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杆箱的拉链卡在中间,我蹲在地上使劲拽了两下。
林薇站在旁边刷手机,头也没抬。
她后天一早的飞机,去南边跟一个项目,说是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家里就剩我和七岁的女儿。
我把她的洗漱包塞进夹层,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抽出来一看,是盒安全套。
外包装的塑封膜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我下意识翻到背面看日期——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也就是说,这东西在家里至少躺了快两年。
我捏着盒子站起来,林薇正好抬眼。
她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瞬,又回到手机屏幕上,拇指划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问,那盒安全套带不带。
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像是问她充电宝带不带。
林薇的手指停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半张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女儿在卧室翻绘本的窸窣声。
她重新点亮屏幕,锁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玻璃杯碰大理石台面的声音清脆得像什么东西裂了。
不用带。
她说,背对着我。
那边有。
我手里那盒东西忽然变得很重。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从我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
我闻到她惯用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陌生的香水——新的,我没见过。
她坐回沙发,拿起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叫那边有。
我低头看手里的盒子。
塑封膜上那道灰印子,是我刚才用手指蹭出来的。
盒子没拆过,但已经过期了。
两年。
她至少两年没碰过家里的安全套。
而我竟然一直没注意。
女儿从卧室探出头喊妈妈,林薇应了一声起身。
我站在原地,拉杆箱还敞着口,像一张说不出话的嘴。
我把那盒东西塞回夹层最深处,拉上拉链,轮子在地板上磕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林薇的呼吸均匀,背对着我,肩胛骨在月光里像两片合拢的贝壳。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她说的四个字。
那边有。
谁在那边。
什么在那边。
天亮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行李箱,我重新打开。
【01】 林薇走的那天早上,我照常送女儿去学校,回来时她已经叫了车。
门口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她蹲着检查证件。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车钥匙。
路上小心。
我说。
嗯。
她没抬头。
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看着她把箱子拖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门关严了,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回到屋里,客厅空了一半。
茶几上她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压在一张便签下面。
便签上写着:女儿兴趣班续费在抽屉里,别忘。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撕的。
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女儿放学我去接,她问妈妈呢。
我说妈妈出差,很久才回来。
她哦了一声,低头玩书包带子。
过了很久,她问,那谁给我扎辫子。
我蹲下来,说爸爸学。
晚上把女儿哄睡,我坐到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我拿起手机翻林薇的朋友圈——她很少发,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女儿生日蛋糕的照片。
配文是:小棉袄又长一岁。
我往下翻,翻到去年,前年。
没什么异常。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朋友圈从两年前开始,就没有出现过我。
一张都没有。
以前偶尔还有全家福,后来只剩女儿,再后来连女儿都少了。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相册。
我们家照片不多,最近一张合影是去年春节,在老家院子里,我爸妈站中间,我和林薇站两边,女儿在前面蹲着。
林薇的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没弯。
我当时没注意,现在盯着看,觉得那笑像贴上去的。
我放下手机,去卧室打开衣柜。
林薇的衣服带走了一大半,剩下几件旧T恤和一条起球的睡裤。
抽屉里她的内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我翻了翻,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是那种装饼干的旧盒子。
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东西:电影票根、高铁票、几张银行卡。
票根的字迹褪色了,我凑近看,最近的一张是两年前的。
目的地是隔壁市,当天往返。
一个人。
我把铁盒放回去,关上抽屉。
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卧室里她的枕头还留着凹痕,我伸手按了按,棉花回弹很慢。
床头柜上她的润唇膏没带走,盖子开着,膏体用了一半。
我拿起来闻了闻,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薄荷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女儿旁边,她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薇说那边有。
她怎么知道那边有。
除非她确定。
除非有人告诉她。
除非她去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我翻了个身,女儿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轻轻拍她的背,拍着拍着,手停了。
两年前。
