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4岁。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烟屁股摁进花盆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媳妇在屋里喊:“你又在外面抽?孩子刚睡着!”我没吭声,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烟味打着旋往外跑。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我盯着那个遛狗的人看了半天,突然觉得自己挺没劲的——三十四了,混到晚上躲阳台抽烟的地步。
第二天早上刷牙,咳出一口黄痰,对着镜子看舌苔,厚厚一层白腻子。媳妇从后面挤过来拿洗面奶,鼻子抽了两下:“你闻闻你身上这味儿,被窝里都是烟油子味。”我说那今天不抽了。她说你拉倒吧,这话我听了八百遍了。她把洗面奶摔在台面上,瓶子倒了,滚到水池里,也没扶。
我那天真没抽。上午开了两个会,开到第二个的时候手就开始摸口袋,摸了个空。坐我旁边的老周递过来一根,我摆摆手。老周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咋了?跟嫂子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不想抽了。他说行,我看你能撑到几点。中午吃饭,食堂门口有人扎堆抽烟,我绕着走,闻到那股子焦香味儿,喉咙里跟有只手在挠似的。吃完午饭回工位,手又去摸抽屉,抽屉里还有半条烟,我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扔回去了,抽屉推上,啪一声。
下午三点多,最难受的时候到了。脑瓜子嗡嗡的,看电脑屏幕上的字都是重影的,太阳穴突突跳。我站起来去接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响,我端着杯子站那儿发呆,旁边财务的小刘说王哥你脸色咋这么难看,跟谁欠你钱似的。我说戒烟呢。她扑哧笑了,说你可拉倒吧,上回你戒了仨钟头,抽得比谁都凶。我说这回不一样。她说哪不一样。我说这回我认真的。她说你哪回不认真。
下班回家路上经过小卖部,老板老赵在门口支了个躺椅晒太阳,看我走过来,手已经搭在烟盒上了:“老规矩?”我摇摇头。他愣了一下,手没缩回去:“那来瓶水?”我说行,来瓶水。他递给我一瓶农夫山泉,收钱的时候斜着眼看我:“真戒啊?”我说真戒。他说你猜我信不信。我说你不用信,我自己信就行。他嘿嘿笑,说你这话我听过至少五回了。
到家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站门口说今天一根没抽。她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豆角,头都没回:“嗯,明天再看。”我说你不信?她说信,我信你今晚就抽。我说咱打个赌。她说赌什么。我说赌一百块钱。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行,你今晚要是抽一根,你给我一百。你要是一根不抽,我给你一百。”我说成交。她说那你今晚别出去,就在家待着。我说行。
吃完晚饭,七点半到九点半那两个钟头是我最难熬的。平时这会儿我至少抽三根——饭碗一推抽一根,看会儿手机抽一根,洗澡前再抽一根。这个点儿嘴里淡得跟嚼蜡似的,我坐沙发上嗑瓜子,嗑了一地皮。媳妇一边拖地一边翻白眼:“你属鸡的?”我说嘴里没味儿。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口香糖扔给我:“嚼这个。”我嚼了两粒,薄荷味冲得脑仁疼,但是管用,起码手不往口袋摸了。
九点半孩子睡了,我习惯性站起来往阳台走。走到一半停住了——我去阳台干啥?阳台上除了花盆就是晾衣架。我站在客厅中间愣了两秒,媳妇在背后噗嗤笑了:“您这是梦游呢?”我转身又坐回来了,把电视打开,调了一圈没一个台好看的。最后停在纪录频道,讲非洲大草原上的角马迁徙,一堆角马呼啦啦过河,鳄鱼在水里张着嘴等着。我看得入神,手里那两粒口香糖嚼得跟橡胶似的。
十一点上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不自觉地往床头柜摸——以前那儿放烟灰缸,现在被媳妇换成了一个保温杯。我拧开喝了一口,温吞水,没味儿。媳妇迷迷糊糊说:“睡不着就数羊。”我说数了,数到三百多头了。她说那你数鳄鱼。我说你睡吧别管我。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全卷走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嘴里的苦味比昨天淡了点儿。我特意跑到阳台上深呼吸了两口,觉得空气是甜的——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吃早饭的时候我跟媳妇说我昨儿真没抽。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今儿才是关键。今儿你能撑住,我给你一百。”我说你怎么就盯着今天。她说你每次都是第三天破功。
她说得没错。第三天确实最难。那天是周四,单位事儿多,上午被大领导批了一顿,说我们组的方案狗屁不通。我窝着一肚子火回工位,眼睛又往抽屉瞄。手都搭把手上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就抽一根,反正也没人知道。另一个声音说你媳妇知道,你兜里那一百块钱知道。我把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那半条烟还在,红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俩金字。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抽屉推上了,这回劲儿大,砰一声,把对面工位的老周吓了一跳:“你拆抽屉呢?”
