在东西湖区。
第二天他照着地址找过去了。厂子不小,门口停着七八辆大货车。他穿着工地上的迷彩服就往里走,被保安拦住了。他说:“我来应聘的。”保安问应聘啥岗位。他说:“那个……你们老板招女婿那个事。”保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半天,憋着笑说:“你等着。”
过了二十分钟,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出来了,四十来岁,瘦,眼袋很重,头发白了一半。他递给老孟一根烟:“我是周老板。你真来应聘?”
老孟接过烟没点,揣耳朵上了:“我看网上说的,四百万,照顾你闺女。我以前干过护工,护理那一套我都会。翻身、拍背、导尿、预防褥疮,我都干过。”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笑也没恼,说了句:“你跟我来。”
他开车把老孟拉到了汉口一个小区,进了其中一栋楼的八楼。一开门,老孟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掺着一点尿骚味。屋里收拾得干净,但那股味压不住。客厅里摆着一张医用护理床,床上躺着一个女的,三十出头,脸圆圆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盖着条薄毯子。她看见老孟进来,眼睛睁大了,转头冲周老板喊:“爸!你又搞什么名堂?”
周老板摆了摆手:“你别管,我跟人聊会儿。”他把老孟带到阳台上,关上门,这才说了实话。
“网上传的四百二十万,是我放出去的风。钱有,房子也有。但我要跟你说明白——这钱不是白拿的。我闺女叫周曼,三十四了,出事之前是个护士,在市三医院干了六年。出车祸之后,她对象跑了,连来看都没来看过一眼。我老伴前年走了,就剩我伺候她。我这厂子这两年效益不好,我六十多了,腰也不行了,抱不动她了。我寻思着,得找个人接班。”
老孟问:“为啥非得是上门女婿?找个护工不行?”
周老板叹了口气:“护工我找过四个,最长的干了三个月,最短的三天。给钱就干活,干完就走,我闺女心里更不好受。她嘴上不说,夜里偷偷哭。我想要的不光是个人伺候她,我想要个家里人。你懂我意思不?我不在了,她得有人管。”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那四百万……”
“先给一半,领证之后给另一半。房子直接过户。但我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对我闺女不好,或者半道跑了,钱和房子我都能通过法律手段要回来。协议我找律师写好了,你看了再签。”
老孟从阳台玻璃门往屋里看了一眼。周曼躺在床上,正费力地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够不着,胳膊在空气里划拉。周老板赶紧推门进去,把杯子递到她手里。周曼喝了一口,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墩,冲老孟喊:“你别听我爸的!他那协议我看了,跟卖身契似的。你要图钱你就走,我不稀罕。”
老孟冲她笑了笑:“你以前是护士?哪个科的?”
周曼愣了一下:“ICU。”
“那咱算半个同行。我在县医院干护工那两年,天天跟ICU的打交道。你躺了三年,褥疮预防做得不错,你爸没少下功夫。”
周曼眼圈突然红了,别过头去:“我爸天天给我翻身,夜里定闹钟,两小时一次。”
老孟转头跟周老板说:“协议给我看看。”
周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老孟翻了翻,确实写得细:结婚登记后支付二百一十万,剩余二百一十万在周曼名下存定期,由老孟监管,专款用于周曼医疗和护理。房子过户到夫妻双方名下。老孟需每日完成基础护理,每周陪同康复训练两次。如果离婚,房产按份分割,未付尾款不再支付。
老孟看完把协议搁桌上,跟周老板说:“钱和房子我不在乎多少。我就一个问题——你闺女那个脾气,是不是以前就这样?”
周老板苦笑:“以前更冲。当护士那会儿,病人家属骂她,她能把人怼到护士长那儿去。”
老孟乐了:“那行。我伺候不了软柿子。我就喜欢脾气大的,脾气大的有精神气,恢复得还快些。”
他蹲到周曼床边,仰着脸看她:“周曼,我不图你爸的钱。我在工地绑钢筋一年也能挣个十万八万,就是脏点累点。我来,是因为我四十多了没成家,想有个家。你要是能看上我,咱就试试。你看不上,我转头就走,今天的事当没发生。”
周曼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了句:“你会做饭不?我爸做的饭难吃死了。”
老孟说:“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会。”
周曼转头冲她爸说:“就他了。协议你重新弄一份,四百万改成三百万,那一百万留着你养老。”
周老板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嘟囔了一句:“你倒挺会砍价。”
老孟现在还在工地干着,下班之后去周曼家。他给周曼擦身子翻身做康复,周曼教他看护理记录、量血压测血糖。周老板每天下午过来,看老孟在厨房炒菜,周曼在客厅用上肢器械练拉力,嘴里还不闲着:“老孟!少放酱油!我爸血压高!”
周老板坐在沙发上喝茶,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听见闺女骂老孟“笨手笨脚”,听见老孟嘿嘿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想:四百二十万花出去,买了个吵吵闹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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