铁盒里最近那张票根是两年前的。
安全套也是两年前买的。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在客厅响了。
我轻手轻脚出去,拿起来看,是林薇的消息:到了,一切顺利。
配了一张机场的照片,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天。
我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了那条消息下面的小字——已读。
她读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
【02】 林薇走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说单位加班。
其实我去了趟银行。
林薇的工资卡我知道密码,是女儿生日。
以前她让我帮她取过钱。
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这张卡最近半年流水很少,基本都是进账,没有出账。
我问进账多少。
她说每月固定一笔,八千。
那是她的工资。
但出账几乎没有,除了几笔超市消费,加起来不到两千。
那她花什么。
我问。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先生,您太太还有其他账户吗。
我摇头。
我不知道。
结婚八年,我从来没查过她的账。
家里开销一直是我出,房贷、车贷、女儿学费、日常买菜,她偶尔买点衣服化妆品,刷的是信用卡,账单我还。
她工资卡里的钱,她说存着给女儿以后用。
我没怀疑过。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车里没烟灰缸,我把烟灰弹在纸巾上。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薇。
她问女儿呢。
我说在我妈那。
她说哦,那我挂了。
我说等等。
她没说话。
我问,你那边住哪儿。
她说公司安排的公寓。
我问地址。
她沉默了两秒,说信号不好,回头发你。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她没发地址。
那天下午我去了林薇的公司。
她在南边跟项目,但公司总部还在本地。
前台认识我,说林姐出差了。
我说我知道,我来帮她拿个东西,她让我找行政。
前台打了个电话,行政出来,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
我说林薇有个文件落这了,让我来取。
她问什么文件。
我说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项目资料。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说林姐的工位已经清空了,东西都搬走了。
我问什么时候搬的。
她说上个月。
我说那她还在公司吗。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说林姐上个月就办了离职。
我站在原地,前台空调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离职。
上个月。
她跟我说出差半年。
我听见自己问,那她跟谁一起走的。
小姑娘摇头,说这个我真不知道。
从公司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一时不知道往哪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的闺蜜周岚。
她问我在哪,说有事找我。
我说你来找我吧,我在林薇公司楼下。
周岚二十分钟后到的。
她开一辆白色小车,停在我旁边,降下车窗。
上车。
她说。
我坐进副驾驶。
周岚没发动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剪得很短。
她盯着前面的马路,说林薇走之前跟我借了五万。
我说什么。
她说五万,说是项目周转,下个月还。
我问什么时候借的。
她说上个月。
我说她上个月就离职了。
周岚转过头看我,眼睛睁大了。
她离职了?
你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
我们俩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
外面有人按喇叭,周岚像没听见。
过了很久,她问,她跟你说去哪了。
我说南边,项目,半年。
周岚笑了一声,那笑很干,像纸撕开的声音。
她说她跟我说去北边,找她表姐。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两个方向。
两个谎言。
我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周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
这是她给我写的借条。
你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
林薇的字,我认得。
金额五万,日期上个月。
借款人签名后面,还写了一个身份证号。
我盯着那串号码,前六位是本地,中间八位是生日。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薇的身份证照片——她去年办签证时拍的,存在我相册里。
对比。
一模一样。
周岚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我说先别急。
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她到底去了哪。
周岚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重新发动车,说你去哪,我送你。
我说回家。
路上她忽然说,林薇走之前那几天,我见过她一次。
在商场。
她买了个新手机,说是旧的不行了。
我陪她去的,她挑了个最新款,当场拆开换了卡。
旧手机她收起来了,没扔。
我问她旧的呢,她说放家里了。
我回到家,冲进卧室。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最里面。
林薇的旧手机果然在,关机状态。
我找充电器插上,屏幕亮了。
开机密码。
我试了女儿生日,不对。
试了她自己生日,不对。
试了我们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盯着锁屏界面,壁纸是女儿的照片。
我忽然想起一个日子。
两年前的某一天,那张高铁票的日期。
我找出铁盒,翻到那张票根。
日期是十月十七日。
我输入十月十七日,屏幕解锁了。
手机桌面很干净,只有基本应用。
我点开相册,最近的照片是三个月前,女儿在游乐场。
往前翻,照片很少。
我点开微信,登录状态还在,消息列表只有几个人。
置顶的是一个备注叫“陈”的人。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薇发的,时间是她走之前那晚。
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见。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我往上翻。
聊天记录被清空了,只剩这一条。
我点开那个人的头像,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微信号是一串乱码。
