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正给顾客称瓜子,门外停了辆黑色大车,车牌糊着泥。
车门一开,下来个女人,短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拎个黑塑料袋。我一眼没认出来。等她进门,把袋子往收银台上一放,我才看清是萧淑兰。
她拉开袋子,一沓一沓往外掏钱,码了二十一沓。
“十八万本金,三万利息,你数数。”
我手里还攥着称瓜子的铲子,整个人愣在那儿。四年前她从我这儿拿走十八万,说十天就还,后来电话停机,人也没了影。
现在她坐着大车回来,多还三万,我坚决不收利息,她当场抱住我,哭得直不起腰。
![]()
01
四年前那个夏天热得邪乎,超市门口的冰柜从早响到晚,嗡嗡嗡,跟人喘不上气似的。我蹲在货架前补矿泉水,玻璃门一推,萧淑兰进来了。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新烫过,比上回同学聚会那会儿瘦了一圈。
进门先笑,说路过,进来看看我。
顺手从冰柜里拿了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我跟萧淑兰是初中同学,后来又一起在夜市摆过两年摊。
她卖衣服,我卖袜子,收摊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炒面。
后来我开了超市,她盘了个服装店,见面少了,但逢年过节还发个信息。
我问她服装店咋样。她叹口气,说别提了,换季要进一大批货,手头差十八万,想跟我周转十天。
十八万。我手里那瓶矿泉水差点没拿稳。
我说你开店这些年,咋连进货钱都倒不开。她低着头,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说前头压了两季的货,这回厂家政策好,错过就没了。
我心里犯嘀咕。萧淑兰这人我了解,要强,好面子,同学聚会从来抢着买单。她能开这个口,说明是真遇上坎儿了。
可十八万不是小数。超市账上的备货款,加上闺女九月的学费,刚凑够这个数。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别急,慢慢说。她端起杯子,没喝,搁在柜台上,说刘宏伟又欠了钱。
刘宏伟是她前夫,好赌,前几年把家里一套老房子都输进去了。萧淑兰跟他离了婚,但儿子刘文乐跟着她过,刘宏伟时不时还来纠缠。
我说他又欠了多少。萧淑兰没接话,只说这回进货要是成了,能把窟窿填上。她看着我,说玉娥,十天,就十天。
我没吭声。她又说,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店里的货押给你。
我说你拉倒吧,你那堆货值几个钱我心里有数。
她苦笑了一下,从马扎上站起来,说算了,不为难你,我再找别人想想办法。
她往门口走,脚步挺快。走到冰柜那儿,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软了。
我说你等等。她回过头,眼圈已经有点红了。
我从里屋把存折翻出来,又拿了两张定期存单,凑了凑,刚好十八万。我跟她说,这钱里有我闺女的学费,你十天之内一定得还。
她使劲点头,说放心,货款一到账我立马送来,一分不少。
我让她写个欠条。她从包里翻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了一页,趴在收银台上写。写完了递给我,字迹潦草,但数目、日子、签名都清清楚楚。
她把钱装进一个布袋子,抱在怀里,说玉娥你救了我一命。
我说别整这些,十天啊。
她笑了笑,推门走了。门口的冰柜嗡嗡响着,我看着她拐出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晚上郭健打电话回来,问我超市咋样。我说挺好,啥事没有。
挂了电话,我把欠条折好,塞进收银台最底下那个铁盒里。铁盒里原来放着几张老照片和闺女小时候的奖状,欠条放进去,盒盖差点没扣上。
前十来天,萧淑兰给我发过几条信息。头一条说货已发出,第二条说在路上,第三条说马上到。我回她个“好”,没多问。
第十天晚上,我给她发信息问货款到了没。没回。
第二天打电话,通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两天,还是没人接。到第五天再打,直接变成了停机。
我坐不住了,关了超市门,骑电动车去她店里看。
服装店在步行街中段,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了张A4纸,写着“转让”,底下留了个手机号。
我照着打过去,对方说店面已经转出去了,原店主半个月前就退了租。
我又骑到她住的小区。她家在五楼,敲了半天门,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说那家人早搬走了,走的时候挺急,东西都没搬利索。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那股老楼特有的潮味,心里凉了半截。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我没穿雨衣,淋了一路。到家换了身干衣裳,坐在沙发上发呆。闺女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妈出去跑了一趟,累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郭健翻了个身,问我咋了。我说没事,热得慌。
我心里还抱着一点念想,也许她手机丢了,也许她换号了忘了告诉我,也许过两天她就拎着钱回来了。
02
纸包不住火。萧淑兰失联半个月后,郭健跑长途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翻抽屉找行驶证,翻出存折一看,脸就沉了。他拿着存折走到客厅,问我,钱呢。
我正在叠衣裳,手停了一下,说借给萧淑兰了。
郭健愣了两秒,说哪个萧淑兰。我说我老同学,开服装店那个。
他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拍,说十八万你就这么借出去了?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
我说她十天就还,我怕你担心,没跟你说。
郭健嗓门一下上来了,说十天?这都半个月了,人呢?
