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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金融传媒刘析明
图 | 微摄
一家村镇银行的法人牌照,在2026年的估值取决于它还能不能找到一个愿意绝对控股的主发起行。2026年4月,金融监管总局就《农村中小银行机构行政许可事项实施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拟将村镇银行主发起人最低持股比例从15%提升至51%。十五到五十一,跨度三十六个百分点。翻译成治理语言只有一句话:主发起行要么增持进场、承担实质管理责任,要么把机构交回母行体系。中间地带被取消了。这道尚未正式落地的门槛,已经提前改变了整条河道的流向。
数量曲线:五年减了七百家,斜率在2025年陡然变陡
先把“提速”这个词用数字钉在墙上。
村镇银行法人机构数量在2021年末触及1651家的历史峰值。到2026年9月21日,这个数字降至986家,自2007年首家村镇银行设立以来首次跌破一千关口。到11月16日,进一步滑到948家。五年,减少703家,降幅超过四成。把退出节奏拆开看,加速度一目了然:2022年注销8家,2023年9家,2024年约83家,2025年约310家,2026年前九个月又有183家失去法人资格。2025年一年的退出量,是前三年总和的将近四倍。
农商行一侧的整合以省级统一法人的形态推进。2026年3月,甘肃农商银行挂牌开业,首批合并66家机构,成为年内首家省级农商银行;9月又吸收合并武威农商银行等24家机构。宁夏黄河农商银行在8月一次性完成对辖内19家县市农商行的吸收合并,形成全域单一法人格局。云南的步伐更大:省联社及122家农信机构以新设合并方式组建云南农商银行,金融监管总局已于11月批复筹建。农村中小银行法人机构整体从3603家压减至2933家,累计减少670家,降幅18.6%,村镇银行只是减量最集中的那一类。
“村改支”是最主流的退出路径,主发起行吸收合并后原址改建为支行,资产负债、网点、员工整体平移。工行、农行、交行旗下的村镇银行法人已经清零,六大行中只剩中国银行的中银富登还在“拆桥板”——134家法人机构、185家乡镇支行的版图之下,“村改支”和“村并村”同步推进。民生银行2026年以来已有12家村镇银行改制为分支机构,浦发系28家村镇银行在9月临武浦发退出后实现清零。
牌照在减,治理的“报表化”有没有同步减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何世红对这场整合的观察,落在一个不太容易被数量曲线覆盖的维度上。他指出,大多数农商行是从农信社改制而来,既保留了县域网点渗透的优势,也承继了公司治理结构薄弱、制衡机制缺失的历史包袱,“改制发生在报表层面”。这句话的分量在于:法人牌照的注销可以在一纸批复里完成,但治理能力的实质性改善,需要的时间单位是年,不是月。
何世红对政策节奏的另一个观察提供了补充视角。金融监管总局连续三年将中小金融机构改革化险置于年度工作首位,措辞从2024年的“全力推进”,到2025年的“加快推进”,再到2026年的“有力有序有效推进”。从“全力”到“加快”再到“有力有序有效”,递进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减量不是一次性运动,而是一项被纳入常态化监管日程的结构性工程,推进节奏正在从“铺开”转向“见效”。
“见效”的检验标准,不在法人牌照的注销数量里。村镇银行从1651家降到948家,网点、客户和存贷款业务大多平移至承接行,县域金融服务的物理触达没有同步消失。但法人合并解决的是风险承担主体的集中化,它不自动解决治理能力的下沉。一家原来由15%持股的主发起行“名义上兜底、实质上疏于管理”的村镇银行,在变成母行支行之后,风控标准、授信审批、人员培训是不是真的换了一套操作系统,还是只是换了一块门牌,这是“减量提质”里“提质”那两个字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中银富登提供了一个存量样本:134家村镇银行、贷款余额904.90亿元、不良率1.87%、拨备覆盖率174.26%、农户和小微贷款占比93.78%。这组数字说明村镇银行作为一种机构形态没有被否定,被否定的是“小散弱”的治理结构。但这样的样本能在多大程度上被复制,取决于承接行自身的管理半径和能力厚度,而不是合并协议签字的效率。