我截了图,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联系人很少,我翻到一个备注叫“陈哥”的号码,拨过去。
嘟了两声,被挂断。
再拨,无法接通。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女儿在我妈那还没接回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忽然觉得很累,像跑了很远的路,停下来才发现方向错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条新消息。
周岚发来的: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
林薇走之前,让我帮她照顾一个人。
我问谁。
她说一个男的,姓陈,住城东。
她说那人腿脚不方便,让我每周去送一次菜。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过了很久,我打字问:地址。
周岚发来一个定位。
城东,一个老小区。
我站起来,拿了车钥匙。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沙发上还搭着林薇走之前盖的毯子,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水杯没收。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03】 城东那个小区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一脚亮一层。
六楼,602。
门口放着一双男式拖鞋,鞋底磨得很平。
我站了很久,抬手敲门。
没人应。
又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
我说,查水表。
门开了。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四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左腿裤管空了一半。
他仰头看我,眼神警惕。
你谁。
他说。
我说,林薇让我来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很怪,嘴角歪向一边。
她说让你来干什么。
我说送菜。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轮椅往后退了退。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我走近看,是林薇和他的合影。
背景是海边,林薇穿一条白裙子,笑得很开。
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相框旁边放着一部旧手机,和我家里那部同款。
他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
坐。
他说。
我没坐。
我问,你姓陈。
他说是。
陈建国。
我说你跟林薇什么关系。
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问题,他说,你应该问她。
她走了。
我说。
跟我说出差半年。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出差。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说,她是不是还跟你说,去南边。
我没说话。
他看我的表情,又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很短,像咳嗽。
她说去北边对不对。
我跟她说,就说去北边,找你表姐。
南边这个说法,是留给你的。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把轮椅往前挪了挪,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他说,你看看。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合同。
借款合同,金额三十万。
出借人一栏写着林薇的名字,借款人是他。
日期是两年前。
下面还有一份抵押协议,抵押物是城东这套房子。
再往下翻,是一张医院诊断书。
陈建国,左腿截肢,日期三年前。
他把诊断书抽走,折好放回文件袋。
三年前车祸,他说。
你老婆——他顿了一下——林薇,是我病友的妹妹。
我那个病友没挺过来,走之前托她照顾我。
后来她帮我借钱做手术,装假肢。
再后来,假肢没装成,钱也还不上。
她就说,干脆把房子抵了。
我问,那你们。
他抬眼看我。
我们什么。
我说,你们是不是在一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没有。
他说。
她照顾我,是因为她答应了她哥。
我照顾她,是因为她帮过我。
就这么简单。
简单。
我重复这个词,觉得嘴里发苦。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
他没回答。
他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屏幕亮着。
微信对话框,备注是“老公”。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薇发的:我走了,你保重。
对方回:钱我会还你。
林薇回:不用还,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往上翻。
记录断断续续,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
林薇说:我结婚了,以后不能常来。
对方说:你该过自己的日子。
林薇说:我欠我哥的。
对方说:你不欠任何人。
我放下手机,手在抖。
陈建国看着我,说,她走之前来了一趟,把这个手机留给我。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找来了,就给你看。
我问她去哪了,她没说。
只说她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坐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凳子腿嘎吱响了一声。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飘上来,很远。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陈建国想了想。
她说,她最对不起的是女儿。
还有你。
她说你是个好人,但她没办法再演下去了。
演。
这个字像根针扎进来。
八年。
她演了八年。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还给他。
走到门口,我回头问,那个安全套,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个啊。
他说。
她买的。
两年前,她说想跟你好好过。
后来没成。
一直放着,过期了吧。
过期了。
我说。
嗯。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
过期的东西,就该扔了。
我拉开门,楼道灯灭了。