我不吭声。他掏出手机就要报警,我一把按住他手,说别,她肯定是遇上难处了,再等等。
郭健甩开我手,说等个屁,十八万,咱闺女下半年学费都在里头,你说等就等?
那天晚上我们吵到快十二点。郭健说我脑子进水,我说他眼里只有钱。他气得摔了个茶杯,我坐沙发上掉眼泪。
最后他撂下一句话,说这钱要不回来,咱俩没完。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跑车,走之前把存折摔在鞋柜上,说你自己看着办。
我捡起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上面还剩八千多块钱。超市进货都靠这八千撑着。
我坐在超市里,一整天没心思招呼客人。傅文丽来买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憋不住,跟她说了。
傅文丽一听就急了,说十八万你还等着?赶紧报警啊,这不明摆着跑路了吗?
我说她不是那种人。傅文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赶紧的,晚了钱就追不回来了。
我没报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啥,就是觉得萧淑兰不像是故意骗我的人。
又过了几天,郭健打电话回来,问我报警了没。我说没。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行,你不报我报。
我说你报啥报,欠条在手里,这是民事纠纷,警察不管。
郭健说那我找刘宏伟去。
刘宏伟是她前夫,我知道这人,赌鬼一个,但萧淑兰借钱的事跟他有没有关系,我说不准。
我说你别去,那人浑得很。郭健没理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脸上挂了道口子。我问咋弄的。他说找着刘宏伟了,那孙子说萧淑兰借钱跟他没关系,还说他也找不着人。
郭健气不过,推了他一把,刘宏伟抄起啤酒瓶就要砸,郭健躲了一下,脸被瓶子边划了道口子。
我拿碘伏给他擦伤口,他疼得龇牙,说这钱八成打水漂了,你死心吧。
我没说话,把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里,说你再去找他,我跟你急。
郭健看了我一眼,没再吭声。从那以后,这十八万成了我们家的雷,谁提谁炸。
超市进货靠赊账,老供应商还行,新供应商一听要赊账就摇头。我跑了几个批发市场,好说歹说才把货架填满。
有一回进饮料,批发商老周说啥也不肯赊,我站在他库房门口,把嘴皮子磨破了,他才松口,说就这一回啊,下不为例。
我点头哈腰地谢他,转身推着三轮车往回走,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一边走一边想,萧淑兰你到底搁哪儿呢。
闺女九月开学,学费交不上。我跟她说先用助学贷款,妈年底给你补上。闺女挺懂事,说没事妈,贷款就贷款,我毕业了自己还。
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难受。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郭健在旁边装睡,没理我。
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他是憋着一口气没处撒。
日子还得过。我把超市营业时间拉长,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才关。以前还能跟邻居在门口打个牌,那阵子啥心思都没了。
郭健跑车回来也不咋跟我说话,吃饭的时候闷头扒拉,吃完把碗一推,去阳台抽烟。
有一回我听见他打电话,跟他兄弟说,我家那口子让人坑了十八万,连个响都没听着。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洗碗布,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我没关。
冷战持续了快一个月。后来还是我主动跟他说了句话,问他跑车累不累。他嗯了一声,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翻是翻了,印子还在。从那以后,家里的钱他管得死死的,超市流水他每个月对一次账,一分一厘都要问清楚。
我也没话说,谁让我当初瞒着他呢。
![]()
03
闺女开学那天,我送她到火车站。她拖着行李箱,背个书包,跟我说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我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她不要,我硬塞进去。火车开了以后,我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心里不是滋味。
回来路上接到我弟电话,说我妈摔了一跤,住进了县医院。
我赶到医院,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胳膊上打着石膏,看见我就掉眼泪,说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
医生说岁数大了,骨质疏松,得住院观察几天。我去交住院费,窗口说先交五千。我掏了银行卡,里面刚好够。
那几天我医院超市两头跑,早上给老太太送饭,中午回超市开门,晚上关了门再去医院陪床。
郭健跑长途不在家,闺女在外地上学,全指着我一个人。
有一天在医院走廊里,我碰见刘文乐了。他拎着个保温桶,说是来看他姥姥。我才想起来,他姥姥跟我妈住一个病房。
刘文乐是萧淑兰的儿子,小时候常来超市买辣条,见了我喊叶姨。他长高了,也瘦了,眉眼像他妈。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你妈最近咋样。
刘文乐低着头,说还行,在外地打工呢。
我说你能把你妈新号码给我不。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说你放心,我不是催债的,我就是想问问她好不好。
刘文乐把保温桶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号码报给了我。我拿手机记下来,他叮嘱了一句,说叶姨你别跟我妈说是我给的。
我说行,你放心。
当天晚上,等老太太睡着了,我拿着手机去走廊尽头,照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我没说话,那边也没说话。听筒里能听见有人喘气,还有隐约的电视声。
我说淑兰,是我,玉娥。
那头沉默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咔嗒一声,挂了。
我再打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按掉了。再打,关机。
我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黑黢黢的,只有对面楼里亮着几盏灯。我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已取消”。
我心里那点念想,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噗嗤,瘪了。
第二天我又拨了那个号,已经打不通了,语音提示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把我拉黑了。或者说,她换了号。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护士推着车从我面前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想不明白。她要是真没钱还,你跟我说一声,我能吃了你?你挂我电话干啥?
