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通知书
我十八岁那年夏天,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正在地里掰苞谷。
邮递员骑着摩托车从村口一路按喇叭上来,我爹在院门口接的。他喊我:"林川!你的信!"
我光着脚从苞谷地里跑出来,脚底板被土坷垃硌得生疼,也顾不上。信封是EMS的,上面印着"国防科技大学"几个字。我手抖得撕不开,我爹拿旱烟袋的铜锅帮我划了一道。
"录取了?"他问。
"录取了。"我念了一遍,"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本科,四年。"
我爹蹲在门槛上,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说话。但我看见他拿烟袋的手在抖。
我娘走得快,十二年前就没了。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种了十二年的地,供我读了十二年书。他今年五十二,背已经驼了,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
"爹,我考上了。"
"嗯。"
"国防科大。军校。免学费。还发津贴。"
"嗯。"
"您不用再供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好。"
就一个字。但我看见他转身的时候,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我爹去村头小卖部买了两斤散装白酒,炒了一盘花生米,一碗腊肉。爷俩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
"你妈要是活着,该多高兴。"他说。
"嗯。"
"军校好。出来就是军官。铁饭碗。"
"嗯。"
"你争气。"
他喝了一口酒,不说话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八年。从穿开裆裤到拿到录取通知书,我走了十八年。我爹种了十八年的地,供了十八年的学费。现在好了。不用他再种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乡上取了学费贷款的材料。回来的时候,看见院门口停了一辆三轮车。
我爹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两个女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一个十来岁的。
"林川,过来。"我爹喊我。
我走过去。
"这是你赵姨。这是你赵姨的女儿,小雪。以后她们搬过来住。"
我看着那个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皮肤白净,穿一件花衬衫,烫了头发。她看着我,笑了笑。
"这就是林川吧?一表人才。"
我没说话。
"你赵姨,以后就是你妈了。"我爹说。
我站在那里,觉得脚底下的地塌了一块。
"爹,你什么意思?"
"我跟你赵姨领证了。昨天领的。"
"昨天?"
"嗯。"
"你昨天领的证,今天才告诉我?"
"我怕你分心。你不是要上大学吗?我想着等你走了再说。但你赵姨说,一家人应该住在一起。"
我看着他。五十二岁的男人,驼着背,眼睛躲着我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去年。赶集的时候认识的。"
"去年?"
"嗯。"
"你瞒了我一年?"
"不是瞒。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转头看着赵姨。她还在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林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说。
"不是一家人。"我说。
"林川!"我爹急了。
"她不是我妈。"
我转身走了。苞谷地里的风很大,吹得叶子哗哗响。我蹲在地沟里,把录取通知书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免学费。发津贴。
我得去。我必须去。
第二章 撕了
赵姨搬进来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是八月二十号。我收拾好了行李,明天就要去县城坐火车。录取通知书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
我在后院收拾行李,听见堂屋里有人在翻东西。
"小雪,你看这个。"是赵姨的声音。
"什么呀?"
"录取通知书。国防科技大学。你哥真厉害。"
"我哥?他才不是我哥。"
"以后就是了。"
"他凭什么当我哥?他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小点声。他听见了又要闹。"
"我就是要让他听见。他那个通知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妈嫁过来,他就甩脸子。他以为他是谁?"
"你别这样说。他明天就走了。"
"走了正好。这个家终于清净了。"
我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的包袱攥得死紧。
"妈,这个通知书能卖钱吗?"
"不能。"
"那留着干什么?一张纸而已。"
"你别动。这是人家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小雪笑了,"一张纸,有什么重要的?"