我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
下楼时我数着台阶,一层十六级,六层九十六级。
走到楼下,我站在花坛边,掏出手机。
周岚发来消息问怎么样。
我回:没事。
然后我翻到林薇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时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风声。
我说,我去见陈建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风还在吹,呼呼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然后她说,你都知道了。
我说,差不多。
她又沉默。
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对不起。
她说。
我说,你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哥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他,我答应了。
后来钱越借越多,我填不上。
你每天上班下班,带孩子,我不想把这些烂事扔给你。
我说,那你现在扔给我了。
她没说话。
风还在吹。
过了很久,她说,女儿还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花坛边,手机屏幕暗下去。
路灯亮着,飞虫绕着灯泡转。
我忽然觉得很累,蹲下来,手撑着膝盖。
花坛里种的是月季,叶子蔫蔫的,好久没浇水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林薇的旧手机放回抽屉。
铁盒里那些票根、银行卡,我一张张翻看。
有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标签,写着“还款专用”。
我记下卡号,第二天去银行查。
这张卡从两年前开始,每月固定转出一笔钱,收款账户是陈建国。
金额不等,有时三千,有时五千。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转完余额只剩八块。
我站在银行大厅,看着那张流水单。
八块。
她把自己掏空了。
【04】 林薇走的第十天,她妈来了。
老太太坐了一夜火车,进门时脸拉得老长。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问我,薇薇呢。
我说出差。
她说你少糊弄我,她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
我说她忙。
老太太盯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不信。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拉开衣柜,又拉开抽屉。
看到林薇的衣服少了一半,她转过身来,声音发抖。
她走了是不是。
不跟你过了是不是。
我说妈,您先坐下。
她不坐。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对她不好。
她从小就没爹,跟着我吃苦,嫁给你就是想有个家。
你怎么对她的。
我没说话。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喊了声外婆。
老太太看见外孙女,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她蹲下去抱住女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女儿被她吓到,也跟着哭。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两个哭声,觉得天花板在往下压。
那天晚上老太太没走,住在次卧。
我哄睡女儿,出来倒水,看见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她没开灯,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看,是林薇小时候的照片。
老太太抬起头,说,她爸走那年,薇薇才六岁。
她站在门口,看着棺材抬出去,一声没哭。
后来她跟我说,妈,我以后养你。
我说,妈,林薇没跟我吵架。
她是去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没法说。
老太太盯着我,眼神锋利。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摇头。
那她为什么走。
我说,她帮一个朋友借了钱,还不上了。
她去想办法。
老太太愣住。
借钱。
借多少。
三十万。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问,那个朋友是谁。
我说,一个病人。
她哥的朋友。
老太太慢慢把照片收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她站起来,往次卧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背对着我说,她哥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帮一个朋友。
后来人就没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手里那杯水凉透了。
第二天老太太走的时候,没跟我说话。
她蹲下来抱了抱女儿,在女儿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拎着包出门。
我送她到楼下,她等车时忽然说,你别怪她。
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扛不住了就跑。
车来了。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能找到她,告诉她,妈不怪她。
车门关上。
我站在路边,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派出所。
户籍警是我高中同学,姓赵。
我把情况说了,他查了查,说林薇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用身份证买过机票火车票。
我说那她怎么走的。
他说可能坐大巴,或者有人开车送她。
我问能查吗。
他摇头,说这个查不了,除非立案。
我说那就不立了。
他看着我,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不想让我找到,我就不找。
但我得知道她安全。
赵警官想了想,说,我帮你留意着。
有消息告诉你。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女儿班主任的电话。
她说女儿今天在课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妈妈,但妈妈的脸是空白的。
老师问她为什么不画脸,她说妈妈走的时候没让她看清楚。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我说老师,麻烦您多关照。
挂了电话,我给周岚发消息:陈建国的地址,以后我送菜。
周岚回:你确定?
