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慧兰,今年52岁,湖南长沙市人。我在长沙读了医学院,后来嫁人安家也一直在长沙,三十来年没挪过窝,连口音都是改不掉的塑普。我们医院在湘江边不远处,冬天湿冷,门诊楼的地砖凉得钻脚,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快半辈子。
我是儿科医生,准确说是儿科主任医师,主攻方向是儿童生长发育,天天看的就是身高、骨龄、性早熟这些事。我坐门诊坐了二十多年,一天少说四五十个号,多的时候七八十个,从身高门诊出去的孩子,前前后后加起来,得有两三万个了。孩子长个这件事,我看了半辈子,越看越明白,也越看越揪心。
上个月有个复诊的孩子,我印象特别深,倒不是因为他的病有多稀奇,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典型了。男孩,九岁半,叫乐乐,益阳乡下爷爷奶奶带大的,爸妈在广东打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奶奶带过来的,孩子个子看着倒不算矮,一米四二,在同龄人里排百分之七十五,挺好的。可我一摸他的睾丸,再一看他的手,指节粗,掌根宽,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开单子去拍骨龄片,片子回来我看了三遍。
骨龄十二岁半。
九岁半的孩子,十二岁半的骨头。我把片子挂在阅片灯上,问他奶奶,平时给孩子吃什么。奶奶一开始还说,就吃吃饭,吃吃菜。我追问,孩子这才小声说,天天喝奶奶炖的汤,还有隔壁小卖部的洋快餐,一个礼拜总要去好几回,汽水当水喝。奶奶在一旁还不服气:“补还补出错了?我孙子从小到大,鸡汤猪脚汤没断过,家里熬得最浓的那碗,回回都是他先吃。”
我叹了口气,把片子指给她看:骨骺就剩这么一线了,撑死了再长三四公分。这孩子遗传身高本该在一米七五上下,按他现在的骨龄跑下去,最终身高估计在一米六三到一米六五之间。十二公分的身高,就这么补没了。
奶奶当场就哭了。她不是不疼孩子,她是太疼了,疼错了方向。
这些年我坐门诊,见得最多的就是这样的家长。他们带着孩子千里迢迢跑过来,拎着大包小包,一坐下就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我看:“周主任,我家娃的照片,您看看是不是矮?”我一看,孩子确实在班上坐前两排,一年没换过裤长。可我再看家长的体格,再问一句喂养史,十个里有七八个,问题不在病上,在吃上。
要说毁身高的第一名,我在诊室里说了二十多年,不是可乐,不是炸鸡,不是那些家长整天盯着的零食,是“补”。是那句根深蒂固的老话,“孩子要长个,就得使劲补”。
可乐炸鸡当然不好,高糖高脂,催胖,胖了以后脂肪细胞里的芳香化酶会把雄激素转成雌激素,加速骨龄跑。这些东西我在门诊天天讲,家长也天天听,听了以后管得住嘴的没几个。但我最怕的不是这些明面上的东西,明面上的东西家长好歹有戒心,我真正怕的是那些打着“为孩子好”旗号的东西:老火靓汤、蜂王浆、燕窝、蛋白粉、还有一类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儿童营养补充剂”。
骨龄这东西,很多家长不理解。我打个比方,身高是一场长跑,骨骺就是终点线。孩子长个,靠的是骨头两头的骺板,骺板一闭合,这场比赛就结束了,裁判吹哨,不管你跑到哪儿,就停在那儿。正常情况下,女孩骨龄十四岁左右闭合,男孩十六岁左右闭合,大家匀着劲儿跑,谁也不着急。可性早熟和营养过剩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是在冲刺。十一岁就跑出了十三岁的骨龄,看着眼下比别人高出一头,家长还在朋友圈晒,说我家孩子蹿得快。蹿得快,停得也快。别人家孩子还在慢慢跑,一直跑到十六七岁,他家孩子的终点线已经出现在眼前了。这就是我说的,越吃骨龄越大,越吃越矮小,吃进去的是补品,吃掉的是骺板,是那几年本该慢慢长的身高。
我遇到过最让我心里发堵的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七岁来的,乳房已经发育了。一问喂养史,外婆信燕窝,孩子从三岁起每周两盏,雷打不动,说是女孩子要从小养。还有个爸爸,自己健身,觉得蛋白粉是好东西,天天给八岁的儿子冲一勺,孩子练得小胳膊真有块儿,可骨龄超前两岁。还有家里开餐馆的,孩子打小在店里的老汤锅边上长大,十岁来的,体重六十公斤,骨龄十三岁。
这些家长没有一个是不爱孩子的。这是我最难受的地方。要是打骂孩子、亏待孩子造成的病,我心里还好受点,可这些恰恰是最舍得给孩子花钱、最肯花心思的家庭。他们只是不知道,孩子的内分泌系统就像一架还很娇嫩的琴,你拼命往高音区按,琴弦是会提前断的。
