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5岁。
秀兰走的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九,西安城刚停暖气,屋里比外头还阴冷。我记得清楚,病房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想擦,胳膊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我握住她的手,指甲盖都是青的。她没说话,就盯着我看,嘴皮子动了两下。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娃”。就这一个字。然后心电监护那声长音就拉起来了,护士从我身后跑过去,白大褂扇起一阵风,那股消毒水味儿到现在我闻见还想吐。
后事是岳母张罗的。我整个人木了,啥也干不了,就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亲戚们进进出出。老大闺女叫盼盼,那会儿六岁,老二是个小子叫安仔,才三岁半。盼盼懂事早,知道妈没了,也不哭,就抱着她妈那件红棉袄不撒手,谁要都不给。安仔还不明白,满屋子跑着问妈妈啥时候回来。我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岳母把孩子拉到一边,蹲下身,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说:“安仔,妈妈出远门了,以后外婆管你。”安仔哇一声哭了,岳母一把搂住,下巴抵在娃头顶上,自己眼泪也往下掉,但没出声。
头七那天晚上,亲戚都走了,岳母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开得小,哗哗的流水声断断续续。我进去想帮忙,她没回头,说:“你坐下,我跟你说个话。”我就靠在门框上。她把碗摞好,拿抹布擦了手,转过身来。老太太那年六十二,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比秀兰生病前深了不少。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话说得稳:“建平,秀兰没了,我不怪你,你是个好女婿,这些年对秀兰啥样我都看在眼里。可俩娃还小,你不能垮。我寻思着,你大姐……秀芳,她也是一个人过,要不你俩凑一块儿,把娃拉扯大。”
我当时脑子嗡一声。秀芳是秀兰的亲姐,比秀兰大七岁,那年四十二。她早些年离了婚,没孩子,一直在纺织城那边住,在国棉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人勤快,话不多,逢年过节来家里,总是系上围裙就进厨房,包饺子擀皮儿一把好手。可那是我大姨子啊。我嘴张了半天,说:“妈,这不合适吧,旁人咋说?”岳母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旁人?旁人替你养娃?秀兰临走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一个字——娃。我应了她。你要是不愿意,我不逼你,可你得想清楚,你一个人带俩娃,咋上班?咋过日子?”
我没接话,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抽烟。秀兰的遗像就在电视柜上摆着,笑得跟平时一样。我抽了半包烟,烟灰缸满了,盼盼不知道啥时候站我旁边,小手拽我袖子:“爸,你哭啥?”我一摸脸,还真是湿的。
秀芳是第三天来的,提着两个蛇皮袋,一袋装着她的换洗衣裳,一袋是给娃买的零食。她进门也没多说,把袋子往墙角一放,袖子一挽就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开冰箱门,在里面翻了两下,探出头来:“建平,冰箱里就几根蔫黄瓜,你这些天给娃吃的啥?”我吭哧半天没说出来。她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半小时后提回来一兜子菜,有西红柿、鸡蛋、一把蒜薹,还有二斤五花肉。那天中午吃的蒜薹炒肉、西红柿鸡蛋汤,米饭焖得软硬正好。安仔吃了两碗,嘴角沾着米粒,抬头喊了声“大姨”,秀芳拿纸巾给他擦嘴,手有点抖,但脸上笑着。