我说确定。
那天晚上我开始整理家里的账。
房贷每月四千二,车贷两千,女儿学费加兴趣班一千五,水电物业八百。
我的工资到手九千出头。
林薇在的时候,她工资八千,我们过得不算紧。
现在她走了,钱还在,但人没了。
我算了算,如果省着花,能撑一年。
一年之内,我得把这事弄清楚。
我把计算器放下,去女儿房间。
她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支蜡笔。
我轻轻抽出来,看见床头放着一张新画。
这次妈妈有脸了,但脸上画满了雨。
女儿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妈妈哭。
我把画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回到客厅,打开林薇的旧手机。
微信里那个“陈”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是明天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一件事。
明天见。
她走之前那晚发的。
那晚我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那晚我加班,回来时她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上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睡着了。
原来她醒着。
她在等天亮。
等天亮就走。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夜风很凉,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
手机响了,赵警官发来消息:查到了。
林薇上个月用身份证买了一张去西边的长途汽车票,终点站是甘州。
甘州。
我打开地图,那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
在戈壁边上。
【05】 我请了年假,把女儿托给我妈。
老太太在电话里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我买了去甘州的火车票,硬座,二十六个小时。
上车前周岚来送我,塞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五千块钱。
她说林薇还欠她五万,这钱算她先还的。
我说不用。
她硬塞进我包里,说找到她告诉她,钱不急。
火车上人不多,我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去甘州看儿子。
他问我去干嘛,我说找人。
他说甘州那地方小,找人不难。
我问他在哪。
他说在城关镇,开小卖部。
我说我媳妇可能在那。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二十六个小时后,我站在甘州汽车站门口。
天很蓝,蓝得发白。
街上人少,出租车也少。
我打了辆车,说去城关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说城关镇大了,你找谁。
我说找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外地来的,上个月刚到。
司机想了想,说你去镇上的旅馆问问,外地来的都住那。
城关镇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小楼。
旅馆有三家,我一家一家问。
第一家说没有。
第二家说有个女的,住了一周就走了。
第三家,前台是个胖大姐,正在嗑瓜子。
我问上个月有没有一个外地女人来住。
她吐掉瓜子皮,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瘦瘦的,眼睛大大的,带个黑箱子。
我说对。
她说住了三天,后来搬走了。
我问搬哪了。
她说不知道,但走之前问过她哪有房子租。
我给她指了东边那片平房。
我往东走。
平房区没有门牌号,巷子七拐八拐。
我挨家挨户问,问到第四家,一个老太太开门,说有个女的租了隔壁。
我走到隔壁,门锁着。
窗户没关严,我踮脚往里看。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女儿的照片。
我站在窗外,手扶着窗台。
砖头粗糙,硌得手心疼。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
林薇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一袋菜。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剪短了。
她看见我,袋子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
我们隔着五六步远,谁都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的干土味。
她先开口,声音沙哑。
你怎么找到的。
我说,赵警官查的。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土豆,蹲下去捡。
我走过去,也蹲下。
两个人捡土豆,手指碰到一起。
她缩回手,站起来。
我说,进去说吧。
她开了门。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床边。
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椅子腿有点晃。
沉默了很久,她问,女儿好吗。
我说好。
她画你,画的脸是空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对不起。
我说,你哥的事,陈建国都跟我说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怎么样。
我说,我每周去送菜。
他腿好多了,假肢在试。
她点头,嘴唇抿紧。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我哥走的时候,我答应他照顾陈建国。
后来钱越借越多,我把工资卡掏空了,又跟周岚借。
我想过跟你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你每天那么累,我不想让你觉得娶了个麻烦。
麻烦。
我说。
八年了,你觉得我会觉得你是麻烦。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说,你走之前那晚,我等天亮。
她愣住。
你知道。
我说,我后来才知道。
你发了明天见,然后走了。
