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客商来华,带走红薯苗返乡试种,四个月后全村哗然
我叫郭满仓,今年五十六岁,河南开封尉氏县的一个红薯种植户,种了三十多年红薯。我们村这几年靠着“蜜薯”出了点名,每年都有外地客商来收货,也有外国客人来看货。可前年发生的一件事,到现在还是我们全村饭桌上的头号谈资:一个塞尔维亚客商来我们村看货,临走时带走了一捆红薯苗,回国试种,四个月之后,他们村——注意,是他们塞尔维亚的村——炸了锅,而我们村,因为那捆苗,也跟着炸了锅。今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这里头有红薯的学问,有做生意的门道,还有一段跨国农民之间的交情。
先说那个客商是怎么来的。前年九月,红薯收获季,村里来了个高个子外国人,四十多岁,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敢说,跟着翻译,在我们村的地头转了三天。他叫米尔科,塞尔维亚人,家里三代种地,他们村在塞尔维亚北部伏伊伏丁那平原上,产小麦玉米,他前些年去西欧打工,接触了欧洲的健康食品市场,发现“烤红薯”“红薯粉”这类东西在欧洲超市越卖越贵,就想回国转型种红薯。他听货代说中国河南的红薯品质好,就摸过来了。他在我们村那三天,干的事让我这个老庄稼汉开了眼:他不是先谈价格,是先蹲在地里,挖开土看沙壤的比例,掰开红薯看糖心,拿个小本子记垄距、株距、灌水方式,还追着我们村的种植大户老柴问“脱毒苗”是什么。我们村这些年红薯种得好,秘诀一半在品种,一半在苗,脱毒红薯苗是我们跟县农科站合作搞的,病毒少,长势齐,商品率高。米尔科临走前,在老柴家坐了一晚上,走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他想带走两百株脱毒苗,带回塞尔维亚试种。他说:郭先生,薯我可以在你们这里买,运回去贵得吓人;但苗,我想带回去,因为种子的学问,比买卖的学问值钱。
村里人对这事的态度分了两派。老柴他们觉得没问题,苗不值几个钱,人家大老远来,给就是了;另一拨人嘀咕,说这可是咱们的“技术”,白给外国人,回头人家种出来了,咱们的生意不就让人分了?我当时年纪大,村里让我拿主意。我说了三句话:第一,红薯苗不是芯片,它出了国,水土不服不服,还得看人家的本事,技术这东西,藏着掖着只能越藏越落后;第二,人家要带走的是两百株苗,不是我们村的品种权,我们真正的家底,是三十年的种植经验和这套脱毒繁育的流程,这些,他一捆苗带不走;第三,做农产品生意,最终拼的不是保密,是互相有货,塞尔维亚的红薯种成了,欧洲的订单会找他们,也会找我们,我们卖苗、卖技术指导、卖鲜薯,路子只会更宽。村里最后同意了,米尔科按检疫手续办了出口,两百株苗,用保湿箱装走,临上飞机前他跟我握着手说:郭先生,四个月,我给你消息。
然后就是四个月的沉默。说实话,村里人渐渐都忘了这事,我中间给他发过两次消息,他回得也简短,说苗活了大半,在忙。直到前年腊月底,腊月二十六晚上,米尔科突然发来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接通一看,我愣了:视频那头是一屋子人,二十来个,举着酒杯,身后墙上挂着两串——两串红薯,个个巴掌长,皮色红亮。米尔科激动得中文都利索了:郭先生!我们村,种出来了!四个月,两百株苗,我们分给十户人家,全部成活,现在收了三吨!我们全村今晚开庆祝会,全村人让我必须在这个时候打给你,他们说,要谢谢中国,谢谢河南,谢谢郭先生和柴先生!视频里那群塞尔维亚农民,用生硬的中文喊“谢谢”“新年好”,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举着手机,眼眶热了。他们还告诉我们一个让我们全村哗然的消息:他们试种的三吨红薯,有两吨还没等上市,就被当地做健康食品的公司和几家餐厅包圆了,卖出的价钱,折合人民币,是我们这边收购价的三倍还多。三吨红薯,挣的钱顶他们种十公顷小麦。