我说没事,心烦。老周说心烦就出去抽一根。我说不抽。他说你这两天咋跟变了个人似的。我说我跟媳妇打赌呢。他说赌多少钱。我说一百。他说一百块钱值得你这么折腾?我说不是钱的事儿。他说那是啥事儿。我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回要是再破功,我自己看不起自己。
中午我没去食堂,自己溜达到单位后头的小公园里坐着。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啪啪拍棋子儿。我坐旁边看了一会儿,手又往兜里摸——摸出一把瓜子,昨天从家带的。我就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下棋。有个老头走错了一步,被对家吃了车,急得直拍大腿。我乐了,觉得这比抽烟有意思。嘴里瓜子壳咸滋滋的,也挺好。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特意挑了个离窗户远的位置——老周他们几个烟枪开会中间都得出去抽一口,我不去。他们出去我就坐那儿翻文件,翻着翻着发现以前好多文件都是糊弄着看的,现在脑子清醒了,能看出不少问题来。老周回来的时候一身烟味,坐我旁边我闻着居然有点犯恶心。以前自己不觉得,现在闻别人身上的味儿才知道,原来抽烟的人这么臭。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今儿第三天,撑住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票子拍我手里:“行啊老王,有进步。”我把钱揣兜里,心里那叫一个美。她说你别得意,明儿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哪个都不好过。我说你放心,我有数了。
其实我心里没数。第四天确实又想抽,尤其是晚上吃完饭那阵儿。我这回学乖了,吃完饭直接下楼遛弯。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跳广场舞,大喇叭放着《最炫民族风》,吵得脑仁疼,但是管用——吵得你根本想不起来抽烟。我绕着小区走了三圈,走到后背微微出汗,回家洗了个澡,躺床上就睡了。
第五天是周末,最难熬的一天——全天在家,到处都是抽烟的点儿。早上起来蹲厕所,手又习惯性地往纸篓旁边摸——以前那儿搁烟灰缸。摸了半天摸到一卷卫生纸。我坐马桶上乐了,觉得自个儿挺蠢的。上午带孩子去游乐场,旁边有个爸爸叼着烟看孩子滑滑梯,烟灰弹得老长。我闻着那味儿,心里痒了一下,但忍住了。我蹲下来跟我闺女说,爸爸以后不抽烟了。她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她说那你省钱给我买芭比娃娃。我说行,省下来的烟钱够给你买一柜子。
第六天上班,老周又递烟,我说真戒了。他把烟收回去,撇了撇嘴:“行,你能撑一个月我请你吃饭。”我说你请定了。他说你别吹牛。我说我吹不吹牛你看着。旁边几个同事都笑,说老王这回像是来真的。我说啥叫像,就是真的。
就这么一天一天熬,前两个礼拜最难受,手老往口袋里摸,摸空了才想起来自己戒烟了。到了第三个礼拜,那股子难受劲儿慢慢淡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抽烟这回事儿,晚上躺床上才猛地想起来:哎我今天一根没抽。那种感觉跟白捡了钱似的。
一个月以后老周真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单位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他一边吃一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续一根,饭桌顶上烟雾缭绕。我坐他对面,闻着那味儿居然没啥感觉了,就跟闻见别人吃臭豆腐似的——知道是那个味儿,但不想伸筷子。老周说你真行,说戒就戒了。我说其实也没啥窍门,就两句话。
他说哪两句。
我说第一句:想抽的时候告诉自己,再等五分钟。就五分钟的事儿,五分钟以后要是还想抽,那就抽。但是往往五分钟不到,那个劲儿就过去了。第二句:抽了这根,前面那些天就全白费了。你想想值不值。
老周把烟屁股摁灭了,盯着烟灰缸看了半天:“就这?”
我说就这。
他说那我也试试。
后来老周试了,没撑过一个礼拜。又试了一回,撑了三天。再后来他媳妇怀了二胎,他自己主动戒了,戒得比我还干脆。这是后话。
我自己呢,戒了烟以后早上起来不咳了,嘴里没那股子苦味了,吃饭也香了。最明显的是爬楼梯不喘了——以前从一楼到五楼得在四楼拐角站一会儿,现在一口气上去,心不跳气不喘。媳妇说我脸色好了,我说那可不,省下烟钱给你买护肤品了。她翻了个白眼说少来这套,你留着买瓜子吧。
到现在我戒了快两年了。前两天单位聚餐,隔壁桌有个小伙子递烟,说王哥来一根。我说戒了。他说真的假的,我看你以前抽得挺凶啊。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他说戒烟难不难。我说其实挺简单的,就记住两句话。他说哪两句。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说你先别急着抽,听我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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