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女士单身有些年了。
日子说不上难,饭有得吃,屋子也收拾得干净,可一到晚上,电视开着,厨房收拾完,屋里静下来,她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女儿在外地工作,隔三岔五发个消息,问她吃了没,血压正常不。她每次都回得很快,吃了,好着呢,你别操心。回完以后,手机往沙发上一放,屏幕暗下去,客厅还是她一个人。
她不是没有朋友。闺蜜约她逛过市场,也劝她去跳广场舞,说人多热闹。她去过两回,音乐一响,别人扭得自在,她站在队伍边上,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去了几次便不去了。
那天也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两遍,又把明天早上要熬粥的米淘好,才坐回沙发。手机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年轻男人,照片拍得清爽,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王女士先是没点。
她把申请页面看了两眼,心想自己又不认识这人,怕是加错了。可手指停在屏幕上,到底没有立刻划走。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冰箱启动的嗡声都能听见。
过了几分钟,她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姐姐好,打扰你了,我是不是加错人了?”
话说得客气,王女士反倒不好冷淡,回了一句:“可能吧,我也不认识你。”
“那也是缘分。”他说,“姐姐声音一定很好听。”
王女士愣了一下,低头看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她回:“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声音好听。”
“女人多大都可以是姐姐。”他很快接上来,“好姐姐,你别嫌我嘴甜,我就是觉得跟你聊天亲切。”
好姐姐。
这三个字从屏幕里跳出来,王女士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明知道网上的人说话没个准,也明知道一个年轻小伙平白无故叫她姐姐,未必有多少真心,可那一声叫得不油腻,不生硬,还带着点笑盈盈的劲儿。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你多大?”她问。
他说了个年纪,比她小不少。王女士看了,心里那点热乎劲又退了退,说:“那你该叫我阿姨。”
“不叫。”他回得很快,“阿姨把人叫老了。你就是好姐姐,成熟、懂事,又会照顾人。”
王女士嘴上没承认,心里却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天都找她说话。早上她刚醒,手机一亮,就是一句“好姐姐起床没,记得吃早饭”。中午她在热剩饭,他问她吃什么,听说她一个人凑合,就说这样不行,姐姐再省也不能亏待自己。晚上她看电视,他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说家里老人催他成家,说自己就想找个知冷知热、能说心里话的人。
这些话,王女士起初是防着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哪会不知道网上深浅。女儿也跟她说过,陌生人要钱千万别给,带你投资、带你挣钱的都是坑。闺蜜更是直来直去,说网上那些弟弟妹妹,嘴甜得像抹了蜜,谁知道屏幕后头坐的是谁。
王女士每次都点头:“我知道,我就随便聊聊,又不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笃定。可手机一响,她还是会先看一眼。
有时候菜炒到一半,消息来了,她把火关小,擦擦手去回。有时候叠衣服,对方发来一句“好姐姐今天忙不忙,有没有想我”,她明知道不该接,还是会站在床边,抱着那件叠了一半的毛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太久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话了。
不是问她菜价,不是托她办事,也不是逢年过节客气地问一句身体怎样。那人好像真的关心她今天高不高兴,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她随口说过一句膝盖受凉会疼,第二天他就来问她有没有戴护膝;她说夜里容易醒,他便叮嘱她睡前泡泡脚,别总看那些伤心电视剧。
王女士知道这些关心来得太便宜,动动手指就能发,可她还是受用。
有一回,女儿打来视频,正撞见她对着手机笑。女儿问:“妈,你跟谁聊天呢?”
她立刻把屏幕按黑,说:“没谁,你阿姨发来的搞笑视频。”
女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王女士却莫名有些心虚,像是在家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着翻着,又觉得自己荒唐。人家不过是叫几声好姐姐,她怎么就跟小姑娘似的,手机一响就精神。
她想冷淡两天。
可那天晚上,他没按时发消息。王女士从七点等到八点,又从八点等到九点,电视里演了什么她都没看进去。她几次点开对话框,输入“你忙吧”,又一个个删掉。
快十点,消息才来:“好姐姐,今天忙累了,刚缓过来,没顾上跟你说话,你不会生我气吧?”