她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我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脸上湿了一片。
她说,我本来想,等把钱还清就回去。
但钱还不清。
陈建国的假肢要二十万,我凑不出来。
我就想,干脆躲起来,谁都不连累。
我说,你躲起来,女儿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说,她每天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问快了是多久。
我说不知道。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隔壁老太太的菜地,几棵白菜蔫头耷脑。
她说,你回去吧。
就当没找到我。
我说,你跟我回去。
她摇头。
我说,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
你没办法。
三十万,加上假肢,五十万。
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们还有房贷,女儿要上学。
我不能再拖累你。
我说,所以你就拖累你自己。
她愣住。
我站起来,椅子腿嘎吱一声。
我说,林薇,你哥走的时候让你照顾陈建国,没让你把自己搭进去。
你照顾了,钱借了,房子抵了。
你不欠他的了。
她嘴唇发抖。
可是。
我说,可是什么。
可是你觉得你欠所有人的。
你欠你哥的,欠陈建国的,欠你妈的,欠女儿的。
你唯独不欠你自己的。
她靠着窗台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我说,女儿画你,画的脸是空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记不清你的脸了。
你再不回去,她就真的忘了。
她终于哭出声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没有躲。
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上唯一的旅馆。
林薇没跟我走,她说让她想想。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她,门开着,屋里空了。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回去。
给我三天。
【06】 三天后林薇回来了。
她站在家门口,比走时瘦了一圈,黑了很多。
女儿扑过去,她蹲下来抱住,抱得很紧。
女儿摸她的脸,说妈妈你变黑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怕碎。
那天晚上她把事情跟我说了。
陈建国的假肢手术费还差八万,她之前借的钱加上利息,总共欠了周岚五万,欠银行十二万,欠她妈三万。
她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填进去了,还差这些。
她说她本来想在西边找个工作慢慢还,但那边工资低,算下来要还十年。
我说,房子抵押的事呢。
她说,陈建国的房子抵押了三十万,钱已经花了。
如果还不上,银行会收房子。
他现在住的那套,是他爸妈留下的,他只有那一个地方。
我说,所以你把我们的房子也押了。
她低下头。
没有。
我没动我们的房子。
我只是把我的工资卡掏空了。
我说,那十二万是哪来的。
她说,信用卡。
几张卡倒着刷。
我沉默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衣角。
女儿在旁边玩积木,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像怕她又消失。
过了很久,我说,明天我跟你去银行。
她抬头看我。
干什么。
我说,把信用卡还了。
我手里有八万存款,本来是给女儿上初中用的。
先填这个窟窿。
她说不行。
我说,你听我说完。
剩下的四万,我找我妈借。
陈建国的假肢,我找周岚商量,看能不能分期。
你妈的养老钱不能动。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别哭了。
哭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我们去银行,把信用卡还了。
柜员打单子的时候,林薇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
我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出来时太阳很大,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说,我以为你会跟我离婚。
我说,我也以为。
她看着我。
我说,后来我想了想,离婚解决不了问题。
女儿要妈,陈建国要腿,你要活路。
离了婚,这些事还是这些事。
她没说话,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下午我去了陈建国家。
林薇没去,她说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一个人去的,带了菜和一份假肢医院的资料。
陈建国坐在轮椅上,看见我手里的资料,愣了一下。
我说,八万,我们凑。
医院说可以分期,每月三千,两年半还清。
他盯着资料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眼睛红了。
他说,我拖累她了。
我说,她愿意的。
他说,我不愿意。
我说,那你好好把腿装上,能走能跳,就算对得起她。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个好人。
我说,我不是。
我只是不想我女儿没妈。
从陈建国家出来,我给周岚打电话。
她听完,说行,那五万你们慢慢还。
我说谢谢。
她说谢什么,林薇是我朋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回到家,林薇在厨房做饭。
她系着围裙,背影比走时单薄。
女儿在客厅画画。
我走过去看,画上有三个人,手拉手。
妈妈的脸画了,眼睛弯弯的,在笑。
我蹲下来问女儿,妈妈笑了吗。
她说,笑了。
今天早上笑了。
【07】 事情本来该慢慢好起来。
但林薇回来的消息传得很快。
先是她妈打来电话,哭了一通,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林薇在电话这头也哭。
母女俩隔着几百公里哭了一个小时。
挂了电话,林薇眼睛肿得像桃。
她说她妈要过来。
我说来吧,住得下。
然后是邻居。
楼下王婶在电梯里碰见我,问林薇回来了。
我说嗯。
她说回来就好,女人嘛,闹闹脾气正常。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又说,我那天看见她拎着箱子走,还以为不回来了呢。
