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陈,今年四十二,在龙岗开五金店,店不大,二十来平,卖些螺丝水管电线,旁边工地上的包工头都是老主顾。我爸七十三了,耳朵背,嗓门大,每天下午坐店门口喝茶,跟人聊天能把整条街的狗都招来。
去年底,老家那个村子要旧改,就是我爷爷那辈人住的围屋,在龙岗河边上,青砖墙,灰瓦顶,天井里还有口废井。我爸念叨了三个月,说要去看看,我被他催得没法,腊月里拉着老婆孩子陪他跑了一趟。围屋前厅后厅都空了,瓦片掉了一半,墙根长满了爬山虎,邻居家那棵龙眼树还在,挂了一树果没人摘。
我爸站天井里仰头看,说:“阁楼上有你爷爷留下的东西,去翻翻,能带走的带走。”我搬了把破梯子,踩着嘎吱嘎吱爬上去,阁楼矮得直不起腰,全是灰和蛛网。靠墙角有个樟木箱子,铜扣子锈死了,我拿螺丝刀撬开的。里头塞了些旧衣裳,蓝布褂子、灯芯绒裤子,最底下压着个油纸包,裹了三层,拆开一看,是本线装册子,封面没字,纸都发脆了,边角让虫蛀了好些窟窿。
我翻了两页,繁体字,毛笔写的,竖排,从右往左。我念书不多,看这个费劲,就拎下去给我爸。我爸接过去坐门槛上翻,翻到第五页,手停住了。那页开头写着四个字:“颍川郡记”。我爸手指头点着那个“颍”字,抬头看我:“你爷爷以前说过一嘴,咱家祖上不是广东人。”
我爸说,他小时候听我太公讲过,老陈家是“从北边来的”,具体哪儿,太公也说不清,只传下来一句话:“颖水边上,陈家大屋。”我爸一直以为“颖水”是广东哪条小河,找了一辈子没找着。这会儿看见族谱上写“颍川郡”,我掏出手机一查,颍川在河南许昌一带,颍水就是颍河,淮河最大支流。
我爸戴上老花镜,让我孙子在旁边帮他念,一页一页往下捋。族谱从康熙四十年记起,第一代祖叫陈懋修,河南许昌人,在开封府做书办,管粮册的,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后来黄河发大水,衙门的册子全泡烂了,上司要追责,他连夜带着老婆孩子跑了,一路往南,走到赣州落了脚。赣州住到第三代,乾隆年间,又一支迁到惠州,再往后,嘉庆年间才进的深圳龙岗,落脚就在这片围屋,传到我儿子,整十代。
族谱里还夹了张宣纸,折了好几道,展开是张手绘地图,墨线勾的,画的是颍河边上一个村子,标了“陈家庄”“祖坟”“祠堂”三处,左下角一行小字:“懋修公手绘,留示子孙。”我爸把这张纸摊在膝盖上,手指头顺着墨线摸,嘴里念叨:“你太公没骗人。”
我弟在东莞开厂,听到信儿第二天就跑回来了,拿着手机对着族谱拍了八十多张照片。他比我脑子活,把照片发到一个寻根网站上,又托一个跑河南货运的哥们打听许昌那边陈姓村子。过了半个月,真有回音了。许昌建安区陈曹乡有个陈庄,村里姓陈的占一多半,有个退休老教师叫陈保国,八十了,家里也有本老谱,前面断了好几页,正缺康熙到乾隆那段。我弟把那几页照片发过去,陈保国打电话来,嗓门比我还大:“对上啦!懋修公,十三世祖,我们这边谱上记着‘外出未归’,就没下文了!原来跑深圳去了!”
开春我跟我爸坐高铁去了趟许昌。陈保国在村口等着,瘦高个,穿件旧中山装,领着我们去看祠堂。祠堂是九十年代重修的,水泥地,铁皮门,里头供着祖宗牌位,最上面一排头一个就是陈懋修。我爸盯着那牌位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族谱复印件,搁供桌上,说:“爷,十代孙带您回家了。”陈保国在旁边递了三炷香,我爸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盖咯吱一声响,我赶紧扶他起来。
回来路上我爸话特别少,快到深圳北站时忽然说:“你爷爷这辈子最大的心事就是不知道老家在哪儿。他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几,啥也没问出来。”我说这不找着了嘛,以后每年清明咱去许昌上坟。我爸没吭声,过了半天冒一句:“你太公那辈人,从河南走到广东,走了三千里地,用了五代人。到你这儿,高铁六个小时。”他顿了一下:“咱家这族谱,前面几页在河南,后面几页在深圳,中间断了几十年。这回续上了,往后你儿子写名字的时候,抬头看看,知道自己从哪来的。”
族谱我拿去龙岗区档案馆复印了一份,原件用防潮盒装好放我爸床头柜里了。上个月陈保国打电话来,说村里要修新谱,把我们深圳这支续进去,让我爸提供后代名录。我爸让我把他孙子名字报上去,特意嘱咐:“你儿子那栏后面加个备注,写‘居深圳龙岗,守懋修公手绘地图’。”我说这有啥用,我爸瞪我一眼:“你懂个屁,你太公传下来的东西,到你儿子手里不能断。”
五金店隔壁卖肠粉的老黄听我讲了这事,撇嘴说:“你这不是折腾嘛,找着河南亲戚有啥用,能帮你卖水管?”我说你不懂,我爸高兴就值。老黄问那你爸咋高兴的,我说他昨天在店里坐着,拿放大镜看那张地图,看了一下午,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老黄嘿嘿一乐:“那你下次去河南,帮我问问那边肠粉卖多少钱一份,我寻思着开个分店。”我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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