风险端的读数:2.83%和156.66%不撒谎
整合提速的底层驱动力,最终落在中小银行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
2026年6月末,农商行整体不良贷款率2.83%,较2025年末的2.72%继续抬升;拨备覆盖率156.66%,距离150%的监管红线只剩不到7个百分点;资本充足率12.91%,低于商业银行全行业均值2.35个百分点。三项指标全部弱于行业平均,而国有大行和股份行的不良率分别在1.21%和1.23%。农商行板块的不良率是国有大行的两倍以上,拨备覆盖率的缓冲厚度只有大行的一个零头。
尾部机构的读数更具体。湘潭农商行不良贷款率从2023年末的2.39%一路升至2026年3月末的3.73%,拨备覆盖率从144.42%压缩到88.62%,跌破监管要求;2026年一季度净利润仅0.04亿元,净息差从1.92%降至1.06%,最大十家客户贷款比例高达74.20%。常德农商行的资本充足率已经跌破监管红线,主体评级在2026年被下调。这些机构的存在,构成了整合从“可选项”变成“必选项”的真实压力源。一家拨备覆盖率不足90%、净利润接近于零的农商行,靠自身的利润留存去补充资本、消化坏账、升级系统,在算术上已经走不通了。省级统一法人的意义,在于把分散在几十家甚至上百家县级法人身上的风险,收拢到一张有足够资本厚度和管理能力的资产负债表上。这不是锦上添花的改革,是算不过账之后的制度性止损。
一个全球脚注,和一个不能照搬的结论
金融监管总局法规司司长王胜邦在2026年11月的财新峰会上提供了一个坐标系:1990年到2025年,美国银行法人机构从12300家降至3800家,降幅约69%;德国从4500家降至1300家,降幅超过71%。这两个数字经常被用来论证“别人也在减,所以减是对的”。但需要公平地指出,美国和德国的银行数量收缩,发生在市场化的兼并退出和规模经济驱动之下,是竞争和数字化自然筛选的结果。中国的路径以监管驱动的吸收合并为主,节奏更快,行政意志的权重更高。两种路径各有利弊:市场化出清更慢但定价更充分,行政推动的整合更快但需要更强的“整合后管理”来弥补市场化筛选缺失的那部分功能。
何世红那句“改制发生在报表层面”的提醒,在这个坐标系里显得更重。美国社区银行数量下降的过程中,存活下来的机构靠的是差异化的本地关系和风控能力;被兼并的机构,其客户关系在收购方体系里被重新定价和重新服务。中国这一轮整合的考验不在于法人数量能不能继续往下走——按照目前的审批节奏,948不会是终点。考验在于,当县域法人牌照从“默认状态”变成“例外状态”之后,留下来的机构能不能用比过去更硬的治理、更实的风控、更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证明自己值得那张牌照。减量是可以靠审批窗口完成的;提质不能。
法人可以合并,服务不能留白
这场整合出清的终局,不取决于村镇银行的数量降到八百家还是六百家,也不取决于省级农商行的资产规模跨过哪个万亿门槛。它取决于一个更朴素、更难被报表捕捉的事实:一个在乡镇上申请五万块钱农户贷款的农民,在法人牌照换了一块之后,拿到钱的速度是快了还是慢了,利率是降了还是升了,遇到坏年景的时候客户经理还愿不愿意上门。法人可以合并,服务不能留白。
整合出清解决的是“谁有资格活着”的问题,它不自动解决“活着之后靠什么活好”的问题。何世红说改制发生在报表层面,那么这一轮整合真正要检验的,是治理能力的改善能不能从报表层面下沉到柜台层面。958家、948家、或者明年的900家,这些数字会如期出现在监管许可证信息里。但“提质”的那份成绩单,不在许可证系统里,在每一笔县域贷款的审批记录里,在每一家承接行对下沉市场的风险定价能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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