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何,何桂芳,今年五十三岁,在市实验小学当了三十年班主任,教过一千二百多个孩子。
退休前最后一年,我带的一个六年级班毕业了,毕业典礼上,几个老家长围着我说话,说来说去都绕到一个字上,手机。
有个当妈的问我,何老师,我家那个马上上初中,手机我是给还是不给?
我看着她,想了很多,最后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我说,你先别问给不给,你先问问,这十二年,你把孩子的自控力养出来没有。我教了三十年书,见得最多的一类孩子,恰恰是小学里手机管得最死的那批,一进初中,塌得最快。
她当我不懂她的焦虑。
我今天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谁有耐心谁看。
先说我带过的三个孩子,他们小学时同班,如今都工作了,我一路看到底。
头一个叫蒋一诺,他妈妈是我们市里出名的严母。
一诺上一年级,家里就立了规矩,电视不开,平板锁保险柜,手机,小学六年压根不让碰。妈妈每天检查书包,翻口袋,翻文具盒,翻到过半块同学塞给他的糖,都问出个来龙去脉。
这个孩子乖得出奇,六年,作业工整,成绩前五,见了老师鞠躬,坐姿挺得像小旗杆。
我在他四年级时家访过一回,那晚的情景我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静得反常。孩子在屋里写作业,门开着,妈妈在客厅,手里织着毛衣,眼睛盯着屋里那道门。电视调成了静音,音量键上贴着封条。我问一诺周末都干啥,孩子说,写题,上英语班,上奥数班。
我说,同学约着玩吗?
他妈妈接了话,说,何老师,那些孩子玩手机,我不让他跟,跟了学坏。等他考上好高中,想干啥干啥。
孩子那时十岁,听到这句话,我看见他手里的笔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接着写。
我当时没说话。三十年班主任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秒钟里头有东西,可是我说不出是啥。
第二个孩子叫刘子航,跟一诺正相反。
他爸妈开小超市,忙起来脚不沾地,孩子放学回家没人管,手机自己拿着,玩游戏到十一点,早上叫不醒。四年级,戴上了眼镜,成绩滑到中下。
他妈妈找到我,哭着说,何老师,我管不了了,收了手机他就砸东西,绝食,我给他跪过。
我帮着一起管,管得很吃力,这孩子的自控力没有底子,加在学校身上的规矩,一出校门就漏。
第三个孩子叫孟皓,他家是第三种过法。
孟皓的爸爸是个中学物理老师,我跟他打过多年交道,他家的做法,当年在我们家长群里显得特别拧巴。
三年级,他就给了孟皓一部老人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五年级,给了一部智能手机,但立了三条规矩。头一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晚上九点以后不上楼;第二条,周末每天一个半小时,自己掐表,超了,下个礼拜扣一半;第三条,密码孩子自己设,爸爸不看。
群里家长说他心大,说他早晚吃亏。孟皓也真犯过规矩,五年级下学期,半夜偷拿着手机在被窝里玩,掐表也从没掐准过。
他爸爸的处理办法,当年我听了都惊。
没砸手机,没打骂。他把孩子叫到跟前,爷俩坐下,他说,皓皓,你半夜玩手机,说明爸爸给你定的量不够,或者你不服这个量,咱俩重新谈,你自己提一个,提出来你守得住,爸就签,守不住,咱再改。
爷俩真谈了一个方案,写在了纸上,孩子自己抄了一份贴在床头。孩子提的量比原来还少了二十分钟。
往后两年,孟皓也断断续续犯规,每回都是这套办法,谈,改,守,破,再谈。到他小学毕业那年,这个孩子管手机基本不用家长出手了。
我说这三个孩子,是因为他们后来的路,把我要说的话全说完了。
蒋一诺考进了市里最好的初中,住校。
那个学校抓得严,第一学期风平浪静。可这孩子的自控力,是外面一圈一圈的绳子捆出来的,绳子一换地方,劲全散了。
初一上学期期中,他的手机被舍友发现是从同学那里高价租来的,一天五块,租来藏在床垫底下,夜里打着手电玩,成绩从前五掉到一百开外。
他妈妈赶到学校,在人家的宿舍里,当着同学的面,把孩子的床垫掀了,东西摔了一地。
这孩子从那天起,在家不再跟他妈妈说一句整话。初二,他开始不上晚自习,翻墙出去,去的还是网吧。初三上学期,他妈妈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说何老师,我把他的手机锁了六年,我锁出了个啥?