那几天我妈在医院住着,我夜里陪床,睡不着的时候就翻来覆去地想这事。
有一回半夜,老太太醒了,看我睁着眼,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想超市的事呢。老太太说你别糊弄我,你打小就这样,一有事就半夜不睡。
我没绷住,跟她说了。老太太听完,叹口气,说钱这东西,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你当初借的时候就没想想?
我说想了,没想明白。
老太太说,那你现在想明白没。
我说没有。
我妈出院以后,我没死心,骑电动车去了趟萧淑兰娘家。她娘家在城北老居民区,她妈住一楼,门口种了两棵月季。
我敲门,老太太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我说阿姨,我是淑兰同学,来看看您。
老太太堵着门,说淑兰不在家,出去打工了。
我说您知道她在哪儿不,我找她有点事。
老太太脸色不太好看,说不知道,她也不常打电话回来。
我说那您能不能把我电话给她,让她给我回一个。
老太太说行,你搁这儿吧。她接过我写号码的纸条,顺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月季花枝子伸出来,上面有几朵开败了,蔫头耷脑的。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那张纸条有没有传到萧淑兰手里,我不知道。反正一直没等到电话。
04
日子照常过。超市的赊账慢慢还清了,郭健也不再天天念叨那十八万,只是每年年底盘账的时候,脸色会阴沉几天。
我也学乖了,家里的钱该他管就让他管,超市流水每个月主动报给他看。两口子过日子,信任这东西,碎了再粘,缝还在。
第二年开春,我把超市旁边的空铺面租了下来,多摆了两排货架,添了蔬菜水果。
小区老头老太太图方便,慢慢都认我这店,生意比头两年强了不少。
闺女在学校拿了奖学金,暑假回来在超市帮忙,嘴甜手快,街坊都夸。郭健跑车回来,看见闺女在收银台前站着,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日子往前走着,萧淑兰这名字在家里没人提了。不提不代表忘了,我收银台底下那个铁盒还在,欠条还在里头躺着。
第三年腊月,我去银行存营业款,顺便刷了下存折。上面多了一笔两千块的转账,附言栏里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站在银行柜台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柜员问我要不要打回单,我说打。
回单拿在手里,我把附言看了好几遍。没有署名,没有电话,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那两千块钱取出来,没动,单独夹在存折里。回家跟郭健提了一嘴,说萧淑兰转了两千过来。
郭健哼了一声,说两千够干啥的,利息都不够。
我说她要是彻底不想还,这两千都不会转。
郭健没接话,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
转过年来,萧淑兰儿子刘文乐考上大学了。
消息是傅文丽告诉我的,说她听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说的,刘文乐考上了省城的学校,萧淑兰回来办过酒。
我听了心里动了一下,想着她回来怎么没来找我。又一想,她躲我还来不及呢。
有一天早上我去菜市场进菜,老远看见一个女的蹲在路边摊前挑土豆。短头发,灰外套,肩膀窄窄的,蹲在那儿缩成一小团。
我推着三轮车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是萧淑兰。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太多,颧骨支棱着,手上全是干纹。她挑土豆挑得仔细,一个一个往袋子里装,没看见我。
我站在三轮车后面,手攥着车把,想喊她一声,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喊她干啥呢?问她啥时候还钱?还是问她这两年躲哪儿去了?
我正犹豫,她站起来,把袋子往小推车上一挂,转身走了。脚步挺快,一会儿就拐出了菜市场。
我没追。回去的路上,三轮车蹬得特别沉,链条咔嗒咔嗒响了一路。
傅文丽来超市买鸡蛋,看我又在发呆,问我咋了。我跟她说了在菜市场看见萧淑兰的事。
傅文丽把鸡蛋往柜台上一搁,说你可真是的,见着了咋不堵她?