乐乐这个孩子,后来我们做了干预,用药物把骨龄的脚步压一压,同时全家总动员改饮食,他妈妈专门从广东回来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复诊,孩子瘦了四斤,骨龄倒是稳住了,可丢掉的那三岁骨龄,再也回不来了。他妈妈在诊室里问我:“周主任,还能追回来多少?”我说能追一点,但那十二公分,是追不全了。她低着头给孩子系鞋带,系了很久很久,我知道她在哭,不想让孩子看见。
我自己的孩子,当年我是怎么带的,现在想想也有后怕。我儿子今年二十六了,一米七八,看着还行。可他小时候,我婆婆也是炖汤派的,我那时候年轻,忙临床,一个月在家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儿子的喂养大半是我婆婆操持的。幸亏我职业敏感,五岁那年给他拍过一次骨龄,超前半年,我立刻跟婆婆摊牌谈了一次,谈得挺僵,老太太委屈了很久,说辛辛苦苦炖的汤,还不如外人一句话。后来我换了个法子,不说“不能吃”,说“换着吃”,汤照炖,撇了油,饭桌上的青菜和牛奶加上来,晚上九点半雷打不动上床。我婆婆慢慢也想通了,还反过来在小区里跟人科普。所以我常跟家长说,专业的事交给医生,但吃和睡这件事,天天都得靠家里人,家里人想不通,医生讲一百遍都白搭。
现在家长还有一个误区,我必须说说。一说孩子矮,第一反应是“缺”,缺钙,缺锌,缺这个缺那个,然后就去买一堆补剂。其实我门诊里真正的病理性矮小,生长激素缺乏、甲低、特纳综合征这些,占比并不高,大多数孩子不缺东西,是“多”出来的问题,热量多、糖多、油脂多、补出来的性激素多。孩子长个靠的是生长激素,生长激素一半以上是夜里深睡眠时分泌的,可现在的孩子,晚上十一点还在写作业、刷平板,睡眠被切成碎片;白天不晒太阳不运动,骨骼得不到刺激;饭桌上又是浓汤又是补品。你说这身高,它从哪儿来?身高是从睡眠里、从运动里、从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里长出来的,不是从炖盅里、从补剂瓶子里长出来的。这话我在门诊说了几千遍,说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像祥林嫂,可只要还有一个家长在使劲“补”,我就还得说下去。
前一阵我们科里来了个实习生,跟了我两周门诊,走的时候跟我说:“周老师,我以前以为生长发育门诊就是开生长激素的,跟了您才知道,一半的时间您在跟家长讲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我说对,我们这行,一半是医术,一半是掰观念。观念这个东西,比骨骺还难扳。
去年年底,我在医院的家长学校开了个讲座,题目就是讲骨龄和喂养的。来了两百多个家长,讲完提问,一个妈妈举手,说她闺女八岁,班里第二矮,她急得睡不着,问要不要直接打生长激素。我问了喂养和睡眠,孩子跟着大人熬夜到十一点多,晚饭顿顿有汤,饭后还有甜品。我说你先别谈针,先做三件事:九点上床、汤撤了换牛奶、每天跳绳一千个,三个月后带片子来复诊。今年春天她真来了,孩子三个月长了两公分半,骨龄没动,速度是上去了一点。她拉着我说,周主任,早知道这么简单,我这一年白熬了。我说不简单,一点都不简单,这三件事,比打针难多了,针是护士打的,这三件事是全家人的仗,一天都不能松。
我今年五十二了,还差三年退休。科里年轻大夫劝我,说我门诊强度太大,少看点号。我嘴上应着,号照加。因为我知道,我每多看一个号,可能就多拦下一个正在被“补品”追赶骨龄的孩子。一米六和一米七五之间差的那十几公分,成年以后是实实在在的坎儿,找对象、找工作、当兵、进一些行业,处处都有门槛,这是现实,我不回避。孩子在长个的这几年,是全家人唯一能做点什么的几年,骨骺一闭,神仙来了也没用。我们当医生能做的,就是在门还开着的时候,多喊一声:别催,让孩子慢慢地、稳稳地,把这一程跑完。
乐乐上个礼拜又来复诊了,他妈妈现在在长沙找了份工作,孩子自己也非常争气,跳绳从五百个坚持到了一千五。这孩子临走的时候突然回头问我:“周奶奶,我是不是以后就长不高了?”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说:“你能长多高,奶奶不敢打包票,但你照现在这样吃、这样睡、这样跳,一公分都不会浪费。”他点点头走了。走廊里阳光正好,我看着他背着书包跑远的背影,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他的生长曲线。
还来得及。来得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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