"你不懂。这是大学录取通知书。人家十二年才换来的。"
"十二年换一张纸?那他亏大了。"
"你——"
我走进堂屋的时候,小雪正拿着我的通知书,在手里折来折去。
"放下。"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放。
"你明天就走了。这个东西留着也没用。"
"我说放下。"
"你凶什么?我又没弄坏。"
她把通知书对折了一下。
我走过去,伸手去拿。她往后一躲,通知书从她手里滑出去,飘到了地上。
赵姨弯腰去捡。但她捡起来以后,没有递给我。
"林川,你别怪小雪。她不懂事。"
"给我。"
"你看看你,一个通知书而已。你爹娶了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给我。"
"你那个态度,我怎么给你?你尊重我了吗?你叫我一声'妈'了吗?你从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横眉冷对的。你以为就你委屈?我带着女儿嫁过来,也不容易。"
"我不需要你不容易。把通知书给我。"
"你——"
她拿起通知书,两只手捏着两边,慢慢地,慢慢地,撕了。
不是一下撕烂。是一点点地撕。先撕了一个角,再撕一条边。她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
通知书变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然后是八半。
"你疯了?"我扑过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纸片从她手里飘下来,落在地上。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八片。我拼不起来。纸上的字被撕成了碎片。"国防科技大学"的"科"字只剩下了左边的"禾"。
"赵姨。"我站起来,声音是哑的,"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她歪着头,"一张纸而已。你那么金贵?"
"那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那又怎样?你爹娶了我,你就不认他了。你连一声'妈'都不叫,你凭什么要我尊重你?"
"我凭十二年的书。我凭我爹十二年的地。我凭我娘坟头上的草我每年都去拔。"
"你——"
"你把我的通知书撕了。好。我记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林川!你去哪儿?"我爹从外面进来,看见地上的纸片,愣住了。
"爹,我明天不走了。"
"什么?"
"通知书被撕了。我怎么去报到?"
"赵——你怎么能——"他转头看着赵姨,嘴唇哆嗦着。
"她自己不要的。我帮她撕了。"赵姨说。
"你——"我爹扬起手。
"你打啊。"赵姨仰着脸,"你打了我,这个家就散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
"林川,你别听她的。我去找学校,重新开一份。"
"来不及了。报到时间是八月二十五号。今天二十号。我得去县城坐两天两夜的火车。"
"那我陪你去。到了学校跟老师说清楚。"
"人家凭什么信你?录取通知书是唯一的凭证。"
我看着他。五十二岁的男人,站在堂屋里,手垂在身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爹。"
"嗯。"
"你选吧。"
"选什么?"
"选她,还是选我。"
他没说话。
"你选了她,我就走。但不是去学校。是去当兵。"
"当兵?"
"通知书没了,我走不了军校。但我可以走义务兵。两年以后,我还能考军校。"
"你——"
"你选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纸片,又看看赵姨,又看看我。
"我——"
"你不用选了。"我说,"我走。"
第三章 入伍
八月二十三号,我到了县城武装部。
征兵体检还没结束。我报了名,做了体检,全部合格。
"小伙子,你这身体条件好。视力5.2,身高一米七八。想去哪个部队?"
"陆军。"
"为什么?"
"陆军苦。"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行。给你分到野战军。"
我爹来送我。他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到武装部门口,满头大汗。
"林川。"
"爹。"
"通知书的事,我——"
"别说了。"
"我去找过学校。他们说可以补开,但至少要一周。你赶不上报到了。"
"我知道。"
"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五十二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爹了?"
"我没不叫。"
"你从那天起,就没叫过。"
我沉默了。
"林川,赵姨的事——"
"爹。"
"嗯。"
"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你——"
"我走了。"
新兵连在北方。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了一个戈壁滩上的军营。
班长叫孙铁山,河北人,黑,壮,嗓门大。
"你们这群新兵蛋子,到了这儿,以前是什么都不好使。家里是少爷的,给我当孙子。家里是穷光蛋的,给我当机器。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声音太小!"
"明白!"
我喊得最大声。
新兵连三个月,我拿了全优。三公里跑十一分钟,单杠二十八个,战术匍匐全连第一。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林川,你是个当兵的料。"
但我不是来当兵的。我是来考军校的。
晚上熄灯以后,别人睡觉,我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高中课本带了三本,数学、物理、英语。我要在义务兵第二年考军校。
"林川,你干什么呢?"班长查铺,掀开我的被子。
"班长,我看会儿书。"
"你小子——"他没没收我的书,"考军校?"
"嗯。"
"有目标就好。但白天训练不能落下。"
"是!"
第一年,我拿了优秀士兵。第二年,我考了集团军第一名。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班长拿着名单,在操场上喊了一嗓子:
"林川!你考上了!"
