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她把手机怼到我眼前,屏幕里那个男声正激动地说:“今天你刷到我这个视频,你就是有大福报的人。”
我迷迷糊糊想转过头接着睡,她一把按住我肩膀:“你看完这段,人家说的是土方子,不用乱花血汗钱买药吃。”
她往回调了一段。我眯着眼看,屏幕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前摆着几样东西,手掌摊开:“黑豆三十克,莲子十克,红枣五克,枸杞十克,一起煮水喝,能补肝养血,濡养心神。”
我妈像得了宝一样看着我:“我就说嘛,不用去药房买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明天就去买回来煮。”
“妈,快一点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睡不着啊。”她说完这句话,声音忽然矮下去。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夹在腋下,走出我房间时,脚步很轻。
我妈五十出头,退休以后又去物业公司做保洁。她这辈子没怎么生过大病,失眠的毛病却跟了她十几年,四十岁那年就开始,夜里能睡着的时候少,睡不着的时候多。
家里的抽屉拉开,褪黑素、酸枣仁膏、助眠茶、磁疗贴,全都有,柜子里还搁着三个没用完的睡眠枕。每一个都说是能物理助眠,没有哪一个真让她睡过一个整觉。
她嘴上说心疼钱,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在买。去年冬天她买过一款带按摩功能的枕头,花了几百块,用了三天,嫌太硬,一直搁在阳台上落灰。她总说的“血汗钱”,大概就是这种钱。
第二天一早,她真去了干货铺。黑豆要圆的、小的,莲子要没芯的,红枣要个头大的,枸杞要免洗的,挑了好一会儿,论斤称下来也没花几个钱。她提着那袋东西回来,走路都带着风,脸上半点看不出昨晚没睡的样子。
晚上下班回来,她把方子当汤头来做。黑豆先泡,红枣去核,莲子洗两遍,枸杞最后下。煮开后转小火,又熬了二十分钟,关火,把汤滤进一个大瓷碗。
那碗汤颜色很深,她端起来没急着喝,先拍了张照片,发到那个视频的评论区:“按老师说的煮了,希望能睡个好觉。”
我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她手里端着的不是一个方子,是等了很久的那句“说不定有用”。
那锅汤她一连喝了二十多天。头一个星期,她晚上九点多就准备睡,说好像有点困意了。到第十天,她在客厅坐到十一点,也没能把自己弄困。
再过几天,我夜里起来上洗手间,看见她房门关着,门缝下漏出手机屏的光。我推开进去,她飞快地按灭屏幕,反扣在枕边。
“妈,还在看那个视频?”
“我看看明天的步骤,怕忘了。”
“这些视频你就当热闹看看,别真照着喝。”
“这怎么是喝药呢?黑豆、莲子、红枣,哪一样不是粮食?”她抬高了一点声音,“人家也没让我花大钱买东西,我到现在一分钱东西都没买过他的。”
这话倒没错。她在那个博主的直播间待过很久,只看不买,还跟我炫耀过好几回,说对方讲得比医院大夫还实在。但她花出去的是别的东西:每天一小时的熬煮,每天晚上的等待,以及第二个星期开始的那点隐约烦躁——为什么喝了十来天,还是老样子?
问题出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她煮上汤,坐在沙发上等,等着等着睡着了。灶上的火没关,我被一股焦糊味呛醒,冲进厨房时,锅底已经黑了一片。她站在燃气灶前,把锅端下来搁进水槽,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二十多天,还是不行。”
她站了很久,才去把厨房窗户推开。
当晚她没再煮新汤。她翻出那条视频,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男人说,你能刷到这个视频,说明你做了不少好事,省下看病吃药的钱,先把身体养起来。她听完,看着我:“人家也没说用了就能好啊,是我自己会错了意。”
这句话她说两遍。第二遍,尾音有点虚。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走过去,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豆汤。她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做了个决定:“明天周末,你陪我去医院看看吧,我想查查是不是别的问题。”
那个“别的问题”,我们查了一整个上午。
市一医院睡眠科在二楼,走廊挤满了人。轮到我们时,医生问得很细:几点睡,几点醒,夜里醒几回,白天精神怎么样,最近有没有烦心事。我妈坐在那里,答得又轻又模糊:“还好……没什么大事。”
医生看她一眼,又看向我。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包括那个收藏夹,包括那锅汤,包括她整夜刷手机。她坐在旁边没有打断我,低着头,一下一下扣手指。
医生开了单子,血常规,甲状腺功能,心电图,还有一张睡眠评估表。我妈拿着单子没动,先问了一句:“大夫,贵不贵?”
“先查清楚再说,能用医保。”
她这才站起来,跟着指示牌往抽血窗口走。她怕抽血,攥着拳,眼睛闭上。护士让她放松,她憋着一口气,等到医生叫名字进去看结果,已经是下午。
医生对着化验单看了几秒,说:“甲状腺功能偏低一点,有点轻度。这种情况会引起睡眠不好,情绪低落,乏力,也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这个得吃药调一调。至于那碗黑豆汤,日常喝喝当个保健没什么,代替不了治疗。”
她坐在椅子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我这个,难不难治?”
“不难。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慢慢会好。”
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医生的面,把那个账号和那条视频都删了。她没怎么犹豫,手指点了两下,锁屏,把手机收进衣兜,像卸掉了什么东西。
医生又多叮嘱了一句:“晚上睡前一小时,少刷手机,这个比你喝什么都管用。”
她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对着医生说了声谢谢。我们走出诊室,她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张单子来回翻了一遍,又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
出了医院大门,天还亮着。她走在前头,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一个月,熬了几十碗,还不如这一个下午。”我没接话。她也不等我搭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药明天来取,你别忘了。”
“我记着呢。”
“明天早点来,别让我一个人来。”她顿了顿,“我怕我走到半路,又被哪个视频带走了。”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低下头。那笑容很短,像把心事卸下来之后,还没习惯的那种轻。我没再说话,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那只保温杯。杯里是从早上装出门的黑豆水,已经凉透了。
那天晚上,厨房里没有煮东西的声音。她坐在床上,用手机放了会儿医生推荐的一段呼吸放松音频,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听。听完,她关灯躺下。
我半夜醒来,摸黑走到她房门口站了片刻。她睡得很熟,没有翻身,被子角掉在地上,我轻轻给她掖回去,带上门。
窗外的路灯投进来一片光,落在床头。这一次,她手机放在客厅,屏幕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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