王女士看着那行字,心里憋了一晚上的那点别扭,一下子散了。
她回:“我生什么气,你忙你的。”
“我就知道姐姐最体谅人。”他说,“别人只问我挣多少钱,只有你会让我按时吃饭。”
王女士鼻子一酸,赶紧起身去烧水。水壶呜呜响起来,她站在厨房门口,才发觉自己竟然因为一条消息,等了整整一晚。
她劝自己,聊聊天而已,又不少块肉。
又过了些日子,对方忽然说:“好姐姐,我们认识这么久,光在手机上说,我都想见见你了。”
王女士的手一顿。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这个年纪,跟网上认识的年轻男人见面,说出去像什么样子。万一对方是骗子怎么办?万一见了面,人家嫌她老怎么办?又万一,真像他说的那样,两个人聊得投缘呢?
她心里乱得很,只回了两个字:“不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是不是我唐突了?姐姐别害怕,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提了。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说话舒服,想当面看看你。”
他没有纠缠,也没有油嘴滑舌,反倒让王女士有些过意不去。
那一晚,她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买菜回来,闺蜜给她打电话,问她周末要不要去泡温泉。王女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挽着,外套穿了好几年,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干。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姐姐一定很有气质。
她对着镜子站了片刻,低声说:“都老太婆了,还气质。”
可话是这么说,等对方再小心翼翼问起时,她没有立刻回绝。
“见面也行,”她打字打得很慢,删了又改,最后发过去,“就找个人多的地方,说说话。”
消息发出去,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对方一连发来几个笑脸:“好,都听好姐姐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保证不让你尴尬。”
见面那天,王女士起得比平时早很多。
她先是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深色的太老气,鲜艳的又怕太扎眼;裙子怕凉,裤子又显得随便。她站在床前,床上摊了一堆衣服,最后才挑出一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外套,又配了条颜色沉稳的丝巾。
她洗了头,仔细吹蓬松,染过不久的发根还算整齐。镜子上有一点水汽,她伸手擦干净,对着镜子描眉,手还微微发颤。口红涂了又擦,擦了又涂,怕颜色太重,又怕气色不好。
出门前,她把手机、钥匙和纸巾检查了两遍。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换了一双跟不高但体面的皮鞋。
女儿要是知道,肯定要念叨。闺蜜要是知道,说不定还会笑她。王女士心里这么想着,手却把门轻轻带上了。
楼道里有邻居买菜回来,跟她打招呼:“今天出门啊?打扮得这么精神。”
王女士笑了笑,说:“出去见个朋友。”
“朋友”两个字说出口,她脸上有些热。到了楼下,风一吹,她又清醒了几分,甚至想转身回去。可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好姐姐,我到了,在门口等你。不急,你路上慢点。”
王女士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行字,心里那点犹豫又被熨平了。
她抬头往约定的地方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约定的地方是商场一楼一家茶馆,门口人来人往。王女士隔着玻璃往里看,一眼就认出了他。
比照片里还要精神些。小伙子穿一件干净的浅色夹克,头发理得整齐,正低头看手机,手边放着一杯水。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来。
“好姐姐。”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比照片上好看,真的。”
王女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不自觉地去摸丝巾:“别瞎说,我都多大岁数了。”
“岁数怎么了?”他很自然地替她掀开门帘,“气质这东西,跟岁数没关系。外头冷,快进去坐。”
他没有上来就拉她的手,也没有过分热络,只是把她让到里面,问她喝热的还是温的,又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王女士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客套话,一时都没用上。
两个人聊得比手机里还要顺。他说起话来不快不慢,知道她怕冷,让服务员把空调风口调一调;知道她可能不好意思,专挑些轻松的话讲,问她平时买菜去哪儿,问她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饭。
王女士起初还端着,后来也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被人认真听过。在家里,她说腰疼,女儿让她多休息;她说菜价涨了,女儿说别舍不得花钱。话都没错,可没有人坐在她对面,眼睛看着她,一句一句往下接。
临走时,他坚持送她到商场门口。风大,他侧身替她挡了一下,低声说:“姐姐,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冒昧。可我是真心想跟你处。你要是觉得我还行,以后就让我陪着你,行不行?”