我说堵她干啥。
傅文丽说十八万啊大姐,你就让她这么跑了?我跟你说,你赶紧去法院告她,欠条还在不在?在的话一告一个准。
我说算了。
傅文丽瞪着眼说,算了?你可真大方,十八万说算就算了?
我说她儿子刚考上大学,我要去告她,她拿啥供孩子?
傅文丽哼了一声,说你就心软吧,心软能当饭吃?说完拎着鸡蛋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傅文丽出了门,拐进隔壁单元。她这人嘴快心热,说这些也是为我好,我知道。
可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你说我要是把她告了,法院判了,她拿啥还?真把她逼到墙角,她儿子咋办?
这钱是我借出去的,当初也是我自己愿意的。怨得了谁。
郭健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菜市场的事,晚上吃饭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见着萧淑兰了。
我说嗯。
他说你咋不跟我要钱。
我说她瘦得都脱相了,我开不了那个口。
郭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这人,这辈子就吃亏在心软上。
我没跟他吵。他说得对,我就是心软。可心软这事儿,改不了。
![]()
05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阴着,风里夹着零星的雪粒子,打在超市玻璃门上沙沙响。
我正给顾客称瓜子,门外忽然停了辆黑色大车,车头冲着超市,把门口堵了大半。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车挺大,漆面锃亮,车轮上糊着泥,车牌被泥挡得看不太清。
车门开了,下来个女人,短羽绒服,深色裤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绕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拎出个黑塑料袋,转身往超市走。
我一眼没认出来。等她推门进来,风灌了一脖子,我才看清那张脸。
是萧淑兰。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把黑塑料袋往台面上一放,说玉娥,我来还钱。
我手里还攥着称瓜子的铲子,整个人愣住了。四年了,这人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就这么站在我面前。
她比菜市场那回更瘦,颧骨更高,但脸色比那会儿好,眼睛里有光。
她拉开塑料袋,一沓一沓往外掏钱。
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一沓。
她把钱在台面上排开,用手掌压了压,说十八万本金,三万利息,你数数。
超市里还有三四个顾客,都停下手里的东西往这边看。称瓜子的老太太张着嘴,手里的袋子悬在半空。
门口又进来个人,是隔壁单元的老赵。他进门就喊,玉娥,门口那大奔谁家的,挡着路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老赵看见收银台上那排钱,愣了一下,又看看萧淑兰,说这是咋了,发年终奖了?
萧淑兰没理他,看着我说,玉娥,你听我说。
我说你等会儿。我把钱往抽屉里一胡噜,拿钥匙锁了,转身跟老赵说,赵哥你挪下车,我这儿有点事。
老赵识趣,哦了一声就出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排钱,又抬头看了看她。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你别管,你数数。
我没数,我说你先把本金还了,利息拿走。
她看着我,说玉娥,这钱你必须收。
我把那三万从台面上拨拉出来,推到她那边,说十八万我收,三万你拿回去。
她不动。我俩在收银台前面僵住了。
外面老赵在倒车,大车发动机轰隆隆响了几声,退了半条街。
我把抽屉锁了,拉着萧淑兰往后屋走。后屋堆着米面油,就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我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没坐,站在那儿,把手套摘了,攥在手里搓来搓去。
我说你坐下说。
她坐下了。水杯搁在桌上,她没喝,手指头在杯沿上划拉。
我说你这些年搁哪儿呢。
她没接这话,说玉娥,那三万你必须收,这四年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先把这四年的事说清楚,钱的事不急。
她低着头,说了一句,那钱不是进货用的。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说我是拿去还赌债的,刘宏伟欠的,人家堵到文乐学校门口了。
我听完,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没说话。
后屋外面传来超市门铃响,有人进来买东西。我没动,萧淑兰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声,郭健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玉娥,门口那车咋回事?
他掀开后屋门帘,看见萧淑兰,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把门帘放下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说郭健,你去前面看店。
他没动,说这是咋回事。
萧淑兰站起来,说郭哥,我来还钱的。
郭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说还钱?钱呢?
我说在抽屉里,十八万。
郭健脸上松了一下,说那利息呢?
萧淑兰说三万利息,我带来了,叶姐不收。
郭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前面看店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后屋里就剩我俩。萧淑兰忽然抓住我手,说玉娥,你听我说完。
06
萧淑兰攥着我手,指头冰凉,骨节硌人。她说玉娥,四年前那十八万,我说是进货,其实不是。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说那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