我站在队列里,没动。但眼眶热了。
国防科技大学。两年前被撕掉的通知书,今天换了一种方式回来了。
第四章 十二年
军校四年,我拿了两次三等功,一次优秀学员。毕业分配到基层部队,从排长干起。
排长、副连长、连长、副营长、营长。每一步,我都踩得扎实。
我十二年来没回过家。
不是不能回。是没回。
第一年过年,我写了封信。
"爹:我在部队挺好的。当了班长。今年发了津贴,给您寄了两百块。别舍不得花。赵姨对您好不好?小雪上学了吗?我一切都好,勿念。林川。"
信寄出去了。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
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我爹写的。
"川儿:信收到了。钱也收到了。我替你存着。赵姨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遍。
"赵姨走了。"
"为什么?"
信上没有说。
后来我才知道。赵姨在我走后半年,跟人跑了。带走了小雪。我爹一个人,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
但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她走了。
我应该高兴的。但她走的时候,我爹是什么样子?他五十二岁,第二次被扔下。他一个人,怎么过的那个冬天?
我攥着信,在宿舍里坐了一夜。
第二年,我没回去。我寄了钱,写了信。信很短。
第三年,我入党了。信里写了这件事。我爹回信说:"好。你妈在天上看着你。"
第四年,军校毕业。我寄了一张穿军装的照片回去。他回信说:"像。像你妈。眼睛一模一样。"
第五年,我当了排长。第一次带兵,第一次喊口令,第一次在队列前讲话。我寄了嘉奖令回去。
第六年,我爹六十大寿。我请不了假。寄了一千块,一条烟。
第七年,我当了副连长。
第八年,我爹病了。村里人打电话到部队。我请了三天假,赶回去。
他躺在炕上,瘦得脱了形。肺上的病,喘不上气。
"川儿。"他看见我,眼睛亮了。
"爹。"
"你——你当官了?"
"副连长。"
"好。好。"
他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枯得像树皮,我的手粗得像砂纸。两只手攥在一起,都是茧。
"爹,我接你去部队医院看看。"
"不去。老毛病。吃点药就好。"
"您别省了。"
"不是省。是没必要。"
他在家躺了三天。我陪了他三天。给他熬药,给他擦身,给他端水。
第四天,我归队。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走。
"川儿。"
"爹。"
"你——你以后别回来了。"
"为什么?"
"你回一趟,花那么多路费。你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我。"
"爹——"
"我死的时候,你也不用回来。"
"您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你穿那身军装,是给国家干的。国家的事大。我的事小。"
他转身进屋了。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间土坯房。墙皮又掉了一块。房顶上的草又长高了。
我走了。
第九年,我当了连长。第十年,副营长。第十一年,营长。第十二年的春天,命令下来了。
上校军衔。副团长。
三十二岁,上校。在全军也算年轻。
政委找我谈话。
"林川,你十二年没探过亲?"
"探过。第八年探过一次。"
"那不算。那是你爹病了。我说的是正常休假。"
"没休过。"
"为什么?"
"没时间。"
"你这是拿命在拼。"
"不是拼。是没地方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爹。在老家。"
"你爹知道你当上校了吗?"
"不知道。"
"你十二年没跟他说过?"
"说过。但我没说具体职务。"
"为什么?"
"因为十二年前的那件事。"
"什么事?"
"我后妈撕了我的大学通知书。"
政委沉默了。
"你恨她?"
"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爹。"
"他做错了什么?"
"他选了她。"
"但他也后悔了。"
"我知道。他信里写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我怕。怕回去以后,看见他老了,我受不了。"
政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川,你是个好军人。但你得是个好儿子。"
第五章 授衔
六月,授衔仪式。
团里的大礼堂,挂满了横幅。全团官兵列队,军容严整。
我站在台上,政委给我授衔。两杠三星,上校。
"林川同志,祝贺你。"
"谢谢政委。"
台下掌声雷动。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授衔以后,政委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爹来了。"
我猛地转头。
礼堂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四岁了,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直,但手在抖。
"爹?"
我走下台,穿过队列,走到最后一排。
"爹。"
他站起来。仰着头看我。我穿军装,个子高。他穿布褂子,比我矮了大半个头。
"川儿。"
"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当团长了。我——我想来看看。"
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肩上的两杠三星。
"这是——"
"上校。"
"上校是多大的官?"
"副师级。"
"那——那你管多少人?"