腊月二十七,我把视频在我们村的种植户群里放了,我们村也哗然了。哗然的内容有三层:第一层是惊讶,人家四个月就种成了,第一年,零经验,成活率还那么高,老柴看完视频说了句公道话:这不是运气,是人家把我们在地头蹲了三天的东西,全记走了,记走了还用对了;第二层是眼红,好几户当即要找县农科站问,咱们的苗能不能出口,价格怎么算;第三层,也是让我最感慨的一层,是几户当初反对给苗的老人,看完视频不吭声了,第二天我那个七十多岁的老邻居拄着拐来我家,坐了半天,就说了句话:满仓,你去年那三句话,我服了,苗出去了,名声回来了,咱们这个村,现在在塞尔维亚有人念叨,这是几辈人没有过的事。
后头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开春,米尔科正式下订单:第一笔,脱毒种苗两万株,运过去扩繁;第二笔,请我们村派一个技术员,每年种植关键的三个月,去他们村驻点指导,往返机票住宿全包,日薪按我们的行情翻倍;第三笔,鲜薯长期供货协议——他负责欧洲客户的订单,我们负责供应鲜薯和粉条原料。我们村去了老柴的儿子小柴,农校毕业的,在那边驻了两个收获季,回来的时候塞尔维亚语都会说几句了。今年,我们村注册了一个面向欧洲市场备案的红薯种植合作社,米尔科那边,他们村成立了“塞尔维亚伏伊伏丁那蜜薯协会”,十户变成了四十七户,他给我发照片,他们村口立了个牌子,牌子上有两行字,一行塞尔维亚文,一行中文,中文那行写着:中塞红薯友谊示范村。前年腊月那晚,谁也没想到一捆两百株的苗,能长出这么大一棵树。
这件事让我一个种了三十多年地的农民,想明白了几层道理,今天写下来,说给同行们听。第一层:农产品的竞争,最后的胜负手不是“藏”,是“换”。我们村把苗给了出去,换回来的是订单、技术输出费和一个欧洲市场的入口;要是当年把苗扣下了,我们现在有的,还是一个村的红薯。技术这个东西,你把它当私产,它就是一坛死水;你把它当活水,它会自己找来更大的河。第二层:对外国客商,最先要展示的不是价格,是地头。米尔科在村里那三天,价格一个字没提,他看的、记的、问的,全是种植本身。做农业生意的记住:真客户看的是地,假客户看的是秤。第三层:给别人的苗,一定要给“好苗”,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个决定,就是当年给出去的是脱毒苗,不是随便挖的苗。你给别人次品,坏的是自己的名声;你给别人最好的,坏不了,而且人家种好了,第一个想到的合作伙伴,还是你。第四层:土地对土地的友谊,比政府对政府的协议结实,这是小柴从塞尔维亚回来后说的,他说那边的农民记得的不是“中国援助”,是“郭先生那捆苗”。农民认识农民,靠的是垄距、株距和成活率,这些东西不需要翻译。
现在,我们村的红薯种苗基地扩到了四百亩,塞尔维亚的订单排到了后年,县里把我们这个案例写进了特色产业材料。而我呢,家里堂屋的墙上,挂着一面米尔科寄来的小旗子,塞尔维亚红蓝白的配色,中间绣着两个中文:薯亲。我问过他这词哪来的,他说不会翻,就用词典翻了个“薯的朋友,像亲人”。行,薯亲就薯亲。今年秋天,我孙子的满月酒,米尔科从塞尔维亚飞过来喝的,他带了一桶他们村自酿的李子白兰地,还带了一个泥袋子,他们村地里的土。他说:郭先生,我们村的土,跟你们村的土,现在是一个品种的亲戚了。我接过那袋土,想着前年那个蹲在地头的高个子外国人,想着腊月二十六晚上那一屋子举着酒杯的人,想着我们村口新挂的那块牌子。一捆红薯苗,两百株,四个月,两个村,八千里地,一个词:薯亲。庄稼人都懂一个理:种下去的东西,只要是真的,总有长出来的一天。人也好,苗也好,情分也好,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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