王女士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说不行,想说自己比他大那么多,想说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可他站在风里,眼神诚恳,没有催她。她喉咙发紧,最后只低声说:“让我想想。”
他点点头:“应该的。你慢慢想,我等你。”
那天回到家,王女士坐在沙发上,外套都忘了脱。手机很快亮起来,是他发来的:“到了吗?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好姐姐,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回了一个字:“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来得更勤了些。
有时是傍晚,他提着水果到小区附近,不进门,只在楼下给她发消息,说顺路经过,想看看她。王女士嘴上说“不用老跑”,人却会换件衣服下楼。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他听她讲白天遇到的事,也讲自己工作上的辛苦。
他从不抢话,也不嫌她唠叨。王女士说起前夫走得早,自己一个人拉扯女儿,说着说着便觉得说多了,想收住。他却轻声说:“这些年,你肯定不容易。”
就这一句,王女士眼眶差点热了。
她开始盼着手机响。做饭时,手机放在灶台边;择菜时,也要看一眼。对方一句“好姐姐吃饭了吗”,能让她把锅里的菜多炒一会儿都不觉得烦。
可高兴底下,那点不安也没真走。
女儿周末视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妈,最近网上那种骗中年人的事特别多。先跟你谈感情,后面就开始借钱、让你投资。你可别觉得自己不会遇上。”
王女士拿着手机,面上很镇定:“我知道。我又不傻,钱在我自己卡里,谁还能拿走?”
“我不是说你傻。”女儿放缓语气,“就是怕你一个人孤单,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当真。真要有什么事,你一定跟我说。”
“能有什么事。”王女士笑了笑,“我平时就跟你阿姨她们联系,跳跳操,买买菜。”
这话刚说完,另一个手机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又很快把屏幕扣过去。
女儿没看见,叮嘱几句便挂了。
王女士拿起手机,正是他发来的:“好姐姐,今天降温,出门记得戴围巾。”她明知道女儿的话还在耳边,手指却已经回了过去:“知道了,你也多穿点。”
闺蜜那边更瞒不住。
两人一起买菜时,王女士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每次都先看一眼,嘴角压不住。闺蜜挑着青菜,头也不抬地问:“是不是网上那个弟弟?”
王女士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什么弟弟,就是个朋友。”
“朋友能让你这两天红光满面?”闺蜜直起身,“我可把丑话说前头,见面了也不代表知根知底。他家里什么情况,为什么找你这个年纪的,你都清楚吗?”
王女士脸上的笑淡了些:“人家也没图我什么。吃个饭,他抢着付钱;走累了,知道给我找地方坐。再说,我又没给他钱。”
“现在没给,不代表以后不要。”闺蜜看着她,“我是怕你动心。钱没了还能挣,心要是被人吊着,难受的是你自己。”
王女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个年纪了,什么没经历过?就是有人说说话,不至于。”
她说得平静,可回家路上,又忍不住把闺蜜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为什么找她?她不是没想过。她有皱纹,有白头发,睡不好时脸色也差。可他每次见她,都像真的高兴;她说自己老,他会皱眉,说姐姐别总这么讲自己。那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太像冬夜里一杯热水,明知道喝急了会烫,还是舍不得放下。
晚上,她洗完碗,手机又响。
他说自己刚忙完,声音里带着疲惫:“好姐姐,今天没见到你,还挺想的。你今天过得好不好?”
王女士站在厨房,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低声说:“就那样,买买菜,做做饭。”
“那也是好日子。”他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我想尝尝姐姐做的饭。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王女士心里一软,嘴上却道:“想得美。”
他没有顺势提要求,只说:“那我等着,什么时候姐姐愿意,我什么时候才有口福。不急。”
挂了电话,王女士在餐桌旁坐了很久。
她想起见面那天自己挑了又挑的衣服,想起他在门口替她挡的那阵风,也想起女儿和闺蜜说的话。两边的声音像两只手,一只把她往回拉,一只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她对自己说,只是处处看,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不提钱,不跟着投资,不把家里底细往外说,能出什么事呢?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迟疑,也有一点久违的、被人惦记着的光。
过了片刻,她还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给他回了一句:“明天要是有空,再说吧。”
发完,她没有立刻放下,像是怕对方看不见,又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很快,那边回了一个笑脸,紧跟着是那三个字。
“好姐姐。”
王女士看着,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
变化是从几次“不方便”开始的。
起初,他接电话从不避她。后来两人一起吃饭,他的手机一亮,他就看一眼,按灭,过一会儿又亮,他便起身说去外头接。王女士低头夹菜,听见他在门边压着嗓子,叫的不是“姐”,是别的什么称呼,含混得很。
她问过一次:“谁呀?”