"一千二百多。"
他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
"你妈要是活着——"
他没说完。
我站在礼堂里,穿着上校军衔的军装,面前站着我的老爹。六十四岁,头发全白,从几千里外的山村里一个人坐了两天火车赶过来。
"爹,您怎么来的?"
"坐火车。"
"谁陪您来的?"
"我自己。"
"您一个人?"
"嗯。"
"您——"
"我坐了两天两夜。到了县城,打了个车。司机说部队在城外。又坐了半小时。"
我看着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爹,您的鞋——"
"没事。路上磨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脚。六十四岁的老人,脚底板全是老茧,小脚趾上磨出了血泡。
"爹。"
"嗯。"
"十二年了。您怎么不早来?"
"我怕打扰你。你当兵的,纪律严。我不能说去就去。"
"您是我爹。您来,谁敢拦?"
"我怕给你添麻烦。"
他抬起头,看着我肩上的星。
"川儿,你真出息了。"
"爹——"
"我那天撕了你的通知书,我——"
"爹,别说了。"
"我得说。十二年了,我憋在心里。那天赵姨撕了你的通知书,我该拦的。我扬起手了,但我没打下去。我怂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一辈子就怂这一次。就这一次,把你害了。"
"我没被害。我考上了军校。"
"但你多走了两年。你本来十八岁就能去的。你二十八岁才当上军官。"
"那两年,我当了两年兵。值了。"
"你别宽我的心。"
"爹,是真的。那两年,我学会了什么叫吃苦。新兵连三个月,我拿全优。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心里有口气。那口气,是她撕通知书的时候给我的。"
他看着我。
"你恨她吗?"
"不恨。"
"你恨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爹。"
"嗯。"
"您是我爹。我恨不了。"
他哭出声了。
六十四岁的老人,站在军营的礼堂里,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穿着上校军衔的军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六章 她来了
授衔仪式结束后,政委安排我爹在部队招待所住下。
他不肯。说"我住一晚就走。不能占公家便宜"。
政委说:"老叔,您大老远来的,住两天。让林团长陪陪您。"
他才答应。
晚上,我在招待所陪他吃饭。食堂炒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
"爹,您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喘。肺不好。"
"我给您联系部队医院。"
"不用。老毛病。"
"您得治。"
"治什么?六十四了。活够了。"
"您别说这话。"
"我说真的。你妈走的时候三十八。我多活了二十六年,赚了。"
他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川儿。"
"嗯。"
"赵姨的事——"
"爹,别提了。"
"我得提。你十二年不回来,就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您。"
"你不知道怎么面对我?"
"您选了她。我走了。我以为您会追出来。您没有。"
他低下头。
"我那天追到村口了。"
"什么?"
"我追到村口了。你坐的三轮车已经走了。我站在村口,喊了一声'川儿'。但车走远了,你听不见。"
"……"
"我追不上。我跑不动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追上去。"
我放下筷子。
"爹。"
"嗯。"
"您追了。"
"我追了。但我没追上。"
"您追了就行。"
他看着我。
"川儿,你长大了。"
"嗯。"
"你比我强。"
"我跟您学的。"
"我有什么好学的?一个种地的。"
"种地的怎么了?种地的人,脊梁最直。"
他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开门,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不是赵姨。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扎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
"请问林川团长在吗?"
"我是。"
"我是小雪。"
我愣住了。
"小雪?"
"嗯。赵兰芝的女儿。"
我看着她。十二年前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现在长成大姑娘了。但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她在哪里?"
"在门口。"
我走到招待所门口。院子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六岁了。比十二年前胖了一些,头发没烫了,剪了短发。穿一件灰色外套,洗得发白。
她看见我,站起来。
"林川。"
我没说话。
"你长高了。也——壮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看了新闻。你们团授衔的事,地方报纸登了。照片上你穿着军装,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
"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叠碎片。发黄的,脆的,用透明胶带粘在了一张白纸上。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十二年前被她撕成八瓣的那张。
她拼起来了。用胶带一点一点地粘。但字已经看不清了。"国防科技大学"的"科"字,左边是"禾",右边是"斗",她粘反了。
"我拼了十二年。"她说,"每年拿出来拼一次。每年都少一片。不知道丢在哪里了。现在只剩六片了。"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还给你。"
我没接。
"林川。"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你",是"林川"。
"十二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
"……"
"我后来走了。你爹没留我。我带小雪走了以后,去了广东。在工厂打工。我跟我老公——不是你爹,是后来找的——他打我。我跑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
她卷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一道的疤。
"小雪也吃了苦。她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现在在县城的幼儿园当老师。"
小雪站在她旁边,低着头。
"我撕了你的通知书,毁了你的人生——"
"没有毁。"
"什么?"
