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辞职信放在李红霞办公桌上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往下掉。李红霞正对着电脑屏幕核账,头都没抬,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反应过来那张A4纸不是报销单,摘了老花镜一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周明远,你这是啥意思?”
“李总,我干到这个月底。”周明远搓了搓手上的油渍,那是上午刚从车间出来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手。他在李红霞这个做汽车零配件的小厂里,干了整整八年。
李红霞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得文件柜哐当响。“你疯了吧?你走了车间谁盯着?那几台老机器就你能调顺溜!”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周明远哭笑不得的话,“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儿干到退休呢!”
周明远没吭声,只是笑了笑。
八年前他来的时候,厂子还挤在嘉定一个漏雨的破仓库里。李红霞刚跟丈夫离了婚,分到一台快报废的注塑机和二十万外债。周明远是她招的第一个工人,说好了五千五一个月,管一顿午饭。那时候李红霞拍着胸脯说:“明远,咱姐弟俩好好干,等厂子起来了,姐不会亏待你。”
这一等,就是八年。
厂子确实起来了。从仓库搬进了正经厂房,机器从一台变成了七台,工人从周明远一个变成了二十多个。可周明远的工资,从五千五变成了六千三——第三年涨了五百,第五年李红霞说效益不好又加了三百,后来再没提过。倒是厂里新招的年轻操作工,开价都要七千起步了。
周明远不是没想过走。老婆在超市收银,儿子上初中花销越来越大,房贷每月雷打不动要还四千二。去年冬天他试着跟李红霞提了一嘴,说李总你看我都干这么多年了。李红霞正接了个大单高兴,拍着他肩膀说:“明远啊,你是咱厂元老,我心里有数,等这单结了咱再说。”那单结了,李红霞换了辆宝马。周明远的事,又没下文了。
真正让他下决心的,是上个月那件事。
新来的车间主任小吴,二十六岁,大专毕业,李红霞的远房外甥。小伙子人倒不坏,就是爱瞎指挥。那天非要改周明远调好的模具参数,说“书上不是这么写的”。周明远拦了三次没拦住,结果一批货全出了瑕疵,赔了客户八千块。李红霞赶到车间的时候,小吴脸都白了。周明远正蹲在地上拆模具,准备返工。
“怎么搞的?”李红霞脸拉得老长。
小吴嘴快:“我、我就是按标准来的,谁知道周师傅这模具老化成这样子……”
周明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李红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外甥,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明远你辛苦下加个班返工吧,这个月给你算加班费。”
就这一句话,周明远心凉透了。八年来他加过的班能绕厂房三圈,从没要过一分加班费。李红霞也从没主动提过。现在外甥闯了祸,倒想起来给他“算加班费”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跟老婆说想辞职,老婆沉默了很久,把存折拿出来摊在桌上:“咱家就剩三万二,你确定?”周明远盯着存折上的数字看了半宿。
可他还是递了辞职信。
李红霞这回收起了惊讶,开始着急。她堵在车间门口不让周明远干活,非要“好好谈谈”。谈来谈去就一个意思:你别走,我给你加到七千。
周明远摇了摇头。
“七千五!”李红霞咬咬牙,“再给你配个助手,小吴以后听你指挥!”
周明远解下工具包,把用了八年的那把内六角扳手擦了擦,放在工作台上。“李总,”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了她一声,“去年我老婆做手术,我跟您请三天假,您只批了一晚上,说车间离了我就转不了,让我晚上再去医院。我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六点回的车间。”
李红霞嘴巴张了张。
“前年过年,您说赶货,让大伙儿初四就上班。我儿子问我,爸爸你不是说带我去看灯会吗?我说爸爸忙。结果初四那天您带着小吴一家去三亚了,朋友圈发的照片我看见了。”
李红霞脸一阵红一阵白:“那、那是……”
“我不是跟您算旧账。”周明远把工具包拉链拉好,塞回工具柜里,“我就是觉得,我在您这儿干了八年,您从来没把我当个‘人’看。我就是您那台注塑机,不出毛病不用保养,出了毛病踹两脚还能转。”
说完他转身往车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对了李总,小吴人不坏,您让他多下车间练练,别光看书。那批货的模具我调好了,参数写在白板上了,让他照着来就行。”
周明远一直干到月底最后一天。那天下午他收拾完工位,把钥匙交到办公室,李红霞不在,说是出去谈业务了。小吴追到厂门口塞给他一包烟,周明远没要,拍了拍小伙子肩膀:“好好干,遇事多问,别光信书本。”
一个月后,周明远在隔壁镇一家汽配厂上了班,工资七千八,双休。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面试那天听他说完八年的经历,当场拍板:“你来,我把车间交给你,年底有分红。”
周明远上班第三周,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手机响了。李红霞打来的。他接起来,那头支支吾吾半天:“明远……那个,模具温度我调到185了,怎么还是出次品?”
周明远扒了口饭,想了想说:“您让小吴看看模具水路是不是堵了,用气枪吹吹。”
李红霞“哦”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明远,姐对不起你。”
周明远把电话挂了,继续吃饭。食堂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又扒了两口饭。旁边新同事问他谁打的电话,他笑了笑说:“以前一老板,问我模具的事。”
同事说你还搭理她干啥。周明远把碗里的饭粒扒干净:“八年呢,该帮还是帮一把。就是不能再在那儿待了——人挪活,树挪死。咱手艺人,到哪儿不是凭本事吃饭?”
那天晚上回家,儿子举着单元测验的卷子给他看,数学考了九十二。老婆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说今天超市发了奖金。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屋里暖气开得有点大,眼眶有点潮。
人生就是这样,你把自己当机器使唤的地方,终究不是家。真正把你当人看的地方,才值得你卖力气。周明远用了八年才想明白这个理儿,好在不算太晚。而那些当老板的也该琢磨琢磨:你以为人家能干到退休的人,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跟你开口。等人家把辞职信拍你桌上的时候,你加多少钱,都买不回那八年的寒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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