晚上娃睡了,秀芳坐在餐桌边跟我算账。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圆珠笔一项一项写:房贷一个月两千三,盼盼幼儿园学费加伙食一个月八百,安仔奶粉尿不湿一个月四百,水电物业燃气算三百,吃喝拉撒再省也得一千五。她笔尖戳在纸上:“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四千出头。她点点头:“我退休金两千八,加上厂里返聘回去看机台,一个月还能挣一千八。加起来八千多,够用。不够我再想办法。”我看着她低着的头顶,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白丝,后脖颈子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在厂里被纱锭崩的。我说:“姐,你真想好了?这事传出去……”她抬起头,笔一放:“传出去咋了?我妹的娃,我不管谁管?你一个大男人,别磨磨唧唧的。”
事情定下来是清明前。岳母把我和秀芳叫到一块,当着秀兰的遗像说:“你俩去把证领了,酒席不办,自家人吃顿饭就行。秀芳你搬过来住,你那边的房租出去,添补家用。”秀芳闷声应了。我点了头。那天下午去的民政局,秀芳换了件干净的红毛衣,我穿了件秀兰给我买的夹克衫,领口有点磨边了。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啥关系,秀芳说:“我妹夫。”那人愣了一下,看看我俩,没多问,啪一下盖了章。出来秀芳买了三斤排骨,说晚上给娃炖汤喝。
头一个月过得别扭。盼盼有回吃饭时突然问:“大姨,你是不是要当我新妈妈了?”秀芳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然后跟盼盼说:“盼盼,大姨还是大姨,就是你妈不在了,大姨过来给你做饭洗衣服,看着你写作业。你妈永远是你妈,谁也替不了。”盼盼低头扒了两口饭,嗯了一声。安仔小,没心没肺的,谁给他买糖他就跟谁亲,没两天就“大姨大姨”喊得脆生生的。晚上睡觉秀芳睡卧室,我在客厅支了张折叠床。半夜安仔做噩梦哭醒,秀芳从卧室跑出来,光着脚,抱起安仔在屋里转着哄,嘴里哼着歌谣,调子跟秀兰一模一样。我躺折叠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
秀芳干活利索。早上五点半就起,先把粥熬上,再去叫盼盼起床,给安仔穿衣裳,送盼盼去幼儿园顺路把安仔捎到岳母那儿。她在国棉厂上的中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下了班骑电动车回来,冬天脸冻得通红,进屋先搓手,再悄声去俩娃屋里看一眼。有一回我起夜碰上她回来,她正蹲在门口换棉鞋,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今儿机台坏了两回,多盯了一个钟头。”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两手捂着,坐沙发上歇了五分钟才去洗漱。
四月底出了档子事。安仔在岳母院里跑,绊了一跤,脑门磕在花坛边沿上,缝了四针。秀芳那天上白班,接到电话直接从厂里跑回来,满头汗。到医院一看安仔脑袋上裹着纱布,她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问医生有没有事。医生说就是皮外伤,注意别感染。秀芳一屁股坐在走廊椅子上,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过去想安慰她,她抬起头,满脸泪,压低嗓子冲我说:“建平,你以后能不能上点心?娃跑你都不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回嘴。岳母在旁边说:“行了秀芳,建平也不想的。”秀芳擦把脸,站起来又去药房拿药了。晚上回家她给安仔换药,手轻得跟捏豆腐似的,一边换一边吹气,问安仔疼不疼。安仔说不疼,大姨吹吹就不疼了。秀芳背过身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六月里秀兰百日,我去坟上烧纸。秀芳跟着去了,蹲在旁边帮着摆供果、点香。她对着墓碑说:“秀兰,娃都好着呢,盼盼这次数学考了九十八,安仔也胖了。你放心。”说完磕了三个头,起来拍膝盖上的土。我烧完纸回头看她,她正把坟头边上长出来的野草一棵棵拔掉,拔完拿脚踩实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日子能过下去的,是七月里一件事。那天厂里加班,我晚上十点才回。进门看见秀芳坐小凳子上给安仔洗澡,卫生间全是热气,安仔拿个塑料小鸭子滋水,滋了秀芳一脸。秀芳也不恼,拿手抹一把脸,接着给他搓后背。盼盼在她自己屋里写作业,桌上摊着本子,台灯亮着。茶几上扣着两个碗,是给我留的饭,掀开看,一碗绿豆汤,一碗炒面。我坐那儿吃面,秀芳把安仔从盆里提溜出来拿浴巾裹上,抱到床上穿衣服。安仔躺床上喊:“大姨,明天还洗澡!”秀芳说:“洗洗洗,天天洗,你那点皮都搓没了。”语气跟秀兰一模一样。我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但咸淡刚好。