我心里那个十年前看不清的东西,这一刻全清楚了。
他那六年被锁住的不是手机,是他自己练习管自己的机会。别人在小学六年里,一寸一寸练出来的那个东西——想玩,掂量,守约,破了约承担后果,再重新来,他从来没有机会练。他妈妈把所有的绳都攥在自己手里,孩子的手上,一点茧都没磨出来。
绳子一撤,人就跟没了骨头一样。
刘子航呢,初中辍学边缘徘徊过,好在他们家忙归忙,他爸有个优点,不攀比,初中后跟孩子一起定了个学修电动车的活路,孩子手上有事干,游戏瘾慢慢淡了,后来走了职教的路,如今自己开了一家小维修铺,日子过得热气腾腾。这是另一条路的运气,不展开。
孟皓,初中在普通校,手机一直没有没收过,那三条规矩一路跟着他改。初二也塌过一回,迷上一个游戏,成绩掉了一大截,他爸爸还是那套办法,爷俩谈,这回孩子自己提出来把手机交给爸爸保管一个月,他说他自己掐表掐不住了,得借个外力。
一个月后拿回去,规矩重新立。
这孩子后来考了个不错的大学,学的软件工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何老师,我初中那几年跟手机打架,打输打赢都是我自己打的,我爸妈只在旁边看着,所以我认输也认得服气,赢了也觉得是我赢的。
我退休那年,蒋一诺他妈来找我,坐在办公室里,说想再生一个,说这个孩子废了。
我拦了她这句话。
我说,一诺没有废,他是二十三岁才开始做十二岁该做的功课,功课落下了能补,你先把你手里那捆绳松了,孩子摔跟头,你忍着别接,让他自己爬几回。
前年我听说,一诺在一家公司做售后,干得还行,跟他妈妈的话也慢慢多起来了,起头是过年那顿饭,他妈妈没提成绩,没提钱,就问他累不累,他在饭桌上吃了三碗。
后来这些年,我把这套看明白的东西,跟来求教的家长说过几百遍,浓缩下来就是几条底子话。
手机这个东西,卡是卡不住的。你能卡住小学六年,卡不住初中三年,更卡不住高中、大学、往后五十年。你卡住的那段日子,不是孩子戒了它,是孩子了,是被大人抱着抱会的,都是在摔跤里摔会的。摔的代价,小学阶段最便宜,作业慢一点,成绩掉几分,这就是学费。同样的跤,放到初中去摔,学费就贵了,可能是留级,可能是结仇,可能是翻墙。
规矩这个东西,立得越狠,塌得越脆。纸糊的堤坝,水一涨就垮,垮的时候连带着把堤边的房子都卷走。孩子自己参与立起来的规矩,破了他自己知道疼,疼过他才知道改,这个疼到改的循环,就是自控力长骨头的过程。
家长这个东西,最要紧的不是攥,是退。攥是本能,退是本事。孩子往哪退,退到你自己也看不下去的时候,咬着牙再等一等,等他自己绕回来。我三十年里见过最多的悲剧,不是孩子学坏了,是家长在孩子刚要自己站起来的那一下,一把又把他摁回婴儿车里了。
当然,我也得把话说全,免得有人拿去做文章。
放手不是放羊。孟皓家那样放,是立在三条规矩上的放,立在线里的放。刘子航家那种放,是没人管的放,那种放也是赌,赌输了的比赌赢的多。中间那条道窄,费心,费嘴,费年月,可它是唯一能走通到底的。
还有一层,是给初中的孩子他爸妈提个醒。
初中孩子那个失控,看着是手机惹的,多数不是。手机是那根看得见的线,线底下拴着的是别的东西:小学高年被压出来的怨气,青春期突然汹涌的自尊,家里十几年只有分数没有话的干渴。你只没收那根线,底下的东西一点没动,孩子会换一根线接着拴,小说、烟、网吧、街上的朋友,换什么都行。
要动,动底下的。
孟皓爸爸跟我说过他们的一个家规,我觉得比那三条手机规矩都值钱。他家每周有一个晚上,谁不看手机,爷俩下棋或者只是出去走一圈,一路上说的话不设限,孩子说学校的事,爸爸说他年轻时干的糊涂事,谁也不训谁。
他说,何老师,孩子半夜为什么摸手机,因为在那个黑屋里,手机会应他,家里没人应他。家里有人应他,手机就是个工具,家里没人应他,手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这些道理,我最后是给我女儿用上了。
我外孙今年初二,从他上小学起,我闺女家的规矩跟我说的差不多,客厅充电,自己设密码,破了约自己提方案。前一阵孩子迷上了刷短视频,成绩掉了十几名,我闺女急得来问我,说妈,是不是要没收。
我说,先别动,你先干一件事,这礼拜找一晚上,娘俩出门走一圈,什么也不谈,就走路。
她照做了。第三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妈,孩子走在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妈,我刷那些东西的时候,其实也不快乐,就是停不下来,像有人在里头推我。
我闺女说,听到这句,她的眼泪当场下来了,爷俩在路边坐了半个钟头,回来孩子自己提了个方案,把短视频卸了,游戏留着,时间减半,一个月后她自己验收。
昨天晚上,闺女又来电话,说方案执行到第二十天,孩子掐表掐得比谁都严。
电话挂了,厨房里我老伴儿在炖排骨,咕嘟咕嘟地响。
我把这些年的几本班主任笔记从柜子里翻出来,想挑几页给闺女寄去,翻着翻着天就黑了。
笔记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是一诺小学四年级那天家访后全班春游的合影,孩子在里头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我把照片扶正了,合上本子。
排骨炖好了,老伴儿喊我端盘子,我关了台灯,把饭桌上的碗筷摆齐,喊他,盛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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