“同事。”他答得很快,重新坐下时顺手给她添茶,“工作上的事,烦得很,不想让姐姐听这些。”
王女士“嗯”了一声,没再问。可那杯茶她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还有一回,约好周末去看新开的花展。她头天晚上把那双平时舍不得穿的软皮鞋擦了,临出门他却发来消息,说临时有事,去不了。她回了个“好”,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这一个字。
那天她一个人去了菜市场。卖菜的大姐照旧给她抓了把小葱,她拎着回家,做饭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买了两个人的菜。
真正让她心里那根弦绷紧的,是一个傍晚。
她在小区门口等他,远远看见他站在路边打电话,背对着她。他没看见她。她听见他笑着说:“放心吧姐,这边都安排好了……你先把那个弄了,回头我跟你细说……”
风把话吹散了,她只听清这几句。可那个“姐”字,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语气,让她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一样。
他转头看见她,脸上的笑一点没乱,快步走过来:“好姐姐,等久了吧?”
王女士看着他。这张脸还是好看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茶馆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可她忽然想起那天自己挑了又挑的衣服,想起他在风里替她挡的那一下,也想起女儿说的“先谈感情,后面就借钱、让你投资”。
她没有当场问。她只是忽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今天不出去了。”
他要送她上楼,她拦住了:“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天晚上,她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他叫了她多少声“好姐姐”,她数不清。她一条一条往上滑,那些“想你”“你做什么我都爱吃”“什么时候姐姐愿意”,从前看了心里发烫,这会儿再看,却像隔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了。
她没有抓着他问个明白,也没有大哭一场。她只是慢慢回得少了。他再约,她说有事;他再叫“好姐姐”,她盯着那三个字看很久,回一个“嗯”。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消息从一天几条,变成几天一条,再后来,那个对话框就安安静静地沉了下去,谁也没有说破。
王女士重新过回了一个人的日子。
早晨熬粥,一个人的量;晚上下楼散步,绕着小区走两圈就回。桌子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水壶坐上火,听见响了又走过去关掉,其实她并不渴。
女儿视频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把手机架在调料瓶旁边,一边择菜一边说:“挺好的,能吃能睡。”
女儿盯着她看了两眼:“妈,那个……网友,没再联系了?”
“没了。”她语气平常,“本来也没什么,就是聊聊天。你妈不傻。”
女儿像是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才挂了。
屏幕暗下去,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关掉后那种空空的静。王女士在小马扎上坐着,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菜。
她对女儿说没事了,是真觉得没出什么大事。她没给过钱,没跟着投资,没把家里的底细说出去。守住了这些,她甚至有几分庆幸。
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还是会点开那个对话框。
聊天记录她删过一次,删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删了对话框,没拉黑,也没删联系人。那个人的头像还在通讯录最底下,安安静静的,再没亮过。
她有时会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人家从头到尾没要过她一分钱,那些问候、那几顿饭、走累了替她找座位,难道全是假的?可她又想起小区门口那个电话,想起他叫别人“姐”时同样熟稔的语气,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想,就又慢慢落了回去。
最让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是另一种滋味。
她气过,也后怕过,可隔了些日子,那些都淡了,反倒有个声音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冒出来——被人一口一个“好姐姐”地叫着、被人惦记着、被人认真夸着的那段日子,她是真的高兴过。
那种高兴,跟钱没关系。是她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忽然有人问她今天好不好,有人盼着尝她做的饭,有人在她说自己老的时候皱起眉。哪怕这份好从一开始就带着别的心思,被人捧在手心里的那种暖,也是真真切切落进过她心里的。
她没法假装那不算什么。
这天夜里,她又梦见那个商场一楼的茶馆。她穿着挑了又挑的衣服站在门口,玻璃里那个人年轻、精神,正笑着朝她招手,叫她“好姐姐”。
醒来时天还没亮,屋里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光。
王女士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那个头像安安静静待在原处,没有新消息。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水壶明早还要烧水,粥明早还要熬,一个人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这样想着,慢慢闭上眼。
可在彻底睡过去之前,那三个字还是轻轻在她心里响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很远,又叫了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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