我说没有的事。
她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脸上转了一圈。
再然后是亲戚。
我姑打电话来,说听说林薇离家出走了。
我说没有,出差。
她说你别瞒我,你妈都跟我说了。
我说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妈说林薇在外面欠了钱。
我沉默了两秒,说姑,这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
林薇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三天,林薇公司的人找来了。
两个穿衬衫的,一男一女,说是法务部的。
林薇开门看见他们,脸一下子白了。
他们问,林薇女士,你离职时经手的项目款有十二万对不上,请你解释一下。
林薇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走过去,说进来说吧。
他们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林薇签过字的报销单,有几张金额对不上。
林薇看了一眼,说这些单子不是我做的。
女的说,但上面是你的签名。
林薇说,我的签名早就被仿了,你们可以查监控。
男的说,林女士,我们查过,那段时间监控坏了。
林薇嘴唇发抖。
我说,你们有证据吗。
男的说,签名就是证据。
我说,签名可以鉴定。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丈夫。
他说那好,你们可以找律师,但公司规定,离职人员涉及财务问题,要移交警方。
他们走了以后,林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过了很久,她说,是陈建国的事。
我当时急着用钱,找公司预支了项目款,后来补上了。
但有几笔没补完。
我以为离职了就没事了。
我说,多少钱。
她说,十二万。
我闭上眼。
十二万。
刚还完信用卡,又来十二万。
我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
女儿从房间出来,问妈妈怎么了。
林薇赶紧擦了擦脸,说没事。
女儿看了我们一眼,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把家里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房贷、车贷、女儿的学费、陈建国的假肢分期、周岚的五万、林薇她妈的三万,再加上这十二万。
我把数字写在纸上,划了又划。
最后我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数字加起来,是我三年的工资。
我走进卧室,林薇醒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说,明天我陪你去找公司。
她说,没用的。
我说,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第二天我们去了林薇公司。
法务部的男的出来,说你们找律师吧。
我说,我们想看一下那些报销单的原件。
他犹豫了一下,拿来了。
我一张张翻,发现有三张单子的签名日期,林薇那天在休年假。
我拿出手机,翻到林薇的年假记录,截图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说这个我要跟领导汇报。
我们等了一个小时。
他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说领导说了,可以协商。
最终谈下来,林薇补六万,剩下的公司自己消化。
六万,分三个月付清。
从公司出来,林薇站在路边,看着车流。
她说,我以为他们会报警。
我说,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说,六万。
我说,我来想办法。
她转过头看我。
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把我那辆车卖了。
她愣住。
那是你攒了三年买的。
我说,车可以再买。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点。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接女儿放学。
【08】 车卖了七万。
六万补了公司的窟窿,剩下一万留着应急。
我每天坐公交上班,路上多花四十分钟。
林薇找了份新工作,在社区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五。
她说先把周岚的钱还上。
陈建国的假肢装上了。
第一次试走的时候,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
林薇站在旁边看,没过去扶。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满头汗。
他扭头看林薇,说,我能走了。
林薇点头,说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之前好看。
周岚的钱分十个月还清。
她说不急,林薇坚持每月转。
她妈的养老钱我们没动,但林薇每个月给她妈打五百,说是零花。
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不要,林薇说你不要我就打你卡上。
老太太骂了她一句,挂了。
第二天又打过来,说收到了。
女儿的画里,妈妈的脸越来越清楚了。
有一天她画了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站在房子前面,太阳在左上角。
她把画贴在冰箱上,说这是我们的家。
林薇看着那张画,站了很久。
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我戒烟了,省下的钱给女儿买牛奶。
林薇也不买化妆品了,素面朝天去上班。
她瘦,但精神比之前好。
有时候晚上女儿睡了,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广告的时候她忽然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没跟我离婚。
我说,你再说这个我就真离了。
她笑了,这次笑得眼睛弯弯的。
三个月后,我收到赵警官的消息。
他说林薇的案子已经销了,公司那边撤了案。
我回了个谢谢。
他又发了一条:你媳妇挺不容易的。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消息给林薇看。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说,我想去看看我哥。
我说我陪你去。
她摇头,说我自己去,跟他说说话。
我说好。
她去了两天。
回来时带了一束野花,插在阳台的瓶子里。
我问她跟你哥说什么了。
她说,我跟他说,我以后不替他扛了。
他自己的朋友,他自己照顾。
我替他照顾了三年,够了。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没说话。
但我听见风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菜,把周岚和她妈都叫来了。
老太太坐主位,周岚坐旁边。
女儿在客厅跑来跑去。
陈建国没来,但他托周岚带了一句话:假肢很好用。
林薇听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笑了。
饭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说,薇薇,你以后别跑了。
林薇说嗯。
老太太又说,跑了我也找得到你。
林薇说嗯。
老太太放下筷子,说,你哥的事,不怪你。
林薇的筷子停在半空。
老太太说,他命短,跟你没关系。
你把自己过好,他就高兴。
林薇没说话,眼泪掉进碗里。
周岚递了张纸巾过去。
女儿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又哭了。
林薇擦了擦脸,说妈妈高兴。
那天晚上收拾完,我站在阳台上。
林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她说,那盒东西你扔了吗。
我说什么。
她说,安全套。
我说扔了。
她说哦。
停了停,她说,其实那天你问我带不带,我吓了一跳。
我以为你发现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发现。
她说,那你为什么问。
我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她说,你从来不会随口问。
我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没那么突了,气色好了一些。
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说,什么不会了。
我说,不会让你再一个人扛。
她低头喝水,杯子挡住半张脸。
过了很久,她说,好。
日子继续过。
我换了份工作,工资涨了两千。
林薇从收银升到了店长,一个月五千。
我们把周岚的钱还清了,陈建国的分期还在付,但压力小了很多。
女儿上二年级,成绩中等,画画很好。
老师说她有天赋,建议报个班。
林薇说报,我说报。
女儿说那我要画全家福,画好多张。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林薇蹲在客厅翻那个铁盒。
她拿着那张高铁票根,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她抬头说,这个我扔了。
我说扔吧。
她把票根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那盒安全套,过期的那盒,也扔了。
垃圾桶满了,她拎起来去倒。
回来时她说,家里该买个新垃圾桶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林薇已经睡了。
她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背对着我,肩胛骨像两片合拢的贝壳。
现在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光。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走那天早上,电梯门合上时她看我的那一眼。
想起陈建国说,过期的东西就该扔了。
想起女儿画的那张雨中的妈妈。
想起甘州的风,干干的,带着土味。
我翻了个身,林薇的手滑下去,又搭上来。
她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缩了缩肩膀,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上学。
路上她问我,爸爸,妈妈以后还出差吗。
我说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要在家给你扎辫子。
女儿说,可是她扎得没你好。
我笑了,说那让你妈学。
女儿进了校门,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天很蓝,没有云。
手机响了,林薇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发了个白眼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
往回走的路上,我经过那家银行。
玻璃门里有人排队,柜员在敲键盘。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查流水时看到的数字。
八块。
她把自己掏空了,又一点一点填回来。
现在那张卡里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会再瞒我了。
路过花坛,月季开了。
粉的白的,挤在一起。
有个老太太在浇水,水壶嘴喷出细密的水雾。
我站住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薇走之前那晚,我加班回来,她背对着我。
我以为她睡了。
其实她醒着,在等天亮。
天亮了她就走了。
现在她不用等天亮了。
我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起来,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手机又响了,是周岚。
她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陈建国家,他新装了假肢,想走给我们看。
我说好。
她说那带上女儿,陈建国说想见见她。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灯。
旁边有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
绿灯亮了,我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很长,两边的树刚抽了新芽,绿得发亮。
我转过身,继续走。
前面是家,是女儿放学要接,是林薇晚上要做的饭。
是那些琐碎的、具体的、需要一天一天过下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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