"我考上了军校。现在是上校。"
她愣住了。
"上校?"
"嗯。"
"你——你当了十二年兵?"
"嗯。"
"你——"她看着我肩上的星,嘴唇哆嗦了,"你没被我毁掉?"
"没有。"
"那我——"
"你欠我的,不是一张通知书。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人,不配当娘。"
她哭了。
不是装哭。是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小雪也哭了。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赵兰芝。"
"嗯。"
"你走吧。"
"长林哥——"
"你叫我什么?"
"长林哥。我以前——我以前不该叫你那个名字。"
"你撕了我儿子的通知书。你毁了他十八年的梦。"
"我知道。我——"
"但他没毁。他站起来了。他穿着上校军衔的军装,站在你面前。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走吧。"
"长林哥,我——"
"你走吧。川儿不恨你。但我不原谅你。"
她站起来,擦了眼泪。
"长林哥,我走。"
她转身走了。小雪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小雪回头看了一眼。
"哥。"
"嗯。"
"对不起。"
"你没错。"
"我有。我当年折了你的通知书。"
"那是我没保护好。"
她咬着嘴唇,转头跑了。
第七章 归队
她们走了以后,我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
"川儿。"
"爹。"
"你真的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是忘了。"
"忘了?"
"不是不记得。是记得,但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
"你比你爹强。"
"怎么强了?"
"你爹记仇。十二年了,还恨着。"
"那您别恨了。"
"我试试。"
他转过身,看着我。
"川儿,我明天走了。"
"再住几天。"
"不了。你忙。我回去种地。"
"您还种地?"
"不种地干什么?我闲不住。"
"您别种了。我给您寄钱。"
"钱我不要。我自己能动,就自己养活自己。"
"爹——"
"你听我说完。"
他走到我面前。
"我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做对的事,是把你生出来。做错的事,是让你受了委屈。"
"爹——"
"你别叫我爹了。"
"什么?"
"你十二年没叫过我一声爹。从你走那天起。"
他低下头。
"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选了她,没选你。"
"不是——"
"就是。你不说,但你的信里,一年比一年短。第一年写了三页,第二年两页,第三年一页。后来就几句话。你不是没话说。是你不想说了。"
他抬起头。
"川儿。"
"嗯。"
"你叫我一声爹。"
我张了张嘴。
"爹。"
声音是哑的。
他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
"哎。"
第八章 尾声
我爹走的那天,我送他去火车站。
他背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我在部队发的被褥。他说"这个好,厚实,我拿回去盖"。
"爹,到了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别省着。该看病看病。"
"知道了。"
"有事打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知道了。你比我还啰嗦。"
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川儿。"
"嗯。"
"你穿这身军装,真好看。"
"嗯。"
"你妈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他转身进去了。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太阳很大。我穿着上校军衔的军装,站得笔直。
十二年前,我光着脚从苞谷地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十二年后,我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三星。
中间隔了一个被撕碎的通知书,一个后妈,一个没有追到村口的父亲,和十二年的汗水。
但都值了。
因为今天,我爹站在军营的礼堂里,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妈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我妈要是活着,她会看见什么?
她会看见她十八岁的儿子,拿到录取通知书,光着脚从苞谷地里跑出来。
她会看见她的儿子被撕了通知书,蹲在地上捡碎片。
她会看见她的儿子穿着绿军装,在戈壁滩上跑三公里,跑得鞋底磨穿。
她会看见她的儿子在军校里打着手电看书,考了第一名。
她会看见她的儿子当了排长、连长、营长、团长。
她会看见她的儿子站在授衔台上,两杠三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她会看见她的丈夫,六十四岁了,坐在礼堂最后一排,哭得像个孩子。
她会看见。
因为她在天上。
我抬起头,看着太阳。阳光刺眼,但我没闭眼。
"妈。"我在心里说,"您儿子出息了。"
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火车汽笛的声音。
我转过身,朝部队的方向走去。
脊梁挺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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