八月十五,岳母把全家叫过去吃饭。饭桌上岳母喝了半杯稠酒,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我和秀芳说:“你俩这几个月过得咋样?有啥话当着我面说。”秀芳夹了块红烧肉放岳母碗里:“妈,吃你的肉,少操点心。”岳母拿筷子敲她手背:“我问建平呢。”我放下酒杯,实话实说:“妈,秀芳把家管得好,娃也认她,我没啥说的。”岳母点点头,又倒了半杯酒,自个儿嘟囔:“秀兰要是看得见就好了。”说完拿手背擦眼睛,秀芳赶紧把纸巾递过去,嘴上说:“妈,大喜的日子你哭啥。”自己声音也变了。
那天晚上回来,安仔在秀芳怀里睡着了,盼盼牵着我手。走到巷子口,路灯底下,盼盼突然仰头说:“爸,大姨对咱家真好。”我说嗯。她又说:“那我以后叫大姨叫妈行不?”我脚步慢下来。秀芳走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路灯照着她脸,她冲盼盼摇摇头:“叫大姨,大姨挺好听的。”盼盼哦了一声。回到家秀芳把安仔放床上,来我这边客厅坐着,拿针线给盼盼缝校服上掉的那颗扣子。缝了两针她停住,说:“建平,盼盼今天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娃小,我不图她改口。”我说:“姐,我没多想。”她低头接着缝扣子,屋里就听见针线扯过布料的嗤嗤声。
九月底厂里效益不好,传要裁人。秀芳那返聘的活儿说不准啥时候就没了。她连着几天回来都晚,说是主动多顶一台机,多挣点。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灯亮着,过去一看,秀芳坐小板凳上分线头,把厂里带回来的废纱线拆了缠成团,说攒多了能织个坐垫。她见我进来,苦笑一下:“万一裁了,好歹手里有个营生。”我蹲下来帮她捡线头,说:“裁了也不怕,我多加点班。”她横我一眼:“你那腰不要了?前儿个弯腰捡个东西都哎哟半天。”我没话说,低着头把她拆好的线团往一块归拢。
国庆节前裁人名单下来,秀芳留了。她回来那天买了半只烤鸭,进门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两手叉腰:“今儿高兴,加菜!”安仔扒着桌子喊要吃鸭腿。秀芳撕了一个给他,又撕一个放盼盼碗里。我倒了杯酒,跟她碰了一下搪瓷杯沿,她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
入冬以后暖气来了,屋里暖和,俩娃的棉裤棉袄秀芳早早给备好了。她拿旧毛衣拆了重新织,给盼盼织了顶红帽子,给安仔织了副手套,还剩点线,给我织了双袜子,灰色的,脚后跟加厚了一层。我穿脚上试了试,刚好。她说:“你那双脚汗重,毛线织的吸汗,比买的强。”我坐床上穿袜子,她坐椅子上继续织东西,台灯底下,她手上缠着线,一针一针的,嘴里念叨:“盼盼那帽子小了点,明年再放一圈……”就这种家常话,絮絮叨叨的。我突然觉得这屋里不像前半年那么空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岳母来了,提了一兜子灶糖。她进门先看俩娃,捏捏安仔脸蛋说胖了,又翻盼盼作业本看老师批的红勾。晚上一家子坐一块吃饺子,秀芳包了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还特意包了六个硬币进去。岳母吃出一个,笑着说今年该我发财。安仔吃出两个,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下来。秀芳吃出一个,盼盼吃出一个,剩一个在盘底,岳母拿勺子舀了放我碗里,说:“建平,这个是你的,明年好好干。”我吃了,硬币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吐出来攥在手里,五毛的,黄铜色,攥得发热。
吃完饺子岳母要回去,秀芳给她装了一饭盒饺子带着。我送岳母下楼,老太太走到楼门口停下,手揣在棉袄袖筒里,脸被路灯照得发黄,说:“建平,这半年我看你缓过来了。秀芳脾气臭,你多担待。”我说:“妈,秀芳好着呢,是我沾光了。”岳母哼了一声:“你知道就行。好好过,别让秀兰在底下不安心。”说完摆摆手走了,棉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年三十晚上,我端了盘饺子放秀兰遗像前,点了三炷香。秀芳过来站旁边,也给秀兰鞠了个躬,嘴里小声说:“妹子,过年了,家里都好。”窗外头有人在放炮,砰一下,满屋子都是硝烟味儿。安仔趴窗户上看烟花,盼盼跟着喊“再放一个再放一个”。秀芳回头冲他俩喊:“关上窗户,冻感冒了!”俩娃乖乖关窗。我扭头看她,她正把饺子从锅里往外捞,热气扑了一脸,拿手背蹭一下额头的汗。就那一刻,我觉着这日子是真能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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