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跑了趟深圳,回去写了篇报道,评论区美国人坐不住了
这事跟我有点关系,不大不小,但值得讲讲。
我在深圳华强北做元器件生意,公司算上我六个人,主要干一件事:帮国内的小厂和海外的创客团队,把电路板上那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凑齐。电阻电容、连接器、主控芯片,客户要一百件,我给他凑一百件,要一万件,我给他凑一万件。干了十一年,老客户里有一半是老外。
其中有个老客户,叫戴夫,美国底特律人,四十八岁,自己开个小工作室,做一种工业检测设备,一年从我这儿拿几批料。这人话多,视频会议一开就是俩小时,一半谈业务,一半聊人生。
去年十月,他跟我说,有个美国媒体的摄制组要来深圳拍东西,拍中国的供应链和创新,他要跟着来,顺便看看我。我说行,来呗,我带你逛华强北。
他们来了三个人,一个出镜的记者,一个摄像,一个就是戴夫。我陪了他们两天。
第一天,我带他们走华强北。那记者一开始挺淡定的,拿着个话筒,走两步问一句。走着走着,话筒就忘了举了。在一个档口,我跟老板娘说,明天要三千个某型号的连接器,国产替代的,要带检测报告。老板娘头都没抬,说,下午四点来取。记者问戴夫,她说什么?戴夫说,她说下午四点取。记者说,三千个?现货?戴夫说,不,是去仓库拿,或者马上从隔壁调。记者又问,如果是美国要的芯片,不在替代清单里呢?我说,那要看哪个型号,有的料,我们下午发询价,全球渠道里找,快的话,三天到深圳,清关完毕,坐在我桌上。
那记者站在那个一米宽的档口中间,环顾四周——楼上楼下十几层,一层几百个档口——跟我说了一句我印象很深的话。他说,在底特律,我父亲是流水线工人,他们那个年代,一根线缆的货期是六周。你们这里,六个小时。
第二天,我带他们去了龙华的一个小厂,我长期合作的客户,做消费电子代工的,一百来号人。厂长陪着看了打样车间,看了自动化产线,中午在员工食堂吃了饭。记者问厂长,你们最快的打样周期是多久?厂长说,客户上午给方案,我们下午排产,标准的话,四十八小时出首件。记者又问了一个问题,问得很直:这套东西,美国能复制吗?
厂长想了想,说,我没去过美国,我不敢说能不能。我只知道,这套东西不是哪一个人、哪一个厂做出来的。我打样快,是因为我楼上有做SMT的,三公里内有做模具的,二十公里内有做表面处理的,我缺什么料,华强北一小时的物流圈里全能找到。这不是一个厂的本事,是一整片地的本事。一整片地的本事,得拿二十年攒。
记者记了满满一本。
一个半月以后,那篇报道出来了。戴夫第一时间给我发了链接,又发了好几张截图,是美国那边的评论区。
报道本身写得挺平实,没吹也没黑,标题大意是:我们在深圳待了五天,试图理解世界供应链的心跳。里面写了我那个档口,写了龙华的厂长,写了四十八小时打样,也写了我们的辛苦,写了工人的加班,写了竞争的惨烈,一句好话没少说,一句难听话也没少说。
坐不住的是评论区。戴夫给我翻译了几条热评,我挑几条印象深的。
有一条说:我在汽车行业干了二十六年,我们换一个供应商,光是认证就要九个月。这篇报道里说四十八小时打样,我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是,难怪我的客户都去了中国。
有一条是个小企业主写的:我去年做一个新产品,找本地供应商报价,报价单等了三周,模具报价六万美金。这篇报道让我明白我为什么倒闭了。
还有一条,获赞很高,是个工程师写的:别骂了。二零一五年我就说过,我们在跟一个把整条产业链压缩在两小时车程里的生态竞争,不是在跟廉价劳动力竞争。我们的孩子还在学怎么写《我的商业计划书》,人家的孩子在华强北的档口里学怎么砍价、怎么验货、怎么三小时凑齐一块板的物料。这条下面有人回:说得对,但是谁来告诉我,现在转行来得及吗?
当然,也有另一面的声音。有人说:这篇报道是要提醒我们,别再幻想制造业会自己回来了,要么正视差距,要么继续衰下去。也有人冷冷地说:便宜的代价是工人的时间,别把内卷当奇迹。这条下面吵了几百楼,戴夫说,吵到最后,两边其实都承认一个事实——那个生态是真的,而且快得吓人。
戴夫自己,在评论区也写了一条,他是这么说的:我每个月从深圳订料,用了十一年。我见过凌晨两点的华强北,也见过他们仓库管理员手写的库存本,一页页记得比我们的系统还清楚。我可以说一句话让某些人不舒服的话——把我的工作室搬到底特律,我的成本翻倍,交期翻三倍,我的小公司就死了。这不是立场问题,这是数学问题。
这条评论,三千多个赞。
戴夫把截图发我的时候,问我,Ken,你看了什么感觉?
我说了几句实话。我说,我看了挺复杂的感觉。一方面,高兴是真心的高兴,我们这一行,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被人叫“世界工厂”,只能挣个辛苦钱,到今天能让人家写进报道里研究,一步一步,都是我们这些档口、这些小厂,一天一天干出来的。我认识的那些老板娘,凌晨还在对账;那个龙华的厂长,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客户在地球那边睡觉,他这边在生产。这份快,是人熬出来的。
另一方面,我心里也清楚,人家评论区那些话,不是夸我们,是急他们自己。这种急,对我们是警钟。现在的竞争,早就不是比谁便宜了,是比谁的生态更密、谁的迭代更快。今天他们坐不住,是因为我们快;明天要是我们慢下来,坐不住的就是我们。所以那几年,我反而比以前更拼了,店里的年轻伙计,我送他们去学英语、学新料型的方案设计,我不想只当一个跑腿的中间商,我想当客户方案里的一环。人家尊重的不是便宜货,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你这儿能解决。
今年三月,戴夫又来了深圳,这回不是跟摄制组,是自己来的,带了两个底特律的朋友,都是搞小制造的。他跟我说,他那篇评论下面有十几个美国人私信他,问深圳到底什么样,有没有靠谱的对接渠道。他干脆做起了他的老本行,帮美国的小团队对接深圳的供应链,我就是他的第一站。
他们四个人在华强北逛了一整天,戴夫的朋友中有一个,老头,七十岁,做了四十年模具。走到那个档口的时候,老头站住了,看着满墙满柜的样品,看了很久,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年轻人,我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我见过底特律最辉煌的年代,也见过它最惨的年代。我今天在这儿看到的,让我想起我们五十年代的样子,什么都想干,什么都敢干,什么都快。他说,保持这个劲头。但是我也送你一句话——我们后来为什么慢下来了?不是手艺丢了,是我们开始觉得,我们的方式是唯一的方式,别人不可能追上来。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回去的路上,戴夫问我,CNN那篇报道,你猜我们中国人看了什么感觉?
我说,别猜了,就是两个字:清醒。人家写我们快,我们就得问自己还能快多久;人家说我们密,我们就得守着这片生态,别让它散了。真正让美国人坐不住的,不是那篇报道,是报道背后那二十多年,是一代一代华强北的老板娘、龙华的厂长、凌晨两点的仓库管理员,一天一天干出来的东西。
戴夫听完笑了,说,Ken,你这句话,比我那三千个赞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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