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炕桌上摊着账本,计算器按得咔咔响。电话是老葛打来的,他家那四垧水田我包了六年,他在那头嗓门不小:“老周,跟你透个底,明年地租一垧涨五百。你要包,年前给个准话;你要犹豫,东头老潘家小子正打听呢。”
我攥着电话看了一眼老伴。她正往灶坑里添柴,火光一闪一闪照在她脸上,她没回头,就说俩字:“那你算。”
挂了电话,我把计算器摁灭了。这账不是摁一遍两遍的事。明年这地到底怎么种才能剩下钱?我心里其实有数,就是得把它一笔一笔摆到桌面上,摆给老葛看,也摆给自个儿看。
先交代几句底。我今年五十六,种了三十年水稻,自家两垧,又包着老葛四垧,一年到头围着这六垧地转。今年年头不算坏也不算好,粮贩子收稻子一块三毛五。
秋里收完拉去烘干塔,我坐在粮车上把账扒拉完:自家的东地打了一万八千七,老葛那四垧平均一万七出头,粮款下来基本平手。力气搭进去一年,没赔,也没剩下。所以老葛这五百一涨,就不是小事了。
先说这账怎么个算法。包地种插秧,一垧两万四上下能拿下来:地租是大头,一万二;种子、育苗物资加壮秧剂,一千来块;化肥两千七八;农药跟无人机打药,一千五;水电费、油钱,三千来块;机插秧带人工补苗,两千;秋里收割、拉粮、烘干,两千多。
这两万四是我往宽了算的,只少不多。要是种自家地,把一万二地租从里头去掉,剩下一万二三才是你自己的本。补贴我从来不往里算——咱这儿的规矩,补贴归地主,合同上写着呢。给了,算白捡;不给,日子也照过。靠补贴活着的地,种不长。
有人该问了,机器钱咋没算?四轮子、收割机、插秧机、打药那台无人机,都是前几年一年置办一样、咬牙置办齐的。今年这账里它们不搭钱。
可要搁现在从头置,一垧地还得往上添好几千。所以我总跟村里年轻人说,想包地,先掂量掂量机器这一关过不过得起。
两万四的本,稻子一块三毛五,两万四除下来,一万八千斤,够本。
一万八千斤是什么概念?顶好的年头,苗壮、水勤、老天爷赏脸,一垧能打到一万八千五、一万九。平常年头,一万六七。中间差的那一两千斤,就是一年白干还是能剩几个钱的那道坎。这还没算我和老伴的力气,力气不算钱,要算钱,这地早就没法种了。
第二天晌午,老纪踩着雪进来,烤完手就说正事:“老周,听我一句,明年跟我改直播。直播田两万二左右就能种下来,不用育大棚苗,不用插秧,光人工就省一大块。一垧省两千,你六垧地省一万二,顶你多打多少粮?”
前年我也动过这心思,后来是老纪自己把我劝住的——他自己改的直播。
“老纪,你前年那直播田,秋天啥样你忘了?”我说。
他不吱声了。苗出得稀,草压不住,秋天贪青晚熟,早霜又提前来了一礼拜,一垧少打了三千来斤。省下的两千块,从产量里双倍赔回去,还倒贴一份。
“直播省的是钱,赌的是秋天。”我给他续了点水,“咱这岁数,赌不起了。插秧是贵两千,苗齐苗壮,心里有底。明年想挣钱,指望不了粮价涨,也指望不了补贴,就一条道,拼产量。这一万八千斤,就是命。”
老纪捧着杯子半天,说:“谁不知道这理儿。就是这账,越算越没意思。”
晚上儿子来视频。周磊在哈尔滨,娃刚上幼儿园,电话里劝我:“爸,别包了。你那两垧自家的留着种,当锻炼身体。上我这儿来帮我们接接送送,我一个月给你三千。”
我说想再种两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别累着。”又说他刷着个视频,一个种地的老哥在算账,说插秧田两万四、直播田两万二,问大家伙都花多少本种下来的。他把视频转给我,说全国种地的都在底下报数。
我戴着老花镜看了两遍。那老哥报的账,跟我炕桌上这本,差不了几百块。
后半夜睡不着,我又爬起来算了一遍。涨五百,一垧两万四千五,够本线就爬到一万八千一百五十斤,顶好的年头都得绷着劲够。
涨三百,两万四千三,还是奔一万八千斤去,好年头摸得着。我就着台灯把这两个数写在本子第一页,盯着看了半天。
第二天我去了老葛家。屋里烧得热,他给我倒茶,我先开口:“涨五百不行。你要五百,我明年少包一垧,碱洼那块给老潘家小子,他刚上手,一年未必拾掇利索,你那沟渠就得自己清。涨三百,合同一年一签,老规矩,地头沟渠我出人清,稻草给你留下。”
老葛一根烟抽完又点一根,最后说:“三百就三百。不是我心黑,我家老二在城里还房贷呢,好地抢手,我是给你留面子。”
“我知道。”我说,“地里见。”
回来路上雪停了,日头照得雪地晃眼。我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去年这时候是雪,今年这时候还是雪,可雪底下压着我一台一台置办齐的机器、一袋一袋上的肥,也是我往后两年、三年的日子。
到家我把“一万八”三个数,用粉笔写在了育苗大棚的门板上。老伴出来送手套,看见了,没说话,回屋给我拿了个新暖水袋。
那天夜里,我在儿子转的那个视频底下,回了这辈子第一条评论:黑龙江水田,插秧,一垧两万四上下,稻子一块三毛五,一万八千斤够本,力气钱不算,补贴不算。发出去几分钟,底下有人回了俩字:都一样。
我把手机扣在炕桌上,计算器压在账本第一页。灯关了,屋里黑的,可我心里那个数是亮的,明年四月,大棚里头一茬稻种下地,催芽、翻土、看温度计,一样都躲不开。这一万八千斤,从撒种那天就得开